沐靈川的眼光很溫暖，溫暖的眼神織成一張網，密密麻麻地罩在我身上。突然，我的心疼痛起來。
我的嘴角笑了開來。
沐靈川，你我終究是要說出離別的時候。樓滿月那具被我剖腹掏心的屍體橫亙在你我之間，他用屍體在你我之間形成了一個天塹，那是我們跨不過的天塹。
“你不用再帶著面具了。我會送你兩個禮物。
“第一個，就是東方煜的屍體。第二個，是千影樓。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後，江湖上就不再有千影樓。
“東方臥雪與東方煜死了，西晨就是你的天下。東方臥雪死在千影樓樓主手裡，東方煜死在葉無顏手裡，他們的死，與你無關。
“走上西晨皇座的你，雙手乾淨，沒有沾上一滴自家兄弟的血液。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一個禮物——一雙乾淨的手。
“千影樓樓主雖然活著，但是比死好不到哪裡去。千影樓的五毒也會在今晚消失在這世上。
“沒有了樓主與五毒的千影樓，已經稱不上江湖第一殺手組織。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要覆滅這樣的千影樓，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剷除千影樓，足以奠定你在西晨的位置，也足以讓東方即墨這兩個身份重合在一起。所以，你不用再帶面具了。
“以後江湖上會新增一個傳說——東方即墨與沐靈川是一個人。在千影樓覆滅的背景下，這將是一個順理成章的傳說，一個讓人驚歎的傳說。
“這是我送你的第二個禮物——光明磊落地摘下面具生活。”
我的聲音有點感傷，更多的，卻是冷漠的冰冷。我知道，能觸動我心的事情已經很少了。
擱在胸腔中的那顆心，被埋葬在冰雪裡面。冰雪很冷，已經將那顆滿是熱血的心冰封起來。
能夠讓那顆心臟裡面的血液溫熱起來的東西，已經很少了。冰雪太厚，是無力挽救的厚度。
沐靈川的眸子全是悲傷。看得我有點莫名其妙。
“不喜歡我送的禮物嗎？”
“喜歡，這兩個禮物就是我平生收到最珍貴的禮物···”
沐靈川的喉嚨動了動，苦笑著說出話來。他臉上的笑很苦，可是他心裡笑，更苦。
他的話，只說了半句，還有半句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的喉嚨滯澀得厲害，所以那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來——如果小風你能夠不說出接下來的話。
沐靈川的話，原本是這樣的——喜歡，這兩個禮物就是我平生收到最珍貴的禮物。如果小風你能夠不說出接下來的話。
“葉無顏不喜歡欠人人情，既然你喜歡，那我們現在兩清了。
“你救了我三次。三個恩情，我便送你兩個禮物，以及，樓滿月死去的事情。
“所以，現在你我之間，兩清。”
我頓了頓。又笑了笑。
“現在的葉無顏，已經不是以前的葉無顏。你的故事，我已經沒有心思聽下去。
“葉無顏的那壺梅花酒，終究是釀不好了。
“綠萼樓那裡的雪很大，就讓大雪將綠萼樓的罪孽洗滌乾淨，或者，雪藏。”
這就是恩斷義絕吧？
“小風，難道一切都無可挽回了嗎？”
眼前的人，悲哀到無力。那雙眸子裡面蘊滿大霧。霧中感情種種，交錯縱橫到糾纏複雜。
“我走的路，從來不會給機會讓我回頭。”我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到冷漠。
“小風，你怎麼可以如此絕情？”
這句話沒有包含任何意思，這是一句毫無意義的話。就像怨婦對自己薄情丈夫的無力申訴。
一句毫無意義的話可以從很多人口中說出來。有的嘴巴說出來是俏皮可愛，有的嘴巴說出來是消磨時光，有點嘴巴說出來是用來證明自己的無知愚蠢，有的嘴巴說出來是生命中的常態。
可是，一句毫無意義的話從沐靈川的口中說出來，就顯得滑稽。
一個聰明的人，一個智謀無雙的人，竟然在別人與他恩斷義絕的時候，像小媳婦一樣的幽怨，真的顯得滑稽！
這句話從他口中冒出來，不過是讓人看了笑話去，卻達不到任何效果。
因為滑稽，所以我真的笑了笑。
沐靈川的蒼白的臉紅了紅。
恩斷義絕。沐靈川，以後，你我之間，沒有恩情，沒有怨恨。
你做你的西晨皇帝，我走向自己的復仇之路。葉無顏與沐靈川，無糾無葛。
···
握劍的女子反手一揮，磅礴劍氣噴湧而出，劍氣向著四毒襲去。四毒見狀，雖然驚恐至極，但是反應沒丟，趕緊運氣，急速往後退去。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兩聲，三聲，四聲。就像雨點一樣，四個沉悶的撞擊聲緊密地連環傳來。間隔很短。
就在恐怖劍氣湧來的那一瞬間，四毒彷彿看見了自己曾經殺死的那些人的靈魂，鮮血淋漓，青面獠牙。
四毒的身子剛剛倒飛出去，在空中的身子尚且來不及換一口氣，突然一陣眩暈感傳來，然後
自己身體裡面的血液就像遇到巨大的吸盤一樣，沸騰著往身體外面冒去。
然後自己的身子就像風中破碎的紙屑一般，飄飄搖搖、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落去。
與大地親密接觸的瞬間，四毒的腦海中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
是的，就在自己渾身失去力氣的那一瞬間，自己就已經死了。可是自己與大地沉悶撞擊的那一瞬間，自己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
軒轅祭檀的瞳孔猛然緊縮，四個人，一招致命，四個人，都是高手。
眼前的人，真的已經變了，變成了一個強大的魔。殺人不眨眼的魔，一個無人可敵的魔。
軒轅祭檀突然覺得心中竄起一陣強烈的寒意。看著眼前修羅場一般的情景，自然而然生出的寒意。
就像一個人看著眼前從高樓墜下的屍體的時候，雖然墜樓離自己很遙遠，但是屍體恐怖的死相，偏偏讓自己產生難以抑制的寒意。
軒轅祭檀即使是在戰場上的時候，也極少產生這樣刻骨銘心的寒意。
···
四毒已死，算是為剷除千影樓解決掉最後一道屏障。這樣一來，我的禮物算是送完整了，我與沐靈川也算真正的兩清了。
繞過沐靈川，向著西南方向二十步遠的地方踏去。那個地方，有樓滿月的屍體；那個地方，有軒轅壑伏倒在地的身影。
我走到軒轅壑身邊的時候，軒轅壑正跪坐在樓滿月屍體旁，他那幾乎埋到大地裡面去的頭抬了起來。
我微微低下頭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尺，可以說是近在咫尺。
從這近在咫尺的距離向著軒轅壑打量去，就像在離河上面，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細細將他打量，將他的臉龐、神色盡收眼底。
曾經如寫意畫般流暢鋒利的眼線已經消散，就像天上的行雲一般，消散開去。
那雙眸子裡面盛滿了淚水，一重重的淚水湧上來，又被那雙眸子一重重地咽回去。
曾經像鳳凰尾翎一般拉得老長的眉毛已經消散，那雙眉頭皺了起來，向烏雲一般皺了起來，再也沒有飛揚的傲氣。
緊緊皺起的眉頭上面積壓了無數的哀傷，那是沉寂到無言的哀傷。
曾經如桃花般豔麗的臉龐已經消散，臉色頹敗，那是比落花還要頹敗的顏色。
眼前的這張臉，變成了一張寫滿悼亡詩的宣紙，從這張宣紙上面隨便抽出一句詩來，就是足以讓人傷心斷腸的哀吟。
原來，從來都是一副漫不經心樣子的人，也可以哀傷到這種程度。原來，從來都慵懶驕傲的人，在一具屍體裡面可以拋棄掉自己所有的尊嚴，變成這樣頹廢的樣子。
“你想死嗎？”
聲音像是從天上傳來的一般，空靈，冷寂。
“他的心沒有了，他會覺得冷的。我想抱住他，可是他是那麼的脆弱，我怕我一抱，他就碎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精神恍惚，他陷入自己的心魔當中去了。
“你想知道掏心人是誰嗎？”
“誰？”
這句話就像一個突然劈中軒轅壑的閃電，軒轅壑被閃電上面強大的電流刺激到欲生欲死。
欲生欲死的軒轅壑清醒過來。
“誰？”他又問了第二遍。
我笑了笑。笑得很悲涼，這是一個我永遠不敢回答的問題，也是我永遠都不願意回答的問題。我害怕在我剛剛開口的時候，我就會驚恐到全身顫抖，我就會傷心到泣不成聲。
“葉無顏，葉小風，我。”
我將那個凶手的身份重複了三遍，用了三個稱呼來描述那個人。我怕軒轅壑聽不明白，我怕他錯過殺死樓滿月的直接凶手。
軒轅壑的身上突然冒出巨大的殺意。
軒轅壑又是那麼的不解。
“為什麼？”
“你現在不是應該直接向我動手嗎？為什麼還要問為什麼？”
“為什麼？”軒轅壑依然固執地問道。
“我知道你想死，你臉上的神情將你心底想死的意願表露得很清楚。既然你想死，我就送你一程。有了你的陪伴，他在黃泉路上就不會孤獨了。
“向我動手，我就會滿足你的願望，我會送你一個痛快的死法。”
軒轅壑突然笑起來，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像鬼泣一般。
撕心裂肺的笑，傷心欲絕的笑，笑得讓人的心腸都要被震斷。
我靜靜看著軒轅壑，靜靜等待著，直到他笑完。
軒轅壑動手向我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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