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見雲葉時，氣色未變，這也讓我滿足了，只要不惡化就好了，今天她也帶了少於笑意。
“鴦兒，你讓皇上來見我的？”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出去轉轉吧，也有利於恢復。”我扶起她，替她著了件粉色披風，讓人看起來不再那麼蒼白。
“謝謝你，鴦兒，咳……”
我忙替她順了順背，“傻瓜。”
“鴦兒還記得，我還欠你半曲琵琶麼？”她朝我笑了笑，順手取過一邊的琵琶。
“那鴦兒今日可有耳福了。”我嘻嘻一笑，扶她起身，一路走至殿門前，推開紅檀門，連我也不由看呆了幾分，葉美人怔住，幾顆淚落至我手背上，灼熱灼熱。
梨花香滿天滿地，氣息撲來，陽光細碎落下，穿錯梨花，斑駁成影。風吹過，濺起一地花瓣，柔軟讓人不忍踩上，雪白雪白如花海。
雲葉手指輕顫，半晌勾出一絲蒼白的笑意。我執起她的手，坐在軟榻上，輕聲說，“正如這些花，花會凋零，然後化進土裡，它也美過，它也惹人憐惜過，這不是梨花的季節，可是它紛紛揚揚也可以開得那麼鮮豔。葉姐姐，你正如這些梨花，開在不同的季節，開出屬於你的姿色。”
“鴦兒，我不再有遺憾。”她素手輕撥起琵琶，幾顆淚珠掛在如蝶翼般的睫上。
一曲歡快琵琶聲如行雲流水般，輕輕蕩蕩在這片梨花間，我側頭看向雲葉尖削的側臉，她專注撥弄琴絃，閉著眼，脣角一絲若有笑意。
風輕輕搖過樹，花瓣簌簌落下，落滿她三千青絲，卻獨有一份柔軟。
我緩步繞著走廊，廊邊開著豔麗的花，我看得不由有些失神，卻見李泉快步走來，見了我面上一喜，行了禮道，“皇上請娘娘到玉娉閣，說是今兒有南湘的幾道特色小菜一起用膳。”
玉娉閣建於高高湖面上一個小樓，紫檀木搭成，華麗不失清雅，平時皇帝妃子可在那用膳觀美景，只是要上玉娉閣唯有搭船過去。
湖面泛起漣漪路徑並不長，上了閣，便見穆風煦負手立在窗前。涼風貫進，吹亂漫紗飛舞，聽到聲響，他回過頭，笑了笑，擁有入坐。烏木桌上擺著數盤小菜，菜致精美。
他執箸夾了道菜置我碗中，我看了看紅透的菜斂了斂神再看向一盤盤辣味十足的菜餚緩緩道。
“我記得你不愛吃辣。”
“你還記得……可是他忘了。”
我一怔，看向一邊立著的李泉，他看了我一眼，無聲喊了兩個字，景王。
“景王送來的小菜麼？”
他執箸的手一僵，頭也不回沖李泉道，“你先下去。”轉而看向我，我清楚看到他眸裡溢著幾絲悲傷。
“對不起，若不是我……”
“不是你的錯！”他打斷我的話，看著我，幾分掙扎，目光有些遙遠，“單單只是因為你，他便對我如此，那我們之間兄弟情分還真是單薄得可憐。”
“他許只是忘了，你不要亂想。”我看了看菜餚，皺著眉頭選了份較清的湯舀了碗給他。
“鴦兒……”他注視著我，“他想叛變。”
我手一抖，湯汁濺了出來，暗暗思索，穆風琰怎會如此？難道因為我的關係他就想……她到底在想什麼？
“或許他從以前就想了吧。”穆風煦笑了笑，卻有些淒涼，“父皇最寵他，皇位卻是我得來的。我以為我們那麼好，誰坐皇帝都無差別，鴦兒，我是不是想錯了……”
“不要亂想了。”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至少你還有我。也相信景王一次，些許是有什麼誤會。”
他起身，走了過來，執起我的手走至窗邊。夕陽餘暉映在湖面上鐸一層橙黃色光暈映得湖面波光粼粼，這邊那麼靜，我揚頭，本飄渺的雲如在火中燃燒般，此刻真有一種寧靜美。
“我想和鴦兒一直看下去。”
我勾起脣角，側過頭，金黃的餘暉給他的臉龐勾勒出一個好看的剪影，如黑曜石的眸注滿深情。
我心一動，看向火燒雲，忽然輕輕淺吟唱，聲音幾絲柔軟和眷戀，緊緊抓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你和我一樣念念不忘殘陽落湖這樣美繁華喧囂忘記悲哀幾生幾世都情願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煦，我想和你一起看夕陽落日一起慢慢慢慢變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秋雨來得如此迅李沒有一點徵兆，外面天如此暗得壓抑，屋裡涼意沉沉，雷聲轟隆隆響徹，心裡幾絲煩躁，身上又冰冰涼涼，實在難受，風颳得窗，“撲嗒嗒”響。
“娘娘要不先睡吧！”清兒替我理好被褥，憂心忡忡道。
我實在沒什麼倦意，跺了跺腳還是爬上了床，淨路吹滅燭火走出，我望著頭頂一片漆黑，心裡幾分煩躁幾分不安。
雨越下越大，雷電閃過，屋裡時暗時明，好容易睏意襲上，剛安睡下，就傳來一陣猛烈敲門聲，我翻了個身，就聽到淨路的喊聲。
“娘娘不好了，葉美人快不行了！”
我一愣，恐懼，驚慌，不安一齊湧上心頭，我套上衣服，幾乎是直奔出去的，我一路狂跑，不理會身後淨路和清兒的呼喊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葉姐姐，你不可以！你還要看明年的梨花開，你怎麼捨得離我而去。
雨水瞬間浸溼全身，等我跑到貴蓉菀，裡面已經傳來一陣陣哭聲，我心亂如麻，忙推開紅檀門。
青帳胡亂垂著，遠遠便看到雲葉的素裙曳到地上，我跌跌撞撞跑過去，她眼緊閉著，長如蝶翼的睫輕顫，臉慘白近乎透明。微弱急促呼吸著。
我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靠在我臉上，幸好，幸好還有呼吸。
“娘娘，葉美人體過虛，恐怕……”
“沒有恐怕！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讓她有事，聽到沒有！”一聽身邊跪了一地御醫惶恐吃吃道，我怒極反吼。
門“吱”一聲被推開淨路和清兒急匆匆進來，一見了我，又哭又笑，“娘娘擔心死奴婢了，怎麼直接跑過來了！”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全身溼透還抱著雲葉忙鬆開她，一邊的清兒見了忙上前來拿大毛巾為我擦乾，為我裹上披風，她憂心望著我，輕聲道，“娘娘，讓御醫看看，我們坐在一邊好嗎？”
我恍惚跟著她坐在一邊，怔怔看著御醫忙碌起來。燭火搖晃，雷聲響過，閃電劃過，時明時暗，殿內一時安靜，只聽到外面雨水越下越大，嘩啦啦不停。
淨路在一邊仔細為我擦乾頭髮，我卻覺得全身已經沒有力氣了，側頭看向溫蘭和蜜綠。
她們立在一旁，紅著眼眶咬緊下脣。
一群御醫猛地跪下，“娘娘，臣等無力，恐怕無力迴天……”
聽言，我一把甩開淨路的毛巾，氣吼，“什麼無力，什麼無力迴天！你們這群庸醫！”
忽然幾聲無力咳嗽傳來，“咳……鴦兒……咳……”
“葉姐姐！”我忙跑上去緊握住她的手。
“咳，別，別……怪他們，咳……”她吃力說著，氣息急促，聲音嘶啞。
我回過頭衝那群御醫狠狠道，“還不快過來替葉美人治！”
雲葉一把按住我的手，聲音輕而飄渺，“不用了，鴦兒，咳……我知道沒用了……咳……”
“誰說的！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我胡亂說著，腦子一片混沌，猛地想起什麼，“我，我去叫皇上……”
“不要！”她急忙拉住我，脣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他從未喜歡過我，那就留一個漂亮的樣子好了……”
我拼命搖頭，豆大的淚珠不爭氣一顆顆滑落，“你永遠是最美的，你現在也很美！”
“美人，你不要離開我們！”溫蘭與蜜綠到床旁一聲跪下。
雲葉憐惜撫過她們，輕輕道，“跟著我你們受苦了，現在好了，你們可以找更好的主子了……咳……”
溫蘭哭得岔氣，“不要，不要，我只要美人，不要……”
蜜綠放聲大哭，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總是那麼嬌氣，總是那麼厭惡這裡……”
雲葉搖頭，淺淺笑道，“沒事了，沒事了，你總是那麼口無遮攔，粗心大意，一定要改改，咳，否則，怕會葬在這宮闈裡……”
“葉姐姐，別再說話了……”
“鴦兒……”她虛弱喚了我一聲，“你聞，好香，是梨花的味，她們也要來和我送行了嗎？”
我怔住。屋裡瞬間浮出梨花的香氣，那麼濃郁，那麼蒼涼，腦海裡浮現那日滿天梨花飛舞，雲葉一襲素裙曳地，手撫琵琶，語笑嫣然。
她深吸一口氣，嘆了一聲，“再看不到明年的梨花了，鴦兒，若有死後，在我墳旁種一植梨花吧。”
“葉姐姐，不要再說話了！”我哭得跟淚人一樣，淚水不受控制往下掉。
見此，她輕顫著手為我擦掉淚水，眸裡閃過驚羨，“鴦兒，你真美，剛開始見到你，我承認我有私心，我不敢讓皇上看到你，我害怕你被皇上看到……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拼命搖頭，話語哽在喉中說不出話來。
“以你的聰明，我想你知道那日在槿落園我是故意的，因為我知道皇上會從那經過，我知道……對不起，我甚至沒問過你，可是我怕，怕晴妃會對你不利，怕知道你的存在會有多少人想傷害你……”
她泛淚望著我，纖手一遍一遍為我抹掉不斷溢位來的淚水，她撫過我的眉，眼，脣，仔細看著我，似乎想將我緊緊烙印在眼底。
“鴦兒，你真是我的好妹妹，能有一個這個妹妹，咳，姐姐覺得好開心，好幸福……咳……”
鴦兒，你要幸福！一定！”
鴦兒，你要幸福！一定……記憶恍然，我泣不成聲，苦澀順著舌尖漫開，為什麼？我已經失去一個鳶兒了，又要失去雲葉嗎？為什麼要這樣！
“其實我一點都不恨這裡，只是哀傷，當初是我自己耍小聰明才進來的，是我自作多情，明知皇上不喜歡我，還硬擠了進來，你說我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在笑，如梨花般，如迷霧般，恍恍惚惚，乍隱乍現，眸中帶水，晶瑩剔透，眸底一絲深情，一絲哀傷。
“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愛上他。我從不後悔。”
我咬著脣，溫熱的臉帖子她冰冷的臉。
燭火惶惶，映著她蒼白的臉，終於，有一顆淚從她眼角劃出，泛著光暈，靜悄悄落下。
“你真的不要見他嗎？他其實不那麼絕情的，畢竟，你爹可是大忠臣雲虎。”
“是啊！我一直以我爹為豪。鴦兒，我不想見他，下一世不想再遇到他，因為他生生世世都會愛你。如果我下一世變成一個壞女人就不好了。我不希望和鴦兒反目成仇……”
我搖頭，“不會的，葉姐姐永遠那麼善良，那麼溫柔。”
她綻出一朵笑花，語氣越來越飄渺，“永遠到底有多遠……知道為什麼我喜歡梨花嗎？因為它漫天飛舞時像雪……你說我要是可以活久一點就好了，在等一個多月就差不多可以見到雪了……”
“那就活久一點！”我在她耳畔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