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沉水香瀰漫,阮靈鳶正襟危坐於煜煊一側,雙環望仙髻上簪著金鳳凰步搖,垂下明黃流蘇貼於額前髮髻處,她身著大紅宮裝,絲絛旖旎鋪展在木榻的貂裘之上。
阮凌錫看了一眼只顧低頭飲茶卻不看阮靈鳶的煜煊,她內疚埋首的模樣令他心疼不已。
阮凌錫上前一步,對著木榻上的二人拱手,“阮凌錫見過皇上,見過皇后娘娘!”
無意間瞥向阮凌錫的煜煊忽地想起了宇相拓醉酒後在朝堂上罵自己的話語,“昏君,你荒**無道,讓兄妹共侍一人,實乃我大魏國之不幸矣!”
她被茶水嗆到,咳嗽著對阮凌錫揮了揮手,“阮司樂平身!”
阮靈鳶看向面目漲紅的煜煊,“皇上,臣妾入宮已兩年,見皇上的次數竟不如我二哥見皇上的次數多,實在令臣妾心中疑惑。”
兩年光景,阮靈鳶早已無了當初的稚嫩,她雖心知自己的父親早晚要奪皇位,可仍是想保住自己的夫君一命。奈何她百般委曲求全,夫君卻仍是對她相敬如賓,只禮遇有加,從未有過夫妻親暱。
阮靈鳶置於雙膝上的手漸漸收緊,想來她是大魏國第一個不曾與皇帝圓房的皇后罷!
煜煊掩口輕咳嗽一聲,壓低嗓音道:“皇后若是缺了什麼儘管告知李滿,朕的國庫,盡由皇后挑選。皇后若是無甚要緊之事,早些回宮歇息罷。今日風大,眼見天色已晚,莫要染了風寒。”
阮靈鳶面容僵硬住,她憤怨的看了阮凌錫一眼,而後對煜煊行了一禮,扶就著鸚兒與鵡兒的手離去。
天闊奈何鉛雲密佈,再加之阻秋寒的帷幔厚重,阻了淡薄的黃昏光亮。煜煊心中暗沉似今日的昏沉天色,她聽到阮靈鳶離去的腳步聲,方偷偷從茶盞中抬首觀望,正對上阮凌錫眸中笑意,她把茶盞一推,長長舒了一口氣,嘟嘴道:“你還笑!每每看到你妹妹,我都像當初見墨凡一般,心驚膽戰!”
阮凌錫坐下,握住煜煊的手,寒玉似的面容暖意著看向她。
厚重的帷幔被人掀開一條縫隙,阮靈鳶憤怨的目光傳來,落在阮凌錫與煜煊緊握在一處的手上。
趙忠上前對阮靈鳶行了一禮,賠笑著請她出了勤政殿正殿,而後也鬆了一口氣,像皇后娘娘這般每日送糕點不說,還隔三差五來一次勤政殿。皇上總是令他等奴才阻攔,可皇后乃是太后娘娘親侄女,他們如何能明言相阻。今日未阻攔住硬闖進的皇后,少不得又要受皇上責罰。
趙忠看了一眼寢殿帷幔,心中盼著阮凌錫能多呆一會兒,等皇上那股子怒氣散去再走。
金風雨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煜煊雙手托腮,盯看著坐於自己對面的阮凌錫。兩年來,每每看到他,這晦澀不堪的帝王生活便似逢了雨露,帶有夏日初荷清香。
阮凌錫輕颳了一下煜煊的鼻尖,柔聲道:“若離開帝都,就不用面對這樣的尷尬場面了。”
煜煊沉思片刻道,“凌錫,若真是在兆泰王與你父親之間抉擇,那我會選擇你父親來繼承皇位;他雖不是什麼治國才幹,卻不會讓天下百姓受苦!可你知道為何我一直不願應允你父親之意麼?”
阮凌錫淺笑道:“我知道,一旦我父親繼位,我便離不開帝都了!”他面上的淺笑逝去,“煜煊,大魏國疆土廣域,虎視眈眈之人比比皆是,落入誰人之手皆與我無關。此生有你,我願舍下萬里江山,只需尺寸之地夠我們立足便可。若我能說動我父親,放我們出帝都,你會聽他之意麼?”
煜煊垂眸沉思著,今日阮靈鳶這番場面,她實在不想再面對。江陽王父子之死令她心中惶恐不已,若是遲遲不在阮重所書的聖旨錦布上蓋下玉璽,早晚有一天她的身份會被昭示天下。
她曾告訴過自己多次,不可再怕死,可每每夢魘中多方兵馬攻陷帝都,斬她於高臺上的血腥仍是令她驚叫著醒來。
她看向自己愈來愈束縛不出男子樣態的身體,帝都皆傳她荒**無度,數月才去一次早朝,她只是無法日日從群臣中走過,怕被人看出端倪。
許久,煜煊抬首,衝阮凌錫重重頷首。憑她一個小女子之力如何擔得起大魏國的皇權重擔,這兩年,若不是阮凌錫不顧外人罵名陪伴在她身側,她當真不知該如何度過。
她手反握住阮凌錫的手,靈動雙眸噙著淚珠,“凌錫,若你捨得下來日的太子一位,我們儘快離開,好不好?”
阮凌錫嘴角彎起,握著煜煊的手加重了力道,“好!”
忽地想起什麼,阮凌錫猶豫了片刻道:“煜煊,讓宇姑娘出宮罷!”
好不容尋得的朝暮之情被阮凌錫一句“宇姑娘”打散,煜煊嘟起嘴巴不滿道:“你在皇城中這兩年,她可是對你閉門不見,縱使恰巧遇到了,她也是對你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自己逃命不知能不能成,還惦記著她。”
阮凌錫微微蹙眉,盯看著滿面醋意的煜煊,剛要開口,煜煊便急急道:“我可沒有吃醋哦,我不止一次同她講過,說我可以貶她出宮,是她自己不走。說什麼家門榮辱,不忍連罪父親遭人詬病!”
阮凌錫沉色道:“她避我是應當的,她已為皇上之妃,自當要規避其他男子。出帝都一事,我會勸她的!”
舊事重提,煜煊想起了自己兩年前滿心歡喜的同阮凌錫出帝都,卻又回來了。她不免出言要挾道:“阮凌錫,你要是再和兩年前一樣把我帶出去又帶回來,我就把大魏國最醜的女子賜給你做妻子,讓你和他成婚。並且,你所有的子嗣都要由她生養。”想到自己這條惡計,煜煊面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阮凌錫面上陰霾散去,他雙手撐於玉几上,額頭貼向煜煊的額頭,隱忍住嘴角笑意,“那可如何是好?早在三年前,我就決定此生非你不娶。依你之意,你是大魏國最醜的女子麼?不過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嫌棄,將來的孩子可悉數由你生育。”
煜煊抬眸正好清晰瞧見阮凌錫嘴角隱忍的笑意,她面上帶些羞意,錘他胸脯一拳,“好啊你!竟然敢說我是大魏國最醜的女子!等你花甲之歲,還不知要醜成什麼樣子呢!”她想起了花甲之歲的鄭太傅,白鬍子一把,走路晃著。
掀簾而進的李奶孃正好瞧見二人忘情親暱的一幕,她雙眸緊蹙,把金盤上的玉瓷勺敲動一下。
阮凌錫聽到聲響,起身、回首正對上李奶孃看向他的眸光。
兩年了,李奶孃看他的眸光從未變過,一如往昔般的誓死守護著什麼。這兩年來,他也曾疑心過煜煊生母便是李奶孃,可碧雲宮大火過後留下的景象實在太過悽慘,且以他父親與太后的心狠手辣如何能留下煜煊生母這一後患。但也不難說,那時太后尚存一絲良知,留下了煜煊生母照顧煜煊身側。
他心中思忖著李奶孃的身份,出寢殿之際,不免又回首望了一眼細心為煜煊擺點心、粥湯的李奶孃。
李奶孃看著煜煊喝下一碗藕荷紅棗羹,又吃了些許小菜,面上的病色也褪去了不少。她雙眸溢位滿滿的愛意,想到阮凌錫卻又無奈著。
煜煊到底是個不諳世事險惡的少女,縱使知曉自己是魏家江山的掌控者,可當能離開帝都、擺脫帝王身份時還是露出了孩子的秉性。
而這次,自己一定要助煜煊逃離帝都,再不回來。她銅色面具沾染著冰冷的淚珠,上前把煜煊攬在懷中。
煜煊嚥下口中吃了一半的玉露圓雕酥,蹙眉含糊道:“李奶孃,你怎麼了,差點噎住朕!”她從李奶孃懷中抬首,不解的看著雙眸噙淚水的李奶孃。清秀面容上滴落幾滴李奶孃的淚珠,她有些不知所措,柔聲道:“發生了何事?”
李奶孃鬆開煜煊,猛地搖首,比劃了一個,皇上能進膳食,奴婢太過歡喜。
煜煊無奈的看向她,嘟了嘟嘴,擦掉面上的淚珠,然後又同李奶孃笑了起來。
朗月皎皎照向月央宮的窗櫺,殿內金銀玉器碎地的聲響不絕於耳。阮靈鳶雙手胡亂的揮動,把殿內各處的稀世珍寶全砸向鋪了波斯絨毯的宮磚上。
鸚兒與鵡兒在一側,眸中不時閃過金銀寶光,怯懦著不敢上前勸阻阮靈鳶。
阮靈鳶神乏體倦,她倚在紫檀木桌子旁,整個人瘋痴的笑著。“本宮乃是堂堂大魏國的皇后,整日伴著本宮的卻是這些皇上賞賜、太后賞賜、父親進貢的冰冷物件。後宮欽羨,本宮日日受賞賜,月央宮奢靡貴氣。殊不知,本宮不過是父親、太后送進宮中的一顆棋子,他們對本宮愧疚倒也罷了;為何連皇上都要整日賞賜這些物件給本宮,卻不同本宮行圓房之禮!”
鸚兒跪地道:“娘娘,皇上這兩年雖從不來咱們月央宮,可也未曾到過鎖黛宮啊!皇上怕是真的有龍陽······”她與鵡兒對看一眼,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阮靈鳶淚眼看鸚兒一眼,腦海中漸漸浮出了今日在勤政殿所看煜煊與阮凌錫二人狎暱之景。她眸子收緊,看了一眼殿內狼藉,冷聲道:“讓綰夫人來收拾!”
鵡兒有些猶豫,“娘娘,上次您罰綰夫人打理月央宮庭院,皇上雖未說什麼,卻派來趙公公接了綰夫人回宮,更是兩日未見您!”
阮靈鳶冷眸看她一眼,“本宮是後宮之主,是太后娘娘的侄女,皇上不會責罰本宮的。”
鵡兒領命出了寢殿,吩咐殿外的太監小湯子,讓他去鎖黛宮走一趟。
寒風撲面而過,呼嘯之音留在阮凌錫耳畔。暗沉黑夜,只有各處園子裡的涼亭掌著宮燈,燈光錯錯落落,時有時無。好在從勤政殿到姽嫿宮這條道,阮凌錫已走了無數次,縱使不提燈籠,他也能在黑夜中摸索回姽嫿宮。
途中,阮凌錫碰上了前往鎖黛宮為宇綰診脈的夏長立,自蕭渃被削去太醫院院首一職後,宇綰的平安脈便交由了夏長立來診。
蕭渃雖也隔三差五到鎖黛宮,為長久臥病在榻的宇綰診脈,卻與夏長立一般束手無策。宇綰一心求死,縱使二人使盡渾身解數,她命數依舊透有彌留之跡。
阮凌錫腳步不覺跟隨著夏長立移向了鎖黛宮,錦畫與錦書正在宮外迎著夏長立,見阮凌錫前來,錦畫便讓錦書迎了夏長立進去,自己朝阮凌錫走去。她走到阮凌錫跟側,屈身一禮,“奴婢見過阮司樂!”
阮凌錫微微蹙眉問道:“綰夫人可還好?”
錦畫面上愁雲密佈,“我家娘娘如今好與不好皆是如此了,每日膳食、湯藥吃下去,卻比吐的還多。好在蕭太醫把一些補藥熔鍊成藥丸,每日奴婢們化水餵給娘娘,娘娘倒能坐上一兩個時辰了。”
阮凌錫左右觀望一眼,拉住錦畫到一角落處,低聲道:“你這幾日收拾一下行裝,我已同皇上說好,不日她會下旨貶宇姑娘出宮。我明日去告知宇大司空,讓他也準備著。到時,你們便離開帝都,尋得一處山水極佳的地方居住。或許時日一長,宇姑娘忘記帝都帶給她的夢魘,尚能保住一命。”
錦畫聞言搖首,面上愁容轉為淒涼笑意,淚珠滑過她無奈綻開的脣瓣,“阮二公子,您不是不知小姐的性子。她即已入得皇城,縱使是命數盡矣,為保我大司空府的榮耀與尊嚴,定不會出皇城尋得一絲生機!”
阮凌錫蹙眉望向鎖黛宮三個燙金大字,昔日那麼想要離開帝都,遊走山水田園間的一個女子;究竟是何
等絕望,方甘願病死這金絲籠中了此一生。為今之計,也只有強帶宇綰出皇城了。
錦畫擦拭眼淚之際,無意瞥看到月央宮的太監小湯子朝鎖黛宮走來,口中說著“不知皇后娘娘又要如何為難我家娘娘”,腳下已快步走向宮門處,在宮門口阻攔住了小湯子。
小湯子雖十四五歲,卻為人囂張跋扈,他惡聲對錦畫道:“我們皇后娘娘有旨,讓綰夫人到月央宮一走!”
錦畫好言道:“我家娘娘身子不適,容湯公公通稟皇后娘娘一聲,今兒天色已晚,可否明日再過月央宮向皇后娘娘請安問禮。”
小湯子扶穩了項上帽子,厲聲道:“綰夫人的身子骨也就這樣了,好與不好,難不成連我家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中麼!”
錦畫心中氣惱,卻無奈小湯子是月央宮的人,剛想開口央求道,阮凌錫便厲聲道:“那你身為奴才,連皇上的綰夫人都不放在眼中麼!”
小湯子尋著聲音回頭,對上阮凌錫冰冷的面容,他一時啞了語,遲了片刻方拱手道:“奴才見過阮司樂!”
阮凌錫冷聲對他道:“你回去告知皇后娘娘,是我攔下了你,不讓你來鎖黛宮。且告知皇后娘娘,皇上若得知了此事,定會龍顏大怒!”
小湯子心知阮凌錫是何身份,即使皇上心尖人,又是太后之侄,來日亦是繼承阮大司徒官位之人。他說皇上會知曉,那定是會知曉。
小湯子應著離去,苦著面容不知該如何向皇后娘娘交差;他對著自己落在漆黑宮道上不清晰的影子掌摑了兩下,埋怨自己應當看清周遭的人後方告知鎖黛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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