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孃為煜煊包紮好臂彎上猩紅狹長的傷口,龍榻榻基上放著剪燭芯的剪刀,上面滾動著數珠血滴。待包紮完傷口,李奶孃跪下磕了一個頭,雙手比劃著求煜煊賜罪。
煜煊望了一眼帷幔外候立的蕭渃與餘涉,她邊放著衣袖,邊動了動蒼白的脣瓣,無力道:“把它藏好!莫要被母后知道了,不然又要問罪於你!”
李奶孃聞言用絲帕擦了擦榻基上的血跡,而後把染了血的剪刀擦拭乾淨,重新放回燭臺。
窗櫺的幕簾垂著,殿內日光杳杳,金光玉器亦像是蒙了灰塵,藏匿著各自光輝。
殿內尚且如此,殿庭中是何種陣仗,煜煊不用親眼瞧見亦心中清楚。她體乏無力,臂彎生疼,卻仍要強逼著自己打起精氣神去面對外面的王公大臣。若不是李奶孃用剪刀割傷她,令她從昏厥中痛醒,怕是她的女兒身份早已被其他的太醫診脈診出來了。
煜煊扶就著李奶孃的手從龍榻上起身,抬眸看向候立在一側的春風秋雨,沉聲道:“為朕更衣罷!”
待春風秋雨為煜煊重新束縛好身子,穿上龍袍,她方令趙忠去告知了阮太后與兆泰王,她整個人依附在李奶孃身上移步到小憩木榻坐下。
青梅樹影在簾櫳上暈染,晴空萬里金日漸趨紅日照著枝椏上的青梅果子。那些隱在青梅樹枝椏後的鐵衣官兵似牢牢鑲嵌在青梅樹上的黑點,煜煊側首、前傾,仍是躲不過眸中的官兵黑點。
聽聞煜煊醒來,兆泰王先阮太后起身,大步跨進了煜煊寢殿,石然與邢遠緊隨其後。
殿庭中,聚集了崔廣的寥寥步兵與兆泰王的官兵,烈日夾雜著威光,籠罩著殿庭中的武將官兵及臣。
薛沛與白顯、張軒眯眼對看一番,三人快步跑上石階,尾隨阮太后及阮重進了正殿。陳赦亦快步緊隨,進殿時,與候在殿外的絡塵相看了一眼。
正殿中,麒麟銅爐張著大口,吐出嫋嫋煙霧;兩個宮女跪在無蓋銅爐旁,扇著裡面冰塊散出的寒氣。
進殿的眾人周身環起寒氣,鼻息間嗅著焚燃花簇的香味,方才在殿庭中暑氣拍打腦門的焦灼火熱頃刻散去。
兆泰王狐疑的望了一眼候立在帷幔外蕭渃與餘涉,為何兩位太醫未診治皇上,皇上便醒了過來?
趙忠手握淨鞭,伸展開雙手,阻攔著欲掀簾而入的兆泰王,惶急道:“王爺不可,皇上寢殿不能亂闖啊!”
兆泰王一把抓住趙忠,不耐煩道:“放肆!本王是皇上的親王叔,到侄兒寢殿有何不可!”他說著把趙忠推到了蕭渃身側,掀開帷幔進了裡面去。
見兆泰王如此跋扈的硬闖皇上寢殿,薛沛拳頭緊握在袖袍中,他與張軒、白顯相看一眼,皺起眉眼相互示意。
帷幔被猛地掀動,煜煊抬眸看到兆泰王大步闖了進來,阮太后、阮重等亦緊隨著進來。
兆泰王自己坐於木榻一側,掃看了一眼煜煊,焦急道:“皇上龍體可有大礙,本王可是憂心不已啊!”
聲音之大,掩蓋了其他人跪拜行禮之音。
煜煊令跪拜著的張軒、石然等人起身,而後看向面容毫無擔憂之色的兆泰王,淺笑道:“讓王叔憂心了!朕甚為安好!”
阮太后看到兆泰王並無為自己讓位之意,她疊加於腹部的雙手緊緊捏著,止步不前。
趙信河本想斥責兆泰王為阮太后讓位,轉首悄悄看了一眼剛剛起身的趙忠,聲音便蔫了下去,他揮手令身後太監搬了鳳椅來放於煜煊身側。
阮太后揮起袖袍在鳳椅上坐穩,脊背挺直,冷眸盯看著兆泰王。
兆泰王四處掃看著寢殿,眉眼緊鎖,連一個玉瓷瓶都不放過。他臉上的惑然轉瞬即逝,勤政殿與他父皇及魏天佑在位時無甚兩樣;只在龍床後隱約透出一個小隔間,他早就聽聞當今聖上在自己寢殿養了四個天仙般的宮女。
兆泰王的眸光停駐在春風秋雨四人身上,無意大笑道:“皆說皇上寢殿藏了四個天仙般的宮女,如今一見果不其然!”
眾人眸光尋著兆泰王的話語看向春風秋雨,春風秋雨從未見過如此多的人闖進,她們本就瘦弱的身子顫抖著跪下,頭低低的垂著,仙女髮髻在身子的抖動下飄飄然,綰髮髻的粉色絲帶亦飄動著。天水碧宮裝下,長年不晒日光的肌膚潔白勝雪,嬌小身段婀娜多姿。
見了春風秋雨的天仙模樣,寢殿中的人對當今聖上身子骨羸弱,各懷有一番心思。年少帝王的寢殿內豢養著四個美若天仙的宮女,再加上日前皇上有龍陽之好,亦難怪皇上身子骨長年不好,更在迎娶皇后時昏厥。
鄭太傅瞧了一眼春風秋雨,心中無限悵然,化為搖首合眸,以求不見,心淨。
薛沛見皇上眉清目秀,實在無法把他與那荒**昏君想到一處,便索性不想,一心盯看著兆泰王的一舉一動,恐他舉手投足間,已對下屬下了命令,對皇上安危不利。
張軒等人早知皇上荒**無道,如今親眼瞧見亦不驚訝,心中雖暗暗咒罵皇上荒**,卻謹遵著君君臣臣,若兆泰王真要傷及皇上絲毫,他們必生死相護。
陳赦雙眼在殿中人面容上游走,把眾人的神態盡收於眼底。
煜煊不解男女之事,見寢殿內張軒等人面上顯出想入非非之意,亦懵懂著笑容,“王叔所言非假,朕亦覺得朕的春風秋雨,帝都之中怕是隻有宇相拓與阮大司徒的女兒可與之媲美!咳咳······”
一口涼氣猛地灌入喉中,煜煊伏在玉几上猛地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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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忠見狀剛要高呼蕭院首,兆泰王卻厲色呵斥候立在帷幔外的蕭渃與餘涉,“要你們這些太醫何用!皇上龍氣折損如此厲害,卻不以進補!給本王滾回太醫院!”
蕭渃得了兆泰王允准,立即厲色看向餘涉,示意他同自己回太醫院,出殿門之際把候守在殿外的夏長立一同呵斥回了太醫院。
兆泰王換了一副面容,伏在玉几上對煜煊低聲道:“皇上,本王府上的大夫最善滋補陽氣,本王十幾年的尋歡作樂全靠著他了。本王這就令他進宮,為皇上調配藥劑,保管皇上與這些宮女成神成仙!”
煜煊終於理會了兆泰王之意,好在面容上因咳嗽泛起的通紅掩蓋了窘意。阮太后坐於煜煊身側,兆泰王的話悉數聽進她耳中,她面上紅白一陣,怒視著兆泰王。
煜煊動了動脣瓣,卻扯不起笑意,對著阮重等人道:“朕已醒來,諸位愛卿不必憂心!鄭太傅,迎娶皇后一事,如今禮法已亂,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鄭太傅從阮重身後踉蹌走近,拱手道:“啟稟皇上,您突然昏厥,兩位太醫若是診斷不出為何,那此事便與皇后、儀曹令阮尚相關了!”
阮重接著鄭太傅的話道:“皇上,小女與皇上實屬天作之合!此事定是儀曹令的罪責,請皇上立即下旨,把阮尚斬首!”
煜煊嘴角彎起一絲無奈笑意,她這個皇帝向來都只是權臣的殺人器具。她看向阮重,阮尚是他的同宗堂弟,利益之下,卻是阮重開口殺的他。煜煊身子有些虛弱的伏在玉几上,“朕大婚,不易血腥,削阮尚儀曹令一職!你們退下罷,鄭太傅,代朕安撫他國使者及來帝都朝賀的郡王!”
兆泰王還欲再說些什麼,煜煊衝他擺了擺手,“朕年少,兆泰王一番好意,朕心甚慰!”
兆泰王大笑了兩聲,“好!不愧是我皇弟的兒子!”
寢殿內的人皆面帶驚詫,“皇弟”與“皇帝”雖差別甚大,但從兆泰王口中說出,卻似相同。
兆泰王斜睨了眾人一眼,大聲道:“如今皇上龍體違和,本王身為神武至尊兆泰王,自當要代皇上處理國事,皇上好生靜養!本王先告退了!”
他揮起袖袍,從石然身側行過時,吩咐道:“如今皇上已醒,再不用防著異姓外族趁機生事了!你派人護好勤政殿,不準任何人擾了皇上的清修!”
石然拱手道:“末將遵命!”
寢殿內空無了起來,寒氣驟然加重。煜煊拉緊了身上的披風,尋著有力的步伐聲望向窗櫺外,宮門外僵持著的兩隊官兵領命散去。她回首看了一眼阮太后,阮太后雖依舊持著昔日的威嚴,卻身子僵硬的如同冬日翠竹,外堅內空。
殿庭中漸漸無了走動的大臣,正殿外卻驟然增加了一倍兆泰王的官兵。
邢遠冰冷的聲音在殿外響起,“為了皇上龍體著想,末將尊神武至尊兆泰王之意請太后娘娘回長壽宮!”
煜煊面帶愧疚的看向阮太后道:“兒臣不孝,讓母后遭此磨難!”
阮太后理了理煜煊的髮束,瞧了一眼外面,壓低聲音道:“皇兒,你也看到了,憑你我母子與阮重之力是萬萬擋不住兆泰王的。河昌之地生靈塗炭,民不聊生,莫非你想我大魏所有城池都同河昌一般麼!為今之計,只有動用你手中的六川軍鎮兵符方能鎮壓住兆泰王!”
煜煊聞言,不假思索道:“兵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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