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走。蕭靖,我說過,我就算死,也不要你救——你給我滾——”她劇烈地掙扎著,拉扯間,她一拳狠狠的打上了蕭靖的心口。
蕭靖輕哼一聲,腳下一個踉蹌,臉色瞬間慘白,但他的手依舊緊緊抓著她:“你、你不想見皇甫泓嗎?”
“泓兒?”
皇甫泓這個名字,讓她瞬間安靜了下來。
蕭靖微微別開了眼,將所有的情緒都掩進了黑暗之中:“嗯,我帶你去見他。然後,你跟他一起離開這裡。”
“真的?”寧貴妃將信將疑。
“真的。”蕭靖輕點了點頭,“跟我來。我們必須爭取時間——”轉過身,正欲舉步,但喉間一陣腥甜毫無預兆地湧上,連忙用衣袖掩住了脣。
眼前陣陣黑暗,他身子傾靠著門沿,壓抑地低咳。
“你——”寧貴妃看著那因咳嗽而微微顫抖的雙肩,怔忡地問,“你怎麼了?”
蕭靖搖頭,連咳邊掙扎著起身:“出去、出去再說。”邁開步伐的那一剎那,他腳下又顛了一下,寧貴妃下意識就伸出手,但伸出了一半,還是僵硬地收了回來。
她跟著蕭靖走出了木屋,此時天又亮了些。
二十年了,她終於走出了這裡,看見天光。
第一次,她正視了蕭靖的臉龐。
他長得有些像年輕時的蕭亭江,只是那臉色過於蒼白,就連雙脣也毫無血色,眉宇間也寫滿了濃重的倦意。
“不是說帶我去見泓兒嗎?”忽略了心底突然湧上了疼惜,寧貴妃收回目光,淡淡地問。
“嗯。”蕭靖點了點頭,“我還有一件事必須處理。”他話音方落,忽然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神色一變,他一把拉過寧貴妃藏進了一旁高高隆起的雪堆旁。
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間,寧貴妃只覺掌心傳來了駭人的冰冷。剛才與他發生爭執時沒發覺,此刻平靜下來,這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手竟也可以這麼冷。
微低眼眉,她看了眼那隻蒼白冰冷的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衣袖上所沾染的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寧貴妃心頭一緊。剛才他咳嗽的時候,好像就是用這塊衣袖擋住雙脣的。
還未及細思,腳步聲已近了。
出現的人竟姚羽琦。
“寧婆婆——寧婆婆——”當姚羽琦氣喘吁吁地跑到木屋前時,幾乎驚呆了。
木屋被打開了,而且裡面根本沒有人。
“丫頭——”
身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姚羽琦驚喜地轉過身,看到了一名滿身狼狽、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她的身邊還跟著另一個讓她想不到的人——蕭靖。
“你——你是寧婆婆?”
“是啊,是我。我出來了。”寧貴妃已經對姚羽琦如同女兒一般看待。
“蕭靖,是你放寧婆婆出來的?”
蕭靖沒有回答,只是輕點了點頭。
姚羽琦還來不及開心,忽然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糟了,我是來告訴你,剛才天牢那裡起了一場大火,泓大哥——泓大哥他沒來得從天牢裡逃出來——可能已經——”
“你說什麼?”寧貴妃震驚地一把扣住了姚羽琦的肩頭,“什麼天牢?什麼大火?我的泓兒怎麼會在那裡?”
“他陰謀奪位,被皇上當場擒獲——”
蕭靖還未說完,寧貴妃一巴掌甩上了他的臉。
那蒼白的臉頰上頓時印上了五指紅痕。
“蕭靖,我還以為你真是來救我們的,原來,你是來害我們的。是你害了泓兒對不對?你是幫著皇帝害我泓兒對不對?”
蕭靖沉默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寧婆婆——”姚羽琦忽然跪了下來,“與蕭靖無關,一切都是我的錯。”
“什麼?”寧貴妃只覺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身形,“原來,你——你也有份害我們泓兒嗎?泓兒——我的泓兒——”
寧貴妃悲慟地轉過頭,看著皇宮東面那還在燃燒的紅光,“娘不會讓你就這樣死了——”說著,她就要往火光處衝去。
蕭靖身形一錯,已攔在了她的面前。
“你——”寧貴妃正欲推開蕭靖,只覺肩上一麻,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蕭靖一把接住她的身軀,但手上突然間去了氣力,雙膝一軟竟跌跪在了雪地上。他只能將寧貴妃暫時先放在雪地上躺好。
“蕭靖——”姚羽琦連忙趕過去,緊張地看著蕭靖毫無血色的臉龐。
“麻煩你,幫我一個忙。”蕭靖微微喘息著,似乎一時間之還站不起來。
“什麼忙?”姚羽琦擔憂地看著他蒼白敗灰的臉。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清醒時的蕭靖竟如此的虛弱。
“燒了這間屋子。”蕭靖從懷中掏出火石,遞給了姚羽琦。
姚羽琦一接過,蕭靖就盤膝坐下調息。
現在是大冬天,但此時蕭靖的額際上卻佈滿了細細密密的冷汗。
姚羽琦強壓下心頭的疼痛,將火石擦出火花,然後撿了一些枯枝點燃了木屋。
大火,迅速地漫延了開來。
那座關押了寧貴妃二十年的木屋在大火裡慢慢地倒塌了。
姚羽琦忽然覺得很快意。
這座木屋早就應該燒成灰燼。
此時蕭靖已經調息完畢,姚羽琦看見他又拿出銀針往自己胸前紮了幾下,不由蹙眉:“你都是這樣為自己治病的嗎?”
蕭靖沒有回答,但這一次,他已經有力氣站起來了。
此時,不遠處已傳來了腳步聲和人聲,很顯然是宮中之人聞訊趕來了。
蕭靖俯下身,神色複雜地抱起了雪地上昏睡的寧貴妃。
“我們去聽風樓。”
幸好那場大火又鬧了宮中一個人仰馬翻,昨夜才剛剛發生一場大火,緊接著清晨竟又是一場火災,宮中人人自危,誰也沒有人注意到姚羽琦和蕭靖。
跟著蕭靖來到了聽風樓。
她不知道蕭靖究竟在做什麼?但她至少明白一件事,蕭靖所做的一切,對寧貴妃而言肯定是有利而無害的。
就算是寧貴妃不肯認他這個兒子,但在蕭靖的心底,卻是非常想認這個母親吧?
然而,當她將寧貴妃帶到目的地時,卻驚異看到了另一個本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寧王皇甫泓。
“泓大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姚羽琦詫異萬分。
昨夜天牢發生了火災,當她趕到現場時,皇帝告訴她裡面的人無一倖免。當然包括皇甫泓在內,所以,她才會急忙跑去跟寧貴妃報信。但此時,皇甫泓卻活生生地出現在在自己面前。
皇甫泓深深看了姚羽琦一眼:“羽琦,我很高興,你現在還肯叫我一聲泓大哥——”
姚羽琦微微別開了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場大火是蕭靖安排的。只有我死了,我才能逃出這座皇宮。”皇甫泓淡淡地道,看了眼還在昏睡的寧貴妃,正要運指解開她被封的穴道,卻被蕭靖阻止。
“先不要解。”蕭靖微頓了下,“等你們出了宮再幫她解開穴道吧。”
皇甫泓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好。”
姚羽琦看了眼蕭靖臉上還殘留的指痕,忽然間感到些許了心酸。
“從這裡往西走,有一條密道,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以你的武功要避開那些守衛應該不難。”蕭靖忽然掩脣輕咳了兩聲,“現在天牢那邊大火,皇帝想必會找我,我不能送你們出宮了。”
“你不想跟她說些什麼嗎?”皇甫泓看了眼寧貴妃。
蕭靖黯然轉身:“不用了。”走到門口時卻停了下來,“淑妃娘娘若是有話就儘快說完,不要在這裡停留太久。”丟下話,他舉步離開了聽風樓。
“蕭靖——”
姚羽琦原想追上去,卻見蕭靖頭也不回,不禁停住了腳步。
他剛才竟叫她淑妃娘娘?
心中泛起了一絲苦澀。
“羽琦,你有想過離開這裡嗎?”皇甫泓忽然在身後淡淡地問。
姚羽琦回過頭,苦笑:“泓大哥,你認為我現在能走得了嗎?”
皇甫泓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羽琦,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等你知道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
姚羽琦不解:“什麼事?”
“其實,打一開始,你和佳瑩會入宮選秀都是一個人一手安排的。”
“誰?”姚羽琦心跳了一下,忽然間有點不想知道答案了。
“蕭靖。”
皇甫泓的答案讓姚羽琦蒼白了一張臉:“泓大哥,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蕭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父親蕭亭江和我父皇皇甫奕的事?”
“嗯。”姚羽琦點頭。
“自那些事發生後,蕭亭江抑鬱寡歡,不久就病死了。臨死前他告訴蕭靖,自己有一個心願,他覺得愧對皇甫奕,於是要蕭靖為皇甫家做一件事,無論皇甫一族要求他做什麼,他都必須要完成。因為這是蕭家欠皇甫家的債。”
“三年前,皇甫皓找到了蕭靖,他要蕭靖協助他統一這個江山,收回兵權。因為蕭亭江的遺願,蕭靖自然答應。”
“而當今天下,兵權一分為三。一為勒晉的鐵刃軍,二為藍臺明的鐵騎軍,三,則為你父親姚成的鐵甲軍。勒晉和藍臺明各擁兵自重,各自為政,而姚成則是保持著中立的態度。他既不表示保皇,也不表示要獨立出來,所以姚成將歸屬哪一方就是這場戰爭的重點。”
“蕭靖提議皇帝,讓你和你妹妹姚佳瑩入宮當妃子。一個原因自然是為了測試姚成。若是他站在保皇一派,那麼兵力也自然會因女兒的得寵而歸屬於皇帝;若是他不站在任何一方,那麼,他們就將你和姚佳瑩推上風口浪尖,成為另兩方的目標人物,三虎相鬥,必有損傷,那麼他們就可以坐享漁翁之利——”
姚羽琦越聽心越涼,雖然她早已猜到自己會受寵,一般是由於父親的關係,卻沒有想到這麼深的層面。
三虎相鬥嗎?
姚羽琦只覺手足冰冷。
看來蕭靖三番四次救自己並不是因為他想救她,而是不是不救,她只是他們棋盤上的棋子,還有著利用價值,又怎會讓她這輕易地死去?
而皇帝——他口口聲聲說愛自己,也都只是一些欺人的謊言。
忽然間,她覺得整個天地都是黑色的。
蕭靖!
皇甫皓!
他們一個是自己深愛的人,一個是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原來,逼著自己走到如今這副田地的暗中黑手,竟是他們兩個嗎?
姚羽琦渾身虛軟地靠在門沿上,久久無法回神。
皇甫泓輕嘆了口氣:“羽琦,你現在跟著我離開這裡還來得及。其實,這些話是蕭靖讓我告訴你的。他說,你應該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應該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姚羽琦輕輕合上了眼簾,等睜開來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重新過回自己想過的生活嗎?”脣角一揚,她牽起了一抹冷笑,“在徹底打亂了我的人生之後,他竟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嗎?”
“我不會原諒他們!”
“我絕不會原諒他們!”
她不知道是怎樣走回皇宮的。
原來……她只是一枚棋子。
從一開始,她就是皇甫皓和蕭靖安排的棋子。而她,很好充當了這枚棋子的角色,所有的一切,都在皇甫皓和蕭靖的掌控著發展著。
她忽然間覺得,心好冷。
手足更是冰冷得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
她所做的一切在傾刻間失去了意義。
“蕭靖——皇甫皓——”她抬起頭,看向烏雲密佈的天際,硬生生地想將要流出的淚水逼了回去。
“我恨你們!”
“我恨你們!恨你們!”
如同發了瘋一般,她向前狂奔而去。
雪落無聲。
皚皚白雪幾乎淹沒了整個大地。
他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滿了全身,卻無心思拭去。他一直在向前張望著,他期盼著,他想見的人會出現。
一會兒她看見他,是不是會驚喜地跳起來呢?
想起她久違的笑臉,他的脣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露出了臉頰邊那淺淺的酒窩。
終於,前方有黑點出現。
漸漸地,那黑點近了。
那是一輛馬車。
他欣喜地迎了上去。
有人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寧王殿下。”他微抱了抱拳。
來人淡淡一笑,那笑容絕美傾美,卻也平靜而淡定:“現在不應該再叫我寧王了。”
“皇甫公子。”他連忙改了稱呼。
車簾忽然被掀了開來,他看見了一張臉露了出來。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龐,雖然臉色過於慘白了些,那是長年未照射日光的結果,但那目光卻柔和的。
“寧夫人——”他朝她點了點頭,然後往裡看了眼。
馬車裡並沒有第二個人。
“她沒有來。”皇甫泓輕嘆了口氣,“蕭靖料錯了,她不僅沒有跟我一起離開,反而回去了。”
他一怔,臉色頓時刷白,連禮也未及行,便往皇宮的方向狂奔而去。
“希望那丫頭沒事。”寧夫人嘆了口氣,又回到了馬車裡。
“娘,我們得走了。”皇甫泓道。
“嗯。”裡面的寧夫人應了聲。
皇甫泓跳上了馬車,正欲揚鞭策馬,忽然輕聲問了一句:“如果蕭靖死了,你會傷心嗎?”
裡面沒有人回答,但隱隱有壓抑的哭聲傳來。
皇甫泓微微垂下了眼簾,輕嘆了一聲。
“駕!”
一鞭揮下,馬車頓時疾行而去,駛入了那蒼茫的遠方……
眼前就是霜龍殿。
她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殿前站的那道身影,她還是認得。
那是皇帝。
不僅皇帝,皇后和一幫大臣也都在那裡,還有蕭靖,那個讓她愛極恨極的男人。
她的手心不由地握緊了些。
“羽琦,你跑去哪裡了——”
皇帝看到她走過來,高興地走過去,就欲拉起她的手,卻被她冷冷地甩開。
皇帝愕然。
她筆直地朝蕭靖走了過去,走到他的跟前,一字字地問:“他說的可都是真的?”
除了蕭靖,沒有人知道她所說的那個“他”是誰。
一幫大臣低聲議論著,皇后更是鐵青著臉。
她仿若未見,也仿若未聞,只是緊緊地盯著蕭靖蒼白的臉:“回答我。”
“是。”蕭靖回答。
那一個“是”字,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啪!”一個巴掌甩上了蕭靖的臉,蕭靖沒有反手,更沒有迴避。
“羽琦,你這是做什麼?”皇帝隱隱察覺到了不對,連忙趕過來,一把扣住姚羽琦的雙肩,“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話音未落,“啪!”一個巴掌竟毫無預兆地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四下裡頓裡一片寂然無聲。
姚羽琦先打了當朝太傅不說,這一回打的人,是一國之君。
“大膽!”
皇后首先反應了過來:“來人哪,把這個以下犯上的賤人給本宮拖出去斬了。”
左右已有侍衛衝了上來,就要拖姚羽琦下去,卻被皇帝伸手阻止。
皇帝深深凝視著姚羽琦,眼中已有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姚羽琦直勾勾地注視著他,就好像眼前之人並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算再給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我還是會這麼做。”
皇帝怔住了,僵硬地放開了姚羽琦的肩。
他從她的眼晴裡捕捉到了恨。
那是比刀子尖在心頭還要痛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