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下千百次地強迫自己去想,是她和紀芷蘭去小樓的途中碰到了什麼宮女,但那一天,她在途中,為了小心起見,還特意問紀芷蘭四周有沒有其他人。
畢竟紀芷蘭身懷武功,要想知道四周有沒有跟著,應該很容易。
可是,那晚並沒有人跟蹤。
心下又是一陣寒意湧起,姚羽琦將臉深深埋進了屈起的雙膝裡。
“老人家,我現在好想離開這裡——好想離開——可是——我又放不下,我唯一的妹妹——無論她做過什麼,她都是我的親妹妹啊——”
“真是個傻丫頭。你這樣的人,不適合呆在皇宮裡。”寧貴妃在屋子裡沉沉嘆了口氣,“丫頭,你若要留下,就要讓自己變得堅強,若是不想再呆在這裡,就找機會逃出去。只是,逃出去後,你要面對的,是一生的逃亡。”
就算是一身的逃亡,也比呆在這座宮裡強上百倍吧?
姚羽琦心中一片悽愴。
“有點累了,我先回去了。”
再無精力談下去,姚羽琦起身離開,卻沒注意到鬆動的耳環滑落。
就在她離去後不久,另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個人一直站在小木屋前,沒有出聲,出沒有動,就這麼沉默地看著。
聽到了響動的寧貴妃以為是姚羽琦還未走,不禁問道:“羽琦,你沒走嗎?”
屋外的人沒有回答。
寧貴妃走到視窗前向外張望,在看清屋前的那道身影時,眼中寒光一閃:“是你。蕭靖,你來幹什麼?”
蕭靖還是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玉簫。
還沒走出多遠,姚羽琦就發現自己的耳環掉了一隻。
此時天色已是很晚了,夜色又黑,原本是想第二天再來尋找,卻又思及這是皇帝送的禮物,便折了回去。
近段時間以來,皇帝總是隔三差五就送她奇珍異寶,而且強迫她戴上。若是哪一天不戴,又**沉著臉半天,或是直接將她抱上床懲罰。
如果被她發現這對耳環掉了一隻……姚羽琦苦笑。
雖然現在的她已經完完全全是皇帝的嬪妃了,但她的心直到現在還虛無的半空的飄蕩著,沒有找到落腳點……
蕭靖站在黑暗裡,黑夜掩去了他臉上真正的表情。
木屋裡的寧貴妃還在怒叱:“我不想見到你,你給我滾。”
蕭靖忽然低聲地開口:“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寧貴妃忽然大笑了起來,“蕭靖,我是因為誰才被關進這裡的?現在你竟問我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我會想辦法。”蕭靖轉身就欲離開。
“不需要。”寧貴妃的目光裡藏著刀,“蕭靖,我不需你的假好心,我也不需要一個我恨的人來救我!”
那一個“恨”字,讓蕭靖的身影微微一顫。
“蕭靖,你給我滾,我永遠也不想見到你!就算我老死在這裡,病死在這裡,我也不需你來救!你聽到沒有?”
聽著身後那一聲聲帶著怨恨的怒罵聲,蕭靖握著玉簫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
心口的疼痛幾乎淹沒了他的神志,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的黑暗裡,另一道身影正吃驚地注視著他落寞的背影……
她一直跟著他。
很明顯,他分神了。前幾次她跟蹤他的時候,很輕易地就被拆穿了,但這一次,她一直跟他跟到了勁竹園,他也沒發現她的存在。
究竟蕭靖和寧貴妃之間……發生過什麼?
怔忡間,姚羽琦聽到了熟悉的簫聲。
從簫聲裡,她聽出了孤寂和落寞,還有深重的哀傷。
姚羽琦站在園外,正在猶豫自己該不該進去時,驀地簫聲嘎然而止,園子裡傳出了劇烈的咳嗽聲。
“蕭靖!”
再也顧不得什麼,姚羽琦衝了進去。
就見蕭靖扶著一株青竹,咳得撕心裂肺,右手更是緊緊揪著心口,臉色敗灰。
“蕭靖,你沒事吧?”
她扶著他,卻是觸手一片駭人的冰冷。
“我帶你去找太醫。”
蕭靖輕搖了搖頭,正想推開姚羽琦的扶持,忽然,伸手緊掩住了雙脣。
有鮮血,自他的指縫中緩緩滲透而出,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染開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蕭靖——”
姚羽琦驚駭地看著地上的血,幾乎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蕭靖緩緩抬起了頭,神色竟還是一片平靜:“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而且我自己也懂些醫術。”
他的語氣很淡漠,卻讓姚羽琦心頭狠狠地一揪。
看著蕭靖輕靠著竹背坐下,閉目調息,姚羽琦也跟著坐了下來,就這樣靜靜地陪在他的身邊。
半晌,蕭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天色已晚,昭容還是早點回羽心殿。”
姚羽琦輕搖了搖頭:“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蕭靖微蹙眉尖。
“蕭靖,你讓我陪你一會兒也不肯嗎?”姚羽琦悽清一笑,“就這一晚。”
蕭靖沉默。
“蕭靖,你可以老實回答我嗎?”姚羽琦仰望著天際,“你可有喜歡過我?哪怕是一點點?”
還是得到一片沉默。
姚羽琦笑了:“就當我問了個傻問題吧!今天晚上過後,我不會再問這種傻問題。你們說得沒錯,要這座皇宮生存,我必須學會某些生存法則。”
低下頭,她看了眼臉色蒼白憔悴的蕭靖,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木盒。
“這個東西還給你。”
蕭靖怔忡了一下,伸手接過。
開啟一看,竟發現裡面是根銀針。
“這枚銀針放在我這裡很久了,也該物歸原主了。”姚羽琦淡淡地說。
蕭靖沒有迴應。
姚羽琦又笑了:“沒想到真是你的。”
蕭靖一怔。
姚羽琦微垂眼簾:“我根本就不能確定是不是你的東西。這是那天在靜安堂救我的人留下來的。我一直在想救我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你?”抬起頭,她深深看向蕭靖,“現在我已經知道答案了。足夠了。”丟下話,姚羽琦起身離去。
蕭靖靜靜地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突然捂住胸口,又噴出了一口鮮血。
心口的疼痛幾乎將他淹沒,他強撐著,站起身,連點胸前幾處大穴。
輕靠著竹背,他緊緊握著那個放著銀針的小木盒,注視著姚羽琦離去的方向。
“羽琦——”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也是第一次念出了她的名字,“你可有想過,我究竟是不是值得你喜歡的人?”
也許有一天,她是會恨他的。
唐鈺知道,最近姚羽琦很不開心。
朵兒死了,紀芷蘭死了……姚羽琦卻把一切的罪責都推到了自己身上。現在只有姚佳瑩才能讓姚羽琦稍稍露出歡顏,可是佳瑩最近卻經常沒有出現。
將手頭的事情處理完後,唐鈺隻身前往玄心殿,他想請佳瑩多過去陪陪羽琦,即使不說話,坐在那裡陪著她也好。
走到玄心殿,卻發現佳瑩一個人在殿門口走來走去,似乎在焦急地等待著什麼?
臨時起了玩心,想像小時候一般躲起來,然後出奇不意地嚇嚇她。
誰知,剛藏好身形,就見幾名宮女和太監,抬著什麼東西往這裡走來。
唐鈺認得其中一名宮女,她是坤清殿的人,皇后的貼身宮女小昭。
皇后那邊的人找佳瑩什麼事?
知道自己此時不方便現身,唐鈺便索性隱去了身形。
“參見姚昭儀。”
宮女小昭朝姚佳瑩扶了扶身:“小昭奉娘娘之命,送來這些賞賜。”
“替我多謝皇后娘娘。”姚佳瑩笑容滿面地走過去,然後拿了些銀兩塞進了小昭的手裡,“小昭,也多謝你特意跑一趟了。”
小昭眉眼都笑開了花:“昭儀真是太客氣了。這次多虧了您的計策,才解了娘娘的憂心。奴婢常聽娘娘說,您可是淑妃的最佳人選呢。”
“我這只是盡本份而已。”
“昭儀真是個謙虛的人呢。”小昭將銀兩收回了懷裡,“也幸好您大義滅親。連奴婢也沒想到,紀才人竟——”
姚佳瑩朝小昭使了個眼色,小昭連忙掩住脣:“啊,真該死,是奴婢多嘴了。那奴婢先走了。”
送走了坤清宮一行人,姚佳瑩滿意地看了眼那滿箱的貴重賞賜,吩咐一旁的太監:“來人,把這些東西抬進去。”
“是。”
見一旁的太監宮女們忙活去了,姚佳瑩正要舉步踏入殿內,身後卻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佳瑩。”
姚佳瑩嚇了一跳,轉過身時,竟看見了唐鈺。
“唐鈺哥哥——”
唐鈺滿臉的不敢置信:“剛才那個叫小昭的宮女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姚佳瑩輕咬了咬脣,臉色有些蒼白:“就是字面上的那些意思。”
“紀才人的事,是你給皇后通風報信的?”唐鈺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痛,雖然他問的是問句,但心底已猜到了答案。
“我——”姚佳瑩猶豫了一下,忽然眉目一冷,“與其說是我通風報信,還不如說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我一手策劃的。”
唐鈺沉痛地搖頭:“為什麼?佳瑩,紀才人與你情同姐妹——你竟然——”
“情同姐妹?”姚佳瑩冷冷笑了起來,“我現在連親姐姐都不信,還會信一個與我無親無故的紀芷蘭嗎?”
“你——”唐鈺睜大了眼,他不敢相信昔日柔弱善良的佳瑩,竟儼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人。
“佳瑩,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羽琦一心為了你,而你卻——”
“住口!”姚佳瑩恨恨地打斷了唐鈺的話,“唐鈺,你不要一直說姐姐都是為了我。若她真的一心為了我,就不會遇到危險時,自己逃命,就不會縷次破壞我和皇上。我決是相信她,相信她,能幫我,讓皇上對我另眼相看,哪怕只有一眼也好,可是——她都做了些什麼?她纏住了皇上,讓皇上日日夜宿羽心殿,就連皇后娘娘幫我安排的那唯一一次機會都剝奪了。這還叫我一心為我嗎?”
唐鈺急忙解釋:“佳瑩,你姐姐根本不是你說的這種人。你們姐妹倆這麼多年的感情,難道你還不瞭解她嗎?”
姚佳瑩冷冷一笑:“唐鈺,人是會變的。特別是在這座皇宮。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為了在這深宮裡生存下去,就必須學會改變,學會適應。”
唐鈺一把扣住了姚佳瑩的雙肩:“佳瑩,你清醒一些,不要被旁人迷惑了。如果你和羽琦之間有什麼誤會,你們應該開誠佈公地說出來。”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是為了姚羽琦?”姚佳瑩直勾勾注視著唐鈺。
“你說什麼?”
“唐鈺,你會進宮,也是為了保護姐姐不是嗎?你當了統領侍衛,每夜守護的,也只有姐姐不是嗎?你何曾守護過我?”
“我——”唐鈺啞口無言。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喜歡姚羽琦?你是,皇上也是,你們的眼裡,心裡,都只有姚羽琦一個人,而我呢?又算什麼?只因為是姚羽琦的妹妹,你們就附帶著關照我?”姚佳瑩眼中浮現出一抹怨恨,“我終究,只是姚羽琦的一個附屬品。唐鈺,你知不知道,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究竟哪裡比不上姚羽琦?”
唐鈺沉默。
姚佳瑩冷笑:“現在不是很好嗎?皇后娘娘那般照顧我,只要我盡心幫她處理好後宮的事,以後我就有可能當上淑妃,到了那時,皇上也定會對我另眼相看,他一定會發現我的好,一定會的。”
“佳瑩,你不要被皇后利用了。”
“利用又怎樣?我知道,皇后一定是在利用我。但相對,我也在利用她,只要我爬上了淑妃的位置,總有一天,就只有我利用別人,而沒有人能利用到我——”
唐鈺無言了,他知道眼前的佳瑩已不再是以前那個姚佳瑩了。
只是,要他如何向羽琦說明這一切?
若是羽琦知道了,她一定會很傷心吧?
這一刻,他更加後悔那一年他獨自跑去闖蕩江湖,若是他沒有去,一切就都會改變。
但,這世間並沒有後悔藥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