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著他吧。”太后略顯疲憊,支著下巴半合了眼,腿邊兩個小宮女拿著美人捶替她捶腿,“雖無生恩卻有養恩,說起來,皇上也是念舊情之人。”話到最後,已帶著淡淡的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秦姑姑也就趁機說道:“不單單是福太妃,您看故去的皇后娘娘,皇上生怕有人打小皇子的主意,竟有著那二小姐住到承乾宮,無論怎樣,這也是於理不合之事……”“能夠從蘇家那麼多人裡面被選中,自然有她的本事。”慵懶的聲音透著幾分寒意,“不過才十三歲的年紀,就能讓皇后刮目相看,全權託付,足以見得她不簡單。”
“可是皇后娘娘不是隻有這麼一個胞妹?”秦姑姑有些難以置信,“總不能讓好處落到別處去吧?”“呵——”太后笑著搖頭,“素華,你也跟了我多年了,怎麼這等事情,還是看不穿?”秦姑姑面色一紅,羞赧道:“奴婢愚鈍……”
“蘇家可不止皇后這一脈,光是燕京城就有好幾支,都是尚未出遠方的近親,這幾房難道就沒有那貌美,年紀又更合適的女子?”太后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論年紀來看,這二小姐可就落了下乘了……”
“太后娘娘英明。”秦姑姑到底在宮中混跡多年,在太后點撥之下也明白了幾分,話裡就透出幾分狠意來:“既然如此,要不要尋著機會,給她點顏色瞧瞧?”“以後看著吧。”太后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散茶煙,白荑一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從現在看來,總算是識時務。”
秦姑姑暗暗記下了,又問:“那福太妃那邊……”“不是一向身子不好麼?”太后眼瞼下垂,“這又是冬季,難保病情不會加重,皇上多走動走動,也就由著他吧。”秦姑姑欲言又止,半晌才呢喃道:“可這樣一來二往的,皇上若是和您生分了……”
“我們母子之間這麼多年的這點枝椏,你還不清楚?”太后冷笑了起來,“那孩子打小就和我不親近,誰養的像誰,大抵是隨了福太妃那性子了。”話鋒一轉,“這麼多年也都這麼過來了,不過我可不止這麼一個兒子!”
秦姑姑一顆心怦怦直跳,沉默了良久,仍舊猜不透太后話裡的意思。
“素華啊——”太后輕聲喚。
“奴婢在。”秦姑姑忙弓著身子待命。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回太后,有二十四年了。”
“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太后眉頭一緊,“當年我還是太子妃的時候,你便跟著我,娘為我準備了四個陪嫁丫鬟,如今還陪在我身邊的,獨獨只有你一個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秦姑姑忙半蹲下身子親自替她揉捏小腿,“其餘三個姐妹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只有我愚鈍,承蒙您不嫌棄……”
“呵——”太后嘴角噙了一抹笑,伸出手去,撫平身前衣襟,慢條斯理的從袖中掏出一串佛珠,“哀家只是在想,如今的蘇二小姐,似乎有幾分哀家當年的風範。”秦姑姑的手僵了僵,臉色微變,不禁仰面看她,“太后娘娘——”
太后卻壓了壓手掌,示意她不必說下去,“該如何的,還是要如何,你不必多言了。”秦姑姑垂著頭,眼中猶殘留著絲絲不敢置信。但追隨太后多年,對於她的話,一向是深信不疑。一念及此,背脊骨生寒。
“去了福太妃那邊麼?”蘇離含著一塊麥芽糖,眼皮也沒抬一下,“我知道了。”靠在他胸前的周衍睜著一雙大大的鳳眼,直愣愣的盯著蘇離手中的九州地理志,也許是不大舒適了,扭捏著身子,蹭了蹭。
冬日裡唯恐他受寒,穿了不少衣裳,他左右搖晃幾下,活脫脫就是個不倒翁。
蘇離替他擺正了身子,夾起書頁翻了一頁,漫不經心的問:“經常去福太妃那裡?”“聽說是如此。”倚紅手裡捏著針線,將聽來的小道訊息悉數說與她聽:“聽說皇上十歲之前都是由福太妃養著的,二人之前感情甚篤。如今福太妃身子不爽利,臥病在床,皇上每隔幾日,總要去探望一番。”
“這樣啊——”眼角餘光瞟見方氏坐在繡墩上,也就衝著她招招手,“你坐著也無事,不如也來聽聽。”方氏身子一僵,含笑走了過來,坐在了小杌子上,“這宮裡不知道的事情可真多!”
“何嘗不是呢!”書頁又被翻開一頁,“我雖說在燕京城長大,這麼多年都在深閨足不出戶,充其量也不過進宮幾次,也都是拜會皇后娘娘,來去匆匆,對這些事情可算是渾然不知。”說著嘆了一口氣,“到如今就是兩眼一抹黑……”似乎意識到什麼,住了嘴。
方氏抿著嘴笑了笑,從她懷中抱出周衍,轉到屏風後坐了下來,撩開了胸前衣襟。蘇離望著她窈窕的身影,面無表情。一直到外頭一道聲音打破了暖閣的寧靜:“德妃娘娘賜菜!”蘇離慢悠悠起身,整了整衣襟,便見正殿中五六個丫鬟立在其中,為首一人手中託著荷花式的盤子。
“這是清蒸桂魚。”那宮女見她出來,例行公事一般將盤子朝前送了送,“德妃娘娘聽說二小姐喜歡吃魚,特地命御膳房做了新鮮的桂魚。”“多謝德妃娘娘了。”蘇離笑容滿面的朝著飛翠看了眼,“正愁著午膳該吃什麼菜餚呢!”
飛翠畢恭畢敬的從那宮女手中接過盤子,供在了案桌中央。
“真的要吃嗎?”飛翠不無憂慮的看了那盤子一眼。
“怎麼不吃?”蘇離套搭著眼皮朝裡走,“午膳有了主菜,不是很好麼?”
宮中的女子,上到貴妃,下到宮女,都極少有吃魚的。宮女是要服侍主子的,身上沾著腥氣自然惹得主子不痛快。貴妃同樣是服侍人,只不過換了一種說法,叫做承恩。想要脫穎而出,哪能帶著魚腥氣服侍皇上?
飛翠嘴角微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