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皇上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後眼皮微垂,“抱下去吧。”蘇離如蒙了大赦令一般,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忙不迭抱著周衍下了臺階。倚紅正在下頭候著,一見了她下來,忙接過了孩子,抱出了正殿。
燈光搖曳,也不知是誰的嘆息聲入耳。
只聽得太后淡淡說道:“也是時候了,都散了吧。”
眾人怕是和蘇離一向的心情,只覺這宴會到了最後,越發的沒勁,已沒有了初時的喧囂和熱鬧。左右不過是你來我往的說些閒話,推杯換盞,然而更多的卻是沉默。人心隔肚皮,誰也不敢多說什麼,焉知今日所言,不會成為明日砸到自己的石頭?
蘇離是離門口最近的,卻也不敢先行離去,只待太后和皇上先走。只知道那人,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腳步頓了頓,蘇離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有一串暗紅的瑪瑙石。這串手鍊,她曾經在一個地方看見過。
那便是死去的皇后手腕上。
那時,皇后的手還抓著皇上的袖口,那串瑪瑙石,就那樣在她面前浮現,而後隨著一聲脆響,散落了滿地。她原以為,這瑪瑙石已被宮女們收拾了出去,卻不曾想,會這樣施施然,出現在那人的手腕上。
於是電光火石之間,蘇離似乎窺見了什麼。只是,不敢確信。她唯恐是自己看錯,悟錯了那人的心思。事實上,這宮中上上下下這麼多人,誰不想猜透他的心思?伴君如伴虎,君心自古以來,就是最難測的。
隔了一會,蘇離才緩緩離去。
八月的晚上,已有些許涼意,蘇離披了月白色的披風,將周衍緊緊抱在懷中。不哭不鬧,只溫軟的靠在她懷中,小小的手兒勾著她繫著披風的帶子,不似往昔那般活潑。蘇離摸著他柔順的頭髮,微微一笑,“衍兒,你也覺得很無趣,是不是?”
自然是沒有人回答她的。
蘇離卻覺得,即使是這樣的小孩子,哪怕他不會說話,但不見得聽不懂她的話。在他面前,她從不吝於自己的言辭,也只盼著他能早些開口說話。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蘇離已經懶怠分辨是誰,眼前一花,便見一道藏藍色的身影陡然出現在了跟前,“二小姐,我們王爺請您過去一趟?”“不知是哪位王爺?”蘇離不動聲色,冷眼瞧著眼前那人,一副小廝的打扮,只是天色已晚,已分辨不清到底是跟著周御的,還是周徹的。
“是睿親王。”那小廝態度很是恭謹小心,似乎唯恐被人看見。
蘇離沉吟了片刻,才回身吩咐飛翠:“抱著二皇子回宮,我去去就來。”說罷,跟著那小廝一路走去,倒不是沒有防人之心。而是,今兒個晚上是皇上的生辰,宮中人都睡得晚,處處都可見宮女太監經過,也不怕出什麼么蛾子。
在那梧桐樹下,斜倚在一邊的,不是周徹是誰?
哪怕是遠遠瞅上一眼,也絕不會認錯了此人。一身白衣勝雪,眉目間都是流淌的光芒。
蘇離徹底放下心來,但轉念又覺得有些奇怪,為何自己會對他這樣放心?焉知他不是想要謀害自己?她只能將這種心情解釋為自己沒有什麼地方值得他算計的,至少目前來看,是沒有需要動手的地方。或許是上次偶然提過要比武之事,他舊事重提?
蘇離思忖著走上前去,正待行禮,他已迅速站直了身子,緊接著一個紙包被塞到了她手中,“這是能防治天花的藥,世間僅此一副。”明明是薄薄一個小紙包,蘇離卻覺得格外燙手,掩在袖中,躬身行禮:“多謝睿親王。”
“不必了。”再回話之時,人已在十步之外。
蘇離在原地立了好一會,直到晚風拂過,灌入袖口,而一片梧桐葉輕飄飄落在她髮間,才回過神來。這才挪動著步子,慢慢朝承乾宮走去,她有些不明白,為何周徹會將這樣重要的方子給她?
難不成是疼惜周衍?
蘇離可不敢往自己臉上貼金,覺得周徹是和自己交好來著,甚至而言,二人只有匆匆幾面之緣,說交好這二字,真真是叫人羞煞。周徹也絲毫沒有給她解惑的機會,匆忙交付了這服藥,人已遙遙無蹤。
將薄薄的紙包一層層揭開,才發現其中是一些黑色的粉墨,就和那潑了墨的麵粉團一般。聞上去也只有淡淡的香味,有些像是茉莉花。蘇離忙喚了倚紅過來:“你瞅瞅,這是什麼?”倚紅湊上去,歪著頭看了半晌,搖搖頭,“不知道,從沒見過。”
最外頭的一層紙,上頭寫著服藥方法,不外乎是用水研磨了再吃。
但蘇離看著這麼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著實下不了手,更不知該不該給周衍服用。要找人試驗自然是不可能了,他已經說過,這世間僅此一副,也就是說,哪怕是試出個什麼來,可再想要,就沒有了。
偏偏蘇離又不敢拿周衍冒險,此刻更是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倚紅見著她神色躊躇,冷不丁問:“怎麼了?這黑漆漆的一團是什麼?”蘇離輕揉眉心,“這是睿親王給我的,說是能預防天花。”倚紅嘴角一抽,說不出話來。“很奇怪,是吧?”蘇離也覺頭疼,“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不曾聽說天花還能預防的。”後世已經有了法子,天花已經滅絕,但是在這時代,依舊是人人聞之色變的病症。
話說到這裡,更是猶豫不已,“若是當真,自然是好,若是假的……”若是在她手上週衍吃出了什麼好歹,那可真是闖下大禍。“我們這樣小心,二皇子又怎會染上天花?”倚紅有些不以為意,“你是操心的太過了!”
“當真瞧見他們二人了?”甘泉宮中,燈火通明。太后慢慢拈著棋子,一粒粒落在了棋盤上。秦姑姑點頭說道:“這是素月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秦姑姑等了半晌,聽不見太后的回答,便出聲問道:“要不然找個機會敲打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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