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一片。
皇上沒有說話。
明晃晃的宮燈下,只見他神色飄渺,儼然心思已不在此處。眉峰間,依稀可見一縷滄桑。
德妃看了他半晌,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忽而冷笑了起來,仰起頭,將眼中的淚逼了回去,“在皇上心目中,三皇子便是那矜貴的皇子,最寶貝的兒子,那大皇子,算是什麼?這麼些年,皇上可曾看過大皇子一眼?”
這話已經是責問了。
落在眾人耳中,都覺有不祥之意。只是皇上卻沒有動惱,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半張臉偏著,籠罩在宮燈的陰影裡。不過,德妃能說出這樣的話,想必是積怨已久,再者就是,大皇子的情況不大好,所以她才會這樣瘋狂。
彷彿飛蛾撲火最後的一點火光,燃盡了生命。
“二皇子命衍,三皇子名乾,都是萬代千秋的好名字,而唯有大皇子,名謹……”
德妃冷笑著說完這一句,頭也不回,拂袖而去。滿殿惟剩下如妃低低的嗚咽聲,皇上忽然露出了疲憊之色,慢悠悠邁上了臺階,復又坐在了椅子上,輕撫額頭,“二皇子呢?”大有盛宴過後的寂寥。
蘇離不知他為何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只得回頭站了起來,低聲道:“二皇子在殿外。”皇上頗有些煩悶的樣子,招招手,“抱進來。”蘇離心中一凜,雖說不大樂意,但仍舊不動聲色的吩咐飛翠:“將二皇子抱進來。”
倚紅抱著周衍慢悠悠走了進來,一旁的凝碧,一臉凝重。
周衍在殿外好一會,已經陷入熟睡,臉蛋白裡透紅,叫人看著便想咬上一口。
蘇離親手接過了他,朝著皇上走去,但在離皇上有五步之遙時,停了下來,微微屈膝,卻並不遞過孩子。而那頭,皇上已伸出了手,見著她就這樣頓住了腳步,眉頭微蹙。蘇離一向會察言觀色,已知此刻皇上心裡正不爽利著,任何一點小事就可能讓他動惱,但這一步,終究是沒有邁出去。
不要說是皇上,就是天王老子,怕是蘇離此刻也不會鬆手。皇上方才可是抱過得了天花的三皇子,蘇離斷斷不能讓年幼的二皇子冒險,哪怕明知皇上已好幾個月不曾這樣待過二皇子。但丟了寵愛,總比丟了性命好。
蘇離知道自己此刻是在賭博,贏了固然好,輸了惹得皇上的厭棄,這往後在宮中的日子只會更難過。但她卻不得不賭,只得沉聲說道:“二皇子已經睡著了,怕是禁不住酒氣。”皇上面前,滿滿當當的都是酒水,方才他又飲了一大盅酒,此刻正是酒氣熏天的時候。
出乎意料的,皇上竟笑了起來,也不知這笑是真心還是假意,總而言之是沒有追究她的過錯,“到底是二小姐帶出來的孩子,也和女子一樣的嬌氣。”蘇離捧著襁褓的手緊了緊,垂下了頭,終究是沒有言語。卻感覺背後有兩道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只是不能回頭,更不知是誰。
如此一來,三皇子得了天花之事,反倒是被沖淡了不少,方才的劍拔弩張,也隨著德妃的離去消失無形。太后也就說道:“既然三皇子得了天花,那便在宮外闢了別院休養吧。”這話已經是第二次提起了。
皇上尚沒有表態,那廂裡如妃哭得更是淒涼,死死抱著三皇子不肯鬆手,“三皇子還不足週歲……”皇上的視線復又落在瞭如妃身上,“既然母后這樣說了,那便送去別院命太醫們好好看著吧。”
如妃臉色一白,平素裡精緻的臉此刻煞白煞白,而眼裡的那點亮光卻似沙漏裡的銀沙一般,一點點漏下。蘇離心裡頓時一寒,總覺得過了今晚,有些事情,再也不一樣了。彷彿窺得了一個大祕密一般,蘇離越發忐忑了起來,將襁褓抱得更緊。若是此刻有人要從她手中奪去這孩子,說不準她就會如那母獅子一般,立刻撲將上去,和那人撕咬在一起。
皇上卻只是託著額頭,又飲了一大盞酒。有些人會越喝越醉,有些人越越喝越清醒。皇上似乎恰好處於這兩者之間,眼中清透,面上卻已顯出了三分醉意。只是絲毫沒有命蘇離下去的意思,連累得蘇離只得微曲著腿立在原地,雖說雙腿痠軟不已,卻也只得咬牙忍著。
但也就是這五步的距離,讓她能夠很清楚的看見皇上的一舉一動。
蘇離還是第一次見到皇帝這樣的樣子。
那是一種從心底散發出來的疲憊,就好像萬事都已經不放在心上。這讓蘇離不安的同時,又覺得慶幸。如果皇上當真上了心,應該很快就會聯想到大皇子的事情,事實上,他方才已經要問出端倪,但是卻因為德妃的一句逼問之語,戛然而止。就好像一首曲子,奏到了最後,那尾音卻被人掐住,勾得人心裡癢癢的。
不過,蘇離同時也看出了一件事情,以前如何她不知曉,但從今日太后的表現看來,她根本沒有要庇護德妃的意思。當然,對於在場所有的妃嬪,太后始終沒有散發出善意。這事情,就和皇上為何會如此落寞,一樣的蹊蹺。
殿中的氣氛凝滯而冷清,無一人說話,眾人也只小酌著面前的酒水,唯有清冷的月光從門口瀉出一角。蘇離身子已有些僵硬,著實是這種姿勢太過煎熬,好在當初她習武之時,也曾經蹲過馬步,拉過韌帶,這點苦頭咬咬牙,也不算什麼。但大庭廣眾之下,皇上分明就是在暗施懲戒,她也就坦坦然接受了。
“送如妃回宮吧。”皇上並不抬頭,只揮揮手,算作交待。如妃一向得聖寵,幾時受過這種待遇,一時間,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的,又因著本就是梨花帶雨,此刻更是可憐,委委屈屈的由宮女扶著下去了。
過了許久,皇上才慢悠悠放下了酒盞,聲音已有些嘶啞:“將孩子抱過來。”蘇離心中咯噔一跳,知道再無後退之路。而皇上身邊的小太監已朝她走來,伸出了手。說時遲那時快,周衍不知何時幽幽轉醒,嚎啕大哭了起來。
那小太監伸來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蘇離探手進襁褓,忙說道:“二皇子尿了!”這一尿來得可真及時,雖說蘇離暗中掐了他一把,但不曾想到當真這樣湊巧。這樣一來,皇上總不好意思再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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