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有了珍珠和琉璃的前車之鑑,承乾宮中的宮女們自此以後,再也無人踏出宮門一步,就連提也不曾提起過。一轉眼便過去了五六日,蘇離情知這樣長期禁足也不是法子,不時便讓倚紅出去打探一番,哪知未央宮口風著實太緊,打聽了半晌也沒有什麼有用的訊息。
這一日是八月初一,皇上的大壽。因為是散生,更兼是在皇后孝期,並沒有大辦。到了晚間,太后便在甘泉宮設宴。蘇離本不想帶周衍前去,一面徒生事端,但想到皇上已有好些日子未曾見過周衍,無論如何也要讓他見上一見,否則時日久了,這父子情分,也就漸漸淡了。
和上次的宴會一樣,座次也是早早就有一番安排的。
蘇離一行人到達甘泉宮時,殿中只有太后和蕭妃二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不過太后的神色有些漫不經心,正端著茶盞吃茶。蘇離才坐下不久,周徹和周御兩兄弟一前一後的進了殿。
見了她,周徹依舊是淡淡的,只衝著她點點頭,便坐在了太后下首。而周御卻有些大驚小怪一般,大刺刺說道:“喲,這不是二皇子嗎?好些日子不見,又白淨了不少!”蘇離嘴角抽搐,她敢保證此時周御絕對沒有看清周衍的模樣。
因為周衍正埋首在她懷中,拱來拱去。
蘇離雲淡風輕的笑道:“小孩子一向變得快……”不過是隨口那麼一說。
也不知周御哪根筋不對,竟然湊了上來,“喏,讓我抱抱。”大庭廣眾之下,蘇離頓時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忙將周衍遞到了他手中,又唯恐他摔了孩子,心裡頓時緊巴巴的。果不其然,周御雙臂僵直,而周衍顯然是躺得不甚舒服,扭捏著就要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幾乎就要摔下。
只是蘇離也不好就手去接,心裡卻早已將周御罵了千百次。“讓我來吧。”坐在一旁慢悠悠飲茶的周徹竟也參了一腳,“你從來沒抱過孩子,仔細摔了!”“難道你就抱過!”周御沒好氣的回了一句,偏偏就是不肯鬆手,眉梢一挑,看向蘇離,“你覺得我抱得怎麼樣?”
他倒是還有勇氣問!
蘇離腹誹了一句,也不敢說得太過,只硬著頭皮說道:“還行……”聲音細微低沉,顯然是沒有多少底氣。果不其然,這話惹得周御不痛快了,“什麼是還行?我覺得我抱得挺好的。”絲毫罔顧他人的目光,周御一臉的理直氣壯,“你沒看他鬧得正歡?”
蘇離頓時無言。
這哪裡是歡樂,這分明就是想要從他懷中掙脫!
眼角餘光只見著太后和蕭妃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蘇離鬢角已出了一層冷汗,又被周御的驚險動作鬧得一驚一乍,整個人都有如芒刺在背。也不好露出不悅之色,只和顏悅色的端坐在一旁,只覺整張臉都要僵硬了。
蕭妃看了看周御和周徹兩兄弟,又看了看蘇離,目光微閃,若有所思。片刻後,出聲笑道:“想不到景王爺這樣喜歡孩子!到底是他們年輕人,總能玩到一處去。”短短一句話,飽含了多少資訊!
但年輕人這詞又讓蘇離有些不樂意了。
她芳齡十三,自然是年輕人,但周御已經二十歲出頭,這樣在古代算作老樹不開花的年紀,還算年輕人?
太后呵呵的笑,似乎沒有什麼不快,反而笑得:“既然喜歡孩子,那就快成親。”此話一出,蘇離心中頓時怦怦直跳。忙垂下頭去,再也不敢和周御對視。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發癲,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到時候,她可就被糊糊塗塗指婚了!
剎那間,殿中沉寂了一片。
“德妃娘娘到了!”有宮女進來回報,打破了此刻短暫的凝滯。
這簡直是大救星!
蘇離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算是逃過這一劫了。周御似乎興味索然,又將孩子塞回了她懷中,一言不發的坐了下來。見著他的神色,蘇離心念微動,難不成,周御不喜歡這位娘娘?
“看來我是來遲了。”德妃行過禮之後,笑道:“到得可真齊整。”
蘇離已有大半個月的時間沒有見過德妃了,和之前比起來,她瘦了不少,有一種濃妝也掩不去的疲憊和頹然。雖說是在笑,可落在眼中,總覺得失了從前的志得意滿。只怕是大皇子的情況不大好了。
蘇離心中會意,只小心翼翼的託著周衍,避免他四處亂爬。
片刻之後,安妃也到了,就只差如妃和皇上了。一群人已經入座,就只等二人的到來了。德妃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下去,再也沒有了從前的喧囂。既然是坐在一處,彼此又不說話,就顯得有些尷尬。
片刻之後,蕭妃終於開了口:“都說女大十八變,我看吶,就連二位王爺也變了不少,這模樣可是越發的俊了!”對面的周御一臉淡漠,看不出什麼端倪,只淡淡說道:“蕭妃娘娘過獎了。”這模樣,和周徹倒有幾分相似。
蕭妃原本是想討好太后,沒曾想碰了這麼個軟釘子,接下來的話就鯁在了喉間,也不知該說不該說。這時,皇上到了,身邊沒有如妃。蘇離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如妃那樣圓滑的人,怎麼可能比皇上還晚……
不止是她,就連皇上本人,都似乎有些詫異,入座之後,乾咳了一聲。
“要不再等等吧。”皇帝笑著解釋:“如妃一向守時,今兒個又是兒子的誕辰,許是有事拖著了。”太后眉頭緊皺了起來,臉色已有些不悅。這對於一向慈眉善目,和顏悅色的太后來說,出現這種表情,是極為少見的。只能說,她心中是不大痛快了。
想一想也是常理,太后是長輩,就連皇帝見了,也得畢恭畢敬的,渾然就是那寶塔尖兒上的人。只有旁人等她的,哪有她等一位妃子的道理?更何況太后一向看如妃有些不大順眼,皇上又是明顯的偏袒如妃,只怕這樑子,也就就此結下了。
“也不知有什麼大事!”德妃冷不丁開口,“若是再不來,這上好的菜餚可都涼了!”
“既然皇上說了等,那就等等吧。”轉瞬之間,太后已恢復了常色,絲毫看不出動怒的跡象。有了這一出,氣氛就有些冷。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蘇離垂下了眼,緊緊箍著周衍,避免他發出什麼不和諧的聲音。好在這傢伙平日頑淘,關鍵時刻卻格外沉得住氣,套搭著眼皮縮在蘇離懷中,一動不動。
這下蘇離越發相信,哪怕是小嬰兒,對於外界的環境,也是有所感知的。
就這樣枯坐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皇上率先開了口:“既然如妃還沒來,也不好久等,開宴吧。”說著,就望向了太后。哪知太后卻是一動不動,更沒有動碗筷的跡象,反而說道:“這可不成,既然要等,那就一定要等到人。”
似乎是和皇上槓上了。
一瞬間,這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這時卻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上!”如妃急匆匆跑進了殿中,滿臉是汗,髮絲凌亂,氣喘吁吁,顯見得跑了不少的路。沒有哪一個妃子見皇上時不是精心打扮,見了她這副模樣,在場眾人都露出了詫異之色。蘇離的目光落在了她懷中大紅色的襁褓上,陡然一驚,立刻將周衍塞在了倚紅手中,“快帶他去別處。”
倚紅也是見機極快,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如妃身上時,悄悄的抱著孩子從門邊退了出去。蘇離眼角餘光一直看著她的身影,一直到她消失在門口,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飛快在殿中環視了一眼,便見對面周御似笑非笑的望了過來,儼然方才的事情,已被他看了滿眼。
蘇離絲毫也不懼怕,橫豎有人問起,她就只說周衍去尿尿了,也無人能查證此事,有著她說罷了。不經意間,視線掃過周御下首的周徹,便見他微垂著眼,修長的手指握著酒盅微微搖晃,彷彿一切都漠不關心。
蘇離直覺這樣的人,才最為可怕。看似漫不經心,其實丘壑在心,什麼都算計好了,比起那些喜形於色的人,實在可怕的多。蘇離忙收回了目光,低眉順眼的,正襟危坐。
“你這是怎麼了?”皇上彷彿是最先反應過來,開口問:“不是說晚上風大,叫不必帶乾兒來嗎?”“皇上!”如妃滿臉是淚,臉色慘白,“求您救救乾兒!”此話一出,舉座皆驚。皇上更是大吃一驚,“怎麼回事?乾兒怎麼了?”說著,猛的站了起來,“抱來我看看。”
如妃已抱著周乾哭了起來,梨花帶雨,叫人看了好不心疼,“皇上,乾兒自方才開始,就一直髮熱,又嘔吐不止,臣妾手足無措,求您救救他!”皇上臉色大變,三步兩步就走了下去,接過如妃懷中的孩子,“太醫呢?”
在那麼一瞬間,蘇離以為離皇上最近的太后會阻止,然而卻是沒有。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覺骨子裡都是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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