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離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想掰掉幾枝枯黃的樹枝,卻因此挖出了整棵大樹。
薄薄的刀刃上下彈了幾下,周遭的空氣,瞬間一緊。
珍珠也是愣愣無語,她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將這件事情抖出來。不過,話已經說出口,就如那潑出去的水,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了。“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給我說清楚。”蘇離目光森冷,慢悠悠收起了匕首,“自然,這事情,由你說出來,還是由我從別人口中聽說,就是,兩種結局了。”
此話一出,一旁的琉璃,硬生生打了個寒戰,嘴角囁嚅了幾下,癱軟在地。
“是如妃娘娘!”珍珠艱難的嚥了一口口水,“當時是如妃娘娘暗中吩咐產婆動了手腳……”她以為會看到一張憤怒的臉,豈料一抬眼,卻只見蘇離坐在木椅上,冷冷的瞅著她,面上無波無痕,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
蘇離信手將匕首一拋,那刀鋒瞬間沒入她襦裙裡的膝蓋間,“然後呢?”珍珠兩腿間夾著這冰冷的物事,只覺身子骨透入骨髓的涼,“當時有三個產婆在一起,其中兩個是打下手的,另一個人就是直接替皇后娘娘接生的,如妃娘娘給了她一千兩銀子,又替她在鄉間買了一所房子……”
“是麼?”蘇離悠悠起身,拔出那匕首,在她眼前彈了彈,“原本是想要留你一命的,只可惜,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扯謊。”那明晃晃的冷光在她眼皮子底下微晃了幾下,明明沒有觸著肌膚,卻讓她覺得自己臉上憑空多出了一條條血痕,“二小姐,奴婢不敢說謊……”
“你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如妃那樣謹慎的人,會讓你們知道她花了一千兩銀子?”蘇離蹲下身子,與她平視,“我一向沒有什麼耐心,你浪費了我小半日的功夫,就休要怪我了。”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倚紅已從腰間抽出了軟劍,抵在了她喉間,“小姐——”
蘇離背轉身去,“不要髒了這地方,速戰速決,不要見血。”“德妃!”珍珠臉孔煞白,面無人色,一雙眼瞪得老大,盛滿驚恐:“是德妃害死了皇后!”話音剛落,長劍已被蘇離拍飛,這一切只發生在須臾之間,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蘇離是何時轉身,又是何時動手。
“你方才,說是誰?”蘇離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微笑,“德妃?”
珍珠臉色大變,嘴角囁嚅了幾下,卻是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德妃啊……”蘇離拉長了語調,目光落在琉璃身上,“若是你們二人只有一人能活,你猜,我會饒了誰?”“是德妃在皇后每日的茶點裡下藥。”琉璃打了個寒戰,搶先說道:“因為是皇后娘娘的膳食,不敢用量過大,每日只放了一丁點,就是太醫也察覺不出什麼端倪……”
一旦有一個人開口,餘下的,就如同那決堤的洪水,無論多少,都傾瀉而出。
“原本用藥過多會小產,但是皇后娘娘非常機警,每日膳食必然要命太醫查探,下手的機會也不多……”“後來生產的時候,請的產婆也是皇后娘娘的親信,只是七個月前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字字句句,落在耳中,蘇離終於明白了皇后的死因。
德妃固然是首當其衝,但隱藏在背後的,只怕也有太后和如妃。
“我話說在前頭,今兒的事情,有半點洩露出去,你們小命難保。”蘇離眉眼也沒有動一下,“順帶說一聲,你們的主子,若是知道你們洩露了訊息,怕也是會惱羞成怒,到時候也一樣活不了。”
說著,冷冽的目光掃過二人的臉龐,“今日,你們去尋綠萍做什麼事情?”
“今兒個的確是綠萍的生辰……”珍珠才將話說出口,但見著一旁琉璃已是躍躍欲試的模樣,自然要趕在前頭表忠心:“不過綠萍也是德妃安插在如妃身邊的眼線,去找她,才能將訊息傳出去……”
倚紅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十分難看,“這麼說,德妃現在應該知道承乾宮的光景了?”珍珠瑟縮了一下,不敢接話。“出去罷。”蘇離按住了倚紅的手背,“這裡陰氣重,待得久了,也不大好。”
倚紅卻有些不甘心,“那德妃有沒有什麼話,要傳給你們的?”“沒有。”珍珠搖了搖頭,從蘇離的臉色中看見了一絲希望,“以後再也不敢欺瞞二小姐,定當一心一夕服侍小姐。”蘇離緊抿著脣,沒有吱聲。
倚紅已揮揮手命她們下去。
蘇離只覺得這盛夏時節,卻也格外的冷。她立在那空無一人的迴廊上,靜靜的吹了一會晚風,才終於平復了些許。倚紅就立在她身側,許久,才搭住了她瘦削的肩膀,“那兩個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蘇離合上了眼,又慢慢睜開,“你說呢?”倚紅撇撇嘴,“我如何知道分寸?照我來說,死了才算一了百了。”“那麼這次,又該找什麼理由?”蘇離嘴角泛起了苦澀的笑,“這次可是兩個人。”
“不用理由,病了還需要理由?”倚紅滿臉鄙夷,“你是不是被皇后娘娘的事情折騰得腦子轉不過來了,還不是和黃姑姑那時候一樣,只要病了,不用我們動手,這宮中自然有人把她們清除出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離搖頭苦笑:“我在想,有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瞞過德妃,將這兩個人神不知鬼不覺的處置了。”“這宮中到處都是耳目,我看不簡單。”倚紅託著下巴思忖了片刻,“一夜之間暴斃,怎麼看怎麼不合常理,遲早會惹人注目。”
蘇離垂下頭去,半晌之後才抬起頭來,“你靠近點,我說與你聽。”倚紅忙將頭靠近,眨眨眼睛。“這樣……”蘇離附在她耳邊,如是說了一番。倚紅連連點頭,“這樣好,我們也沒有什麼嫌忌……”
“這宮中,處處都是陷阱。”倚紅不由感慨:“人心隔肚皮,這承乾宮中,這麼多人都是服侍皇后娘娘多年的人,到頭來卻沒有一個是乾淨的。不過我聽說當初皇后從蘇家帶進宮的丫鬟都已經被放出去了,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何處,不過皇后娘娘既然做主放她們出去,就必定不會薄待了她們。”
蘇離望著那閃耀的琉璃瓦,半晌才說道:“這才只是開始,這承乾宮中,不僅有太后和德妃的人,只怕是如妃,甚至還有那安妃,蕭妃,都難以指摘乾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能簡單那窄窄的屋簷,外頭的天空便成了一條細線。
“方氏也算是太后賣給我的人情,也算是告誡,至於珍珠和琉璃,也不知德妃是打心眼裡瞧不上我呢,還是壓根沒將這承乾宮放在眼裡,以至於做完了事情,還不知道收拾收拾。”蘇離又恢復了面無表情,“不過德妃現在,也該是焦頭爛額才是。”
“怎知方氏不是太后的漏網之魚?說不準她就不知道方氏的家事,這才讓你有了機會。”倚紅半真半假的笑道:“這樣殫精竭慮,仔細人未老頭先白。”
蘇離笑著搖頭,悠悠長嘆了一聲,“進宮以後,才發現外頭的寧靜平和,是多麼美好。”倚紅迅速垂下眼去,雲淡風輕的笑了笑,“這話我可不愛聽,人心一向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陰謀算計,在哪裡不是過日子?”
“你說,皇后娘娘那樣聰明的人,難不成看不出身邊有這麼些細作?”倚紅有些困惑,“能夠走到這個位置上,本身就不簡單了。”她說得對,這後|宮中,但凡是有頭有臉叫得出名姓的妃子,哪一個不是千般手段萬種心思?又有哪一個,當真是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大方溫柔?
“不是不夠聰明,而是,防不勝防。”蘇離微微仰頭,站在這後殿門前,迎著夏日的陽光,頓覺有些刺眼。似乎在陰暗處待得久了,已經不能適應這樣耀眼的陽光,這樣明媚的夏日。“皇后進宮時,只有十四歲,老夫人過世的早,上頭又有老爺和大少爺疼惜著,想來有一段時間曾經天真浪漫過。更何況,從太子妃到皇后,這其中波折太少,而且——”
頓了頓,臉色一瞬間變得十分複雜,“我相信,她是真正愛皇上的,只將他當做夫君簡簡單單的愛。只不知何時,才漸漸變了意味,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那個當初。”
說到此處,面上已是一片悽然,“或許用了很漫長的時間,才學會如何自保,如何算計,又如何去討得他人的歡心。”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我出去走走。”她此刻心裡正不平靜著,又恰逢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敢走遠,出了正殿門,靠在欄杆上,看著那湛藍如洗的天空,靜靜出神。
一直到一道嘲諷的聲音打破了此刻的寧靜:“喲,這模樣,盼情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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