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想要進來,裡面的人想要出去,這高高的宮牆,生生隔成了兩個世界。
蘇離在雪地上艱難的走著,風雪之勢越來越大,一轉眼間來時的腳印便被覆蓋。蘇離輕撫脖子上的細細的傷痕,將領子朝上拉了拉,希望不會被人注意到。他在她脖子上劃了兩條細線,她在他胳膊上刺了一劍,兩個人也算是扯平了。
只是怕是沒有這麼簡單。
一抬手便看見手心的潮紅,掩蓋了經絡。忙蹲下身子,用雪團擦拭,一雙手被凍得通紅,以至於呵氣都無法使它從僵硬狀態變得柔和下來。蘇離索性縮縮脖子縮縮手,整個人貓成一團。
回到承乾宮時,黃姑姑的臉色猶有些不好看,那些從前跟著皇后的宮女們倒都是親親熱熱的迎了上來,無人瞧出什麼端倪。進暖閣之時,周衍正臥在方氏懷中吃奶,似乎是察覺到蘇離的到來,眼珠子滴溜溜的轉,發出呀呀的聲音。
那發音竟有些類似於小姨。
這麼小的孩子自然是不會說話的,蘇離從方氏手中接過嘴角尚吐白泡泡的周衍,藉口要歇息,命眾人都散了。倚紅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留了下來,待到眾人走後,才伏低身子,低聲耳語:“領子上沾上血了。”
蘇離一眼斜了過去:“不可告訴別人。”倚紅雙手握拳,骨節都發出清脆的響聲,“要不要幫你滅了那人?”“哪個人?”蘇離有些漫不經心,“我知道你精力過剩,但是這宮中可不是打打殺殺的地方。”
倚紅一甩頭髮,萬般酥骨萬種風情,“那這樣呢?”蘇離託著周衍的小屁股,將他轉了個身,朝著帳子裡面,“如果你上身更飽滿一點,或許會很不錯。”倚紅皮笑肉不笑的睨了她一眼,“當初你帶我回來的時候,可是說過可以讓我自在來來去去的。”
“那是以前。”蘇離從瑪瑙盤子裡拈起幾塊杏仁,一把拍落她伸過來的爪子,“更何況我給了你二百兩銀子,你還有什麼不滿的?”倚紅曾經是離恨宮的聖女,江湖上最有潛力的武林盟主的接班人。這人有個最大的嗜好:吃。這種愛好,和蘇離一拍即合,當然,蘇離隱藏的比較深沉。於是在某個雨夜,見識到她神出鬼沒的身手之後,被帶回了蘇家。
一旦被約束的太久了,就會越長越瘋狂,很顯然倚紅就是這種人。聖女這兩個字乍聽起來會讓人想起那不食人間煙火,白衣飄飄的美女。只是見到倚紅之後,蘇離發現自己當初的想法,錯的離譜。根據她所說,離恨宮的日子慘絕人寰,不見天日。
根據蘇離的推測,其實只是膳食方面有點樸素而已。
當聖女時是悶騷的聖女,當丫鬟時是彪悍的丫鬟,當宮女時,是個好戰的宮女。
所謂江湖,在倚紅口中,就是一群人在爭地盤,然後又來了另外一群人,於是武林盟主就這樣產生了。蘇離曾經有過的迤邐的江湖夢,在此人口中,蕩然無存。
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該換了頭面從她嘴裡蹦出來,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平淡口吻。
不過蘇離始終沒有放棄過一個話題:“喏,你貴庚?高壽?”“說人話。”“你幾歲了?”
倚紅自然不會回答,只**測測的笑,爪子就捏住蘇離的雙頰:“小姑娘挺細皮嫩肉的。”那神情,活脫脫一個鴇母。根據蘇離的目測,她的年紀應當沒有超過二十,甚至看起來,和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般。
在這種環境下,蘇離變得格外的淡定。
幾乎可以達到古井水不起波瀾的地步。
“對你下手的,應該是個風度翩翩神采飄逸的男子吧?不然你怎麼會對他手下留情?”倚紅從腰中取下了一小罐藥,在手心拋來拋去。“是挺飄逸的。”蘇離將周衍放在了炕上,坐在銅鏡前端詳自己的傷口,“準備來說,如糞坑中所產生的氣體那般飄逸的男子。”
倚紅會心一笑,纖纖玉指挑出了一小口綠色的藥膏,“塗上去吧,也不會留疤。”蘇離看了眼她指尖的藥膏,一陣反胃,“還有別的藥麼?”“沒了。”說時遲那時快,冰冷的手指已覆上了她的脖子,一陣冰涼過後,又覺得疼痛正一點點散去,“放心,這不是鳥屎。”
蘇離慶幸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巍然不動。
“我該出去了,不然待她們問起,我也不好說。”倚紅收起了藥罐,張牙舞爪的模樣消失不見,低眉順眼的,朝著門外走去。蘇離望著銅鏡看了半晌,努力將領子拔高,掩去了那綠色的糊狀物。
一轉臉,就見周衍睜大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她。蘇離見著他白裡透紅的臉蛋就忍不住摸上幾把,滑不留手,“怎麼不睡覺呀?”也不知能否聽懂她的話,周衍雙手揮舞著,咧著嘴笑,露出粉紅的牙床。
蘇離深深嘆了一口氣。
才進宮沒多久就得罪了兩位王爺,那居高位的皇上又不能討好,免得成為眾矢之的,這宮中的日子,可是越來越難過了。好在如妃有喜,保胎還來不及,也無暇對她下手。至於其他幾位妃子,自然也都盯著如妃那尚未顯懷的小腹。
這一胎若是兒子,對於德妃所生的大皇子和周衍來說,都是不小的打擊。
誰都知道如妃是皇上的寵妃,皇上一個月連著有七八天都在鳳藻宮度過。
到時候吹吹枕邊風,這情勢,可就又不一樣了。
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周衍,哪知這孩子越拍越精神,到最後竟抓著她的手開始吮吸。他身上泛著好聞的奶香,叫蘇離一顆心莫名的便安靜下來,似乎覺得一切的煩惱,都不能稱之為煩惱。
緊繃的神色一點點緩和了下來。
周衍越發的來了興致,似乎想要從襁褓裡掙脫出來,而抓著她垂落的頭髮,一個勁的朝著炕沿移動。蘇離頭皮被他扯得生疼生疼,不知這麼小的孩子哪來的這麼大的力氣,幾乎和他拔河,“周衍,你鬆不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