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時候,傅吟一十六歲。
在此之前的十六年裡,她不知道什麼叫苦。
雖然家境不好,但是一家三口過得清貧含笑,她沒有得到過額外的東西,但是應該得到的卻也是一分不少。即使再難,父母總會幫她弄到,父親說喜歡看她笑,吟一笑起來有天下最好看的梨渦。
可是這一切都在一場意外橫禍中改變了。
父親因為給一家外企集團做大樓衛生,吊著的繩索卻突然鬆開了,從十三樓摔下來,死的那年才三十八歲。
母親接到訊息帶著傅吟一從家裡跑到事故現場,那是傅吟一第一次瞭解死亡的陰暗和殘酷,她忘不了父親幾乎摔碎的身體如何在陽光下泛著血肉模糊的灼光,而他手裡還死死的握著一把梳子——他要送給母親的生日禮物。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傅吟一沒有上過幾年學,小學剛畢業就和街道的幾個小混混玩兒到了一起,十二歲就退了學,成了那個時代最時髦的一族——無業遊民。
可她因為父親的死,和他與母親之間的平凡真摯的愛情,明白了這句詩詞的含義。
很久的一段歲月裡,這都是她美好的夢。
如果,也能有這麼一個男人,無論多麼忙碌,日子多麼艱辛,都能記得自己的生日,哪怕只是送一個再廉價的禮物,也是動人的。
於是傅吟一的第一個男人,就是送她狗尾巴草戒指的賣烤紅薯的小販。
他叫蔡奇,在傅吟一住的那條衚衕口搭了個簡易的攤兒,賣烤地瓜和糖人,他很有詩意,買東西的人在等著的時候他都會笑著和客人聊天,說一些稀奇古怪的話,別人不愛聽,傅吟一卻很喜歡,她記得他說,“我的名字是詩經裡的一句詞,蔡出蔚然,玉奇驚情。”
於是她的生命中,從此存在了兩句詩詞。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蔡出蔚然,玉奇驚情。
蔡奇那年十八歲,比傅吟一大兩歲,很快,他也開始關注這個每天都會來買烤紅薯的女孩,傅吟一長得漂亮,大眼睛白面板,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冬天臉上總是掛著一抹凍紅,像塗了兩抹胭脂一樣,粉嫩動人。
她每天來買,他每天都賣,風雨無阻,堅持了半年的時光。
後來他說,你這麼愛吃烤地瓜麼?
她笑著點頭,你賣的我才吃。
他愣了一下,為什麼啊。
她抿脣,笑得很嬌怯。
於是他也跟著笑,那個時候他覺得,面前的女孩比乾門衚衕說書的爺爺口中的西施
還美。
傅吟一說,“和蔡奇一起的那段歲月,是我此生再難復得的美好。”
那段歲月,的確很美,旁人只是聽她講,都覺得不能自抑的心動。
每個人的青春時代不過那麼幾年,過去了就真的再難復得。
也許別人明白的太晚,傅吟一很早就透徹了,於是她就狠狠的愛。
蔡奇的老家在河南,他沒有父母,十二歲就出來打零工,做過碼頭搬運貨物的小夥計,賣過各種雜貨,跟著師傅學過手藝,也會理髮和按摩,他總是笑著和傅吟一說,“瞧,你的男人是世界上最全面的男人。”
他說自己是傅吟一的男人。
傅吟一會偷偷別過身子去笑,男人。多麼動聽的一個詞。
於是她就在自己唯一的一個日記本上,寫下一句話。
——傅吟一,你是蔡奇的女人。
那段時光,除了蔡奇,沒有人能讓傅吟一笑出來。
母親在父親死後,開始在家裡接客,各種各樣的男人,街坊四鄰無不在背後指指點點,因為她是一個嫻靜如水的女人,在那條街道,那個老胡同,沒有人不說,娶了傅壽鐘的婆娘,這輩子都值。
所以人們不理解,那樣一個賢惠的好女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最不理解的,當然還是傅吟一。
在她的記憶裡,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愛情雖然那麼含蓄,卻美麗得像是一個故事。
十八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在白溝火車站,他揹著一袋大米,她提著一籃子花,他們一個從東來,一個自西來,在人聲鼎沸的車站候車室,一不留神給予了對方一個眼神,於是各自沉淪下去。
那樣單純美好的歲月,只需一個眼神,就能為此付出一生一世。
長相廝守,不離不棄。
這是在他們結婚那一天晚上,在臨時搭建起來的馬路旁邊的帳篷裡,父親對母親許下的誓言。
婚後第二年,他們生下了傅吟一。
那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光,雖然累,可是笑容從未在臉上離開過。
如果不是因為那次工傷,這個家不會支離破碎,在失去了父親之後,母親像變了一個人,她開始流連於各色男人之間,忘乎所以的糟踐自己,曾經關係好的街坊,漸漸疏遠了,而母親仍然無所顧忌。
有一次傅吟一從外面回來,隔壁衚衕的四叔過來拉住她,在沒人經過的牆角處,對她說。
“吟一,要不去南方闖蕩吧,你這樣的女孩子,很好掙錢的,你看你媽,都那個歲數了,一樣有男人要,你怕啥?”
傅吟一聽了之後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拿起地上的一把鐵鍬,毫無預料的砍了下去,四叔倒在地上,捂著頭哇哇的叫著,後來警察來了,傅吟一的母親這才知道訊息,拿出了全部的存款給了那個好吃懶做的四叔,這才將事情私了。
那天晚上,傅吟一的母親瘋了一樣的抽她,拿那種最粗的擀麵杖,咬牙切齒的往她身上掄,傅吟一咬著牙不哭,最後還是母親先哭了。
她無力的靠著牆壁站著,看著傅吟一躺在地上,脣角還溢位了鮮血,她顫抖著手,將那擀麵杖仍在沙發上,面色蒼白得像是雪。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一個女兒,給我丟人惹禍!”
傅吟一不說話,死死咬著手背,身上的巨痛讓她想哭,可她不能哭。
“你不上學,沒文化,哪兒會要你?你靠什麼吃飯活著?你就讓你爸死了也不瞑目!”
“你沒資格提我爸!”
傅吟一撐著從地上爬起來,攥著的拳頭都能看到隱隱的青筋。
“我最起碼沒有當婊子丟我爸的臉,那你呢?他一輩子最愛的女人,就在別的男人身子底下給他抹黑!”
母親愣住了,看著滿面淚痕的傅吟一,就那麼定定的站著,直到一下關門的聲音響起,屋子裡的寂靜讓這個四十歲的女人突然不能自抑的顫抖起來,嚎啕大哭。
這是傅吟一和母親之間第一次吵翻,也是唯一一次。
之後她很少回家,偶爾回去拿些衣服,然後就住在蔡奇租的廉價宿舍裡。
2001年的一個下著大雪的晚上,傅吟一在那間潮溼陰暗的屋子裡等來了人生中的第二個噩耗。
母親死了。
死的時候還睜著眼睛,不甘的盯著大門的方向。
送信的是隔壁的鄰居,心有餘悸的撫著胸口站在傅吟一的面前,氣喘吁吁的說。
“吟一,不管你和你媽有多大的怨恨,也不管她生前怎麼不守婦道,至少她死了,你該回去看看吧,遺物也要收拾了,公家的房,人都走了,你也有了去處,肯定是要收回的。”
傅吟一不知道自己怎麼跟著那個鄰居走回家的,她只記得自己的手掌心一通又一通的往外滲著汗水,連擦都擦不掉。
半年沒有踏進家門,街道凌亂得都邁不下腳。
衚衕還是半年前的老樣子,堆著的垃圾在牆根處泛著令人作嘔的黴味,幾輛二八腳踏車躺在廢棄的大院裡,滿地的積雪和枝頭禿了的梧桐樹在冷冽的北風中低沉的呼嘯著,構成了一幅讓人寒到心尖裡的風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