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於北京鬧市中的什剎海,像一個古老故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女兒,幽靜得令人難以置信。它不像北海那樣誇張炫耀,更不像中南海那樣富麗堂皇,它雖然跟它們一個血脈,但它是一個逍遙的貴族,藏了往日的榮耀,大隱隱於市,想讓人忘記它“銀錠橋落日”的北京大景。它悄悄地、不言不語地想把自己變成北京一個真正的平民。人們無論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情,心情不好了,只要站在岸邊,看著湖裡的水、岸邊的柳和如弓的銀錠橋,煩惱就會被它們化解。然而,如今,這麼一個清雅高貴的地方,也難逃市場經濟的大潮的喧鬧。不記得是哪一天,湖邊的某一家人,把路邊的一間房子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茶館。茶館裝修得簡樸雅緻,這茶館立刻得到了人們的欣然認可,無論是圍湖談情說愛的戀人,還是臨海傾心交談的朋友,都樂意在欣賞夠了風景、腿腳疲乏之後走進茶館,沏上一壺香茗,要上幾碟點心,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聽著悅耳的音樂,欣賞窗外的美景。這家茶館開業成功後,效仿的人隨之紛來,一年之後,湖邊北岸和東岸成了北京著名的茶館一條街。每當夜幕降臨,湖邊茶館的霓虹燈就閃爍起來,把湖染得五彩繽紛。這時漫步在南岸,看著鋪滿了霓虹的湖水,讓人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那個躲在深閨裡的姑娘,終於被現代人用大花轎抬進了出來。不過,所幸那清澈的湖還在,元寶般的銀錠橋還在,彎彎的垂柳還在,那麼,時剎海的文雅和羞澀,依然藏在燈火燦爛之中。
崔鶯鶯已經在岸邊一個叫“來品”的茶館裡一個人坐了快一個小時。最近以來,她的生活糟透了,而現在,可以說是糟到了極點,與她兩地分居近兩年的丈夫張珙,現在正式跟她提出離婚。其實這是她早已預料到的,但是,一旦他提出來,心情還是糟到了極點。所以,下班以後,她直接就到了什剎海,到了這個她和好朋友小紅經常來的“來品”茶館,梳理和安靜一下她麻亂的心緒。
這世間還會有真摯的愛情嗎?難道,確實是往事如風,一切都過去了?她想起她與張珙的相遇相愛。
那是15年前的北戴河夏天,她剛剛大學畢業,和父親到北戴河度假,一起去的,還有小紅和她的父親。
那天下午,北戴河海濱的天藍得和海水連成了一片,讓人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海。她和小紅在海里玩瘋了,小紅說:“鶯鶯,咱們比一比,看誰先游到警戒線那裡?”“好啊,”鶯鶯說:“比就比,誰落後誰請吃冰激凌。”說完,她們就向海的深處游去。可是,當她們快游到警戒線時,海水漲潮了,湧起的潮水把她們一會兒拋起,一會兒扔落,很快就把她們的體力耗得沒有了。鶯鶯的體質本來就不是很強健,所以,遊著遊著就撐不住了,小紅拉著她向岸邊遊,可是沒遊多遠,小紅也不行了。沒有辦法,她們只好停下來,向岸邊呼助。可是,才喊了幾聲,一個高高的浪頭就把她們打倒在水裡。
等她們醒來,已經躺在沙灘上,幾個小夥子圍著他們。
是張珙和他的朋友救了她們。
“你們總算醒了。”看見她們醒來,其中的一個小夥子說:“你們倆可真是膽子大,在要漲潮的時候向深處游去,今天要不是我們碰巧來了,你們倆可真是要到海里當魚美人了。”
“你是?”鶯鶯肚子發脹,頭髮暈,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哦,我叫張珙,”小夥子說:“剛才我們剛來到海邊,看見海里一紅一黃漂著兩條大魚,心想不會是美人魚吧,沒想到撈回來,還真是兩條美人魚。真險啊,我們要是晚來一會兒,你們就到深海里去了。”
“啊,是你救了我們。”聽完張珙的話,鶯鶯這才想起來和小紅的比賽,想起越湧越高的大浪,急忙坐起來,對張珙說:“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
“鶯鶯,你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可活不了啦。”小紅看見鶯鶯醒了,急急地說。
“小紅,你怎麼樣?”
“我早沒事了。”小紅說:“幸虧他們救了咱們,要不,咱們現在就餵了大魚了。”
原來,張珙和另外3個小夥子的家都在旅順軍港,他們幾個暑假閒來無事,準備徒步從旅順沿海走到青島,今天正好走到這裡,碰巧救了鶯鶯和小紅。
張珙救了鶯鶯,他不去青島了,他對他的兄弟們說:“我不走了,我要把鶯鶯追到手,她一定得是我的。”然後,他就開始了他的進攻。
他的進攻很順利。
那是在他救了鶯鶯的第九天晚上,那個晚上,圓月當空,濤聲悅耳,他們漫步在海邊,心像明月那麼晴朗,又像海濤那麼翻騰。
“鶯鶯,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圓啊!”張珙站住,指著亮得發白的月亮說:“鶯鶯,這麼美好的夜色,這麼美好的海浪,這麼美好的,哎,鶯鶯,你懂鶯鶯說的話嗎?”
“你要說什麼?”
“鶯鶯,我要說,如果我這個夏天不來北戴河,將是我一生的遺憾!”
“是嗎?”
“是啊,如果我不來北戴河,我就遇不到你,可是我要是遇不到你,那我,天啊,哪裡僅僅只是遺憾哪,鶯鶯,遇到你,我就不會走開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如果遇不到你,”鶯鶯說:“我現在已經在魚肚子裡安家了。”
“鶯鶯,我愛你!”張珙猛地用雙手攏住了鶯鶯的肩膀:“鶯鶯,當我把你從海里救到岸上,用嘴給你做人工呼吸時,我就告訴自己:“如果這個姑娘醒來,我一定要留住她。”
“張珙,謝謝你救了我。”鶯鶯抬眼看著張珙,真誠地說。
“可是,鶯鶯,現在你得救救我。”張珙的呼吸急促起來:“鶯鶯,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