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病癒後，老施好心地給她換了一個位子，正對著窗，偶爾會有陽光斜斜地射進來，一片暖意，他說，“有陽光和雨露，脆弱的溫室花朵就該健康了。”
正好中了她的下懷，這不一大早她就沐浴在暖洋洋的光線下，歪著腦袋發呆。對於這份工作本身是沒有任何排斥，對於自己組的人也是非常喜歡，可是……
“沈同學，魂歸來兮……”
老施敲了半天桌子，沈漫琳才慢吞吞地偏過頭來，可眼睛似乎盯著光線太久面前的人有些模糊不清，她用力眨了幾下，又轉而直愣愣地盯得老施全身發毛。
“是不是上回燒傻了？這幾天老見你走神。”
她很嚴肅地搖了搖頭，又極其認真地問了一個牛嘴對不上馬尾的問題：
“老施，你說我解約的話，女魔頭是不是會看在我是新人的份上寬大處理？”
“亂七八糟想啥呢，我還以為你在用力想下期的選題呢。”老施的臉上寫滿了不解，好心地補充道，“非但不會寬大處理，還會罪加一等。別恍惚了，開會去了。”
“噢。”她木然地應了一句。
被老施一拽，拖了幾步，回手去勾專題策劃夾，抱在懷裡，和迎面而來的小趙打鬧著走進會議室，差點撞倒了女魔頭，他們倆互吐了吐舌，假裝咳嗽了幾聲便迅速噤聲歸位。
袁夢輕蔑地勾了勾脣角，眉目間寫滿了對她的不滿。
李玉茜也沒有說什麼，坐定後開啟電腦，示意會議開始。
“Susan，先把下期專題情況跟大家說下吧。”
她略微點了點頭，自信滿滿地開口，“下個月主要是angle lyn春季宣傳和雜誌全年熱點盤點。春季宣傳上已經和angle lyn執行總監高逸溝透過，策劃案大致完成的差不多了。全年盤點版面也基本已經確定下來，我已經發到你的郵箱了。”思路有條不紊。
李玉茜快速地點著滑鼠，似乎在看她發過去的東西，片刻才轉向她，“春秋季整個系列還是出自LINDA之手麼？”
“嗯，隆重推出的主打系列都是由LINDA親自操刀。我覺得可以對她做個專訪……”
李玉茜手微抬阻止了她的後話，指尖輕點著策劃案，面不改色。
“是吧……”她的視線沿著會議桌掃了一圈，最終把目光落在沈漫琳身上，脣角輕輕浮起一絲難辯真偽的笑意，“沈漫琳，本期人物專訪就交給你了。一週時間。”
“誒？”沈漫琳似是如夢初醒。
“總編？”袁夢驚愕，差點直接就站了起來。憑什麼自己精心策劃的東西要讓別人去出面，而且還是沈漫琳。身下的手已握成拳，忍著氣坐了回去，咬牙切齒地盯著沈漫琳。
李玉茜挑眉，抬起頭看了看他們兩個人，一個暴怒，一個恍惚，她不急不緩地問：“有問題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她擺著手急於否認。
“你呢？有疑問？”
“最好是這樣！”
李玉茜啪地合攏資料夾，陰沉著臉，快步走出會議室。
剛緩和的關係，就在她的神遊中徹底泡湯。沈漫琳用額頭輕叩起桌面，直到疼的眼淚開始往外冒，她才抬起頭來，卻見袁夢還站在對面雙眼噴火。
沈漫琳揉著發紅的額頭，一臉恍惚地問：“還要開會麼？”
袁夢的臉近乎扭曲，一聲冷笑從她的脣間溢位：“沈漫琳，你還可以更無視我點！你是在向我挑戰嗎？別得意太久！”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耳邊，而那個近乎當年的那個仇恨的眼神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從眼前抹去。
“我到底又惹到誰了？”對了，剛讓她採訪誰來著？
空蕩蕩的會議室，沒有人可以回答她，只有一旁的手機鈴聲大作。
“小沈啊，我是S大南湖小區的房東，你以前在我這裡租過房子，東西都沒有搬。我這裡房期到了，如果你不要的話我就外租了……”
…………
手機那端的聲音在一點點地拉回她的思緒，好半天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那個，我考慮下明天給你答覆行嗎？”
結束通話手機，心臟倏然緊縮，晃盪著摸索到椅背坐下，捧起還未動的水杯，身體才漸漸恢復了熱度。
萬沒有想到，之前一次過去無意留下的號碼竟然真來詢問S大房子的續租問題。沈漫琳，你好像越來越長出息了，房東的一個電話就能緊張成這樣，還能繼續做什麼？
回到藍海家裡，天色微暗。由於白天的烏龍事件，沈漫琳和丁雷雙雙沉默，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
“漫琳，菜不合胃口嗎？是不是病還沒好全？”
藍海狐疑地看著她。
“沒呢，挺好的。我去洗碗。”
她偷偷撇了眼丁雷，他也正好抬起頭來，目光不似友善。她趕緊低下頭收拾碗筷，匆匆跑去廚房。她在心理腹誹：NND，像是做錯事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一樣，慌個啥呀。該把實情告訴藍海嗎？她晃了晃腦袋，開啟水龍頭。隔著嘩啦啦的水聲，清晰可辨客廳傳來的聲音。
“小沈什麼時候可以搬走啊？”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總不能一直住下去吧。”
“那也不是，等她自己想搬的時候吧。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很不方便。”
正說著，他的手已經從她的衣下探入，伸到前胸揉捏著，藍海不禁輕吟出聲，趕緊抓住他搗亂的手。
“討厭，漫琳還在廚房呢。”
“看吧，我就說是個大麻煩。”
“你上次還說她做的東西好吃呢。”
“一碼歸一碼。總之是很不方便，一個大燈泡……”
藍海安撫地在他脣角迅速印了一吻，拍了拍他。
“好啦，漫琳也挺不容易，至少也等她穩定點的時候。”
“反正是越快越好……”
沈漫琳緊緊地拽著碗，她把水龍頭擰到最大，嘩啦啦的水不厭其煩地流經手背沖刷著碗，蓋住了客廳的聲音。她切完水果，深吸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走出去，客廳沙發上糾纏的兩個人趕緊分開。
看來，真的不需要她這個外人多嘴了。
“藍姐，我忘了告訴你，我已經找好房子了，週末就搬過去。”
藍海急著發問：“之前也沒聽你說起阿，找哪了？一個人嗎？安不安全？”
丁雷拽了拽她的衣角，被她一把甩開，“幹嗎呢你。”
沈漫琳笑著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在對面的沙發坐下，抬頭看了眼丁雷，這回，他總算有些心虛地撇開了眼。
“非常安全，是一個熟人介紹的。”
“那就好，缺點啥你直接跟我說。”
“啥都不缺，那裡東西很齊全。”
“你已經去過了？”
她點了點頭，“而且環境也好。”
“那就好，住不慣記得搬回來。”
“那個，藍姐……”
沈漫琳欲言又止。
“嗯？”
“沒事……這段時間謝謝你們的照顧。”
沈漫琳終究還是沒有把事情說出來。
丁雷趁著藍海洗澡的空隙，敲了敲她大開的房門。
“那個，你沒說出來，很感謝。”
“我不說，不是幫你，而是為藍姐。她好不容易才能盼到團圓，我不想讓她這麼快就失望。樹要皮，人要臉，你好自為知吧。”
關上房門，回了電話。
“阿姨，那個房子我租了，週末搬過去。”
似乎真決定下來了，一切反而如釋重負。
一個禮拜後。
安慕遙忙完所有的事情回賓館，才想起手機落在出差來的那天早上急急換下的風衣口袋。想到沈漫琳當時震驚失態的模樣，心底反而有一絲竊喜。他並沒有生氣，比起她欠他的，這點冒犯又算得了什麼。沒錯，成全她的陌路，但不代表停止牽連。為了報復而訂婚，為了不甘心就把她拉回身邊，自己何以如此幼稚。
接通了高逸的電話，對方已經明瞭。
“手機是吧？我叫人給你送過去了。”手機換了一個又一個，而這個手機從未離身。那麼多年，他有多少腸子都能數出來了。
安慕遙輕笑，“謝了。”
“跟我客氣個鬼，對了，白天有個說是房東給你的電話，反覆打，怕有重要的事，我幫你接了，說啥房子租給別人了……”等了半天一直都是沉默，高逸疑惑地問，“你在哪個地方租房子了嗎？”
“嗯。”
淡淡的語氣，模稜兩可的迴應，瞬間的沉默，沒有任何繼續說明情況的跡象。高逸也繞開了話題，閒扯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情就掛了。
不一會果然有人按鈴送來了手機。
緊握著手機，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陽臺，眼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夜，這樣星星點點的霓虹竟是微乎其微，而背後是更是遺留的一室落寞，忘記了時間的走動。
5年了，那個房子終究還是迎來了新的主人。如果這個禮拜不出差，如果衣服不被弄髒，如果手機沒有落下，如果……如果一直都追溯上去，自己現在又會在做什麼？人也來了，房子也不需要再續下去，過去有什麼重要，他不能靠緬懷著過日子。
或許這是個，他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去彌補當年那句無意說出傷人的話。她畢竟還是在乎的。
手中機械的動作沒有停下來，手機螢幕忽亮忽暗，20個未接電話，從週一一直延續到週三。
安慕遙合上手機，低頭，用指腹輕輕揉著眉心，疲憊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