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榮知辱牢緘口,誰是誰非暗點頭。詩書叢裡且淹留。閒袖手,憑煞也風流。 一一白樸《陽春曲?知幾》
或榮或辱,早已看透,只不過不在意罷了;誰是誰非暗自琢磨,即使分辨出來又如何,我能改變嗎?
自是不能的,我知道。可是也許有人可以。
皇帝沉迷在自己的幻覺中了。我想喚他,但又不知那幼男是如何喚他的,生怕適得其反,只得僵持著這樣冷如冰清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只是從膝蓋上蔓延到全身的生痛,刺激著我,讓我一刻也大意不得。
他突然又回來了,一個惡魔!
他居然能笑得如此殘酷,彷彿我正被他一口一口生吞下去了。依然還是那句只能從禽獸嘴裡吐出來的,“朕要她立刻死!”最後那個死字咬得比千年寒冰還要硬!
幾乎立刻,我感受到了孩子的恐懼,她在我肚子裡不安起來,提醒著需要我這個孃親的保護。可是,我此刻只能感到深深的無能。孩子馬上就要被她那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的父皇生生扼殺了,在她還未來得及來世間走一趟的時候!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眼淚早已如同絕了提的潮水,氾濫開來,雙眼模糊了一切,這樣也好,看不見了。
也許我的一生也就這樣結束了,和著我懷胎六個多月的孩子。
沒過多久,藥已呈上來了。
三個老嬤嬤恭謹地匍匐在地,中間一個雙手奉上一個墨黑色無紋陶碗,藥水也是黑色的,一股難聞氣味直竄鼻子。我小心的屏氣呼吸,不願聞到一絲,傷害孩子。
阿元又爬過來,跪在我前面,拼命求饒。
皇帝一直不再看我一眼,竟一臉平靜的如同什麼也不知道一樣,模樣像極了一個局外人!
我終於體會到了一個帝王的無情,殘酷,嗜血。
他就是一個嗜血的魔鬼!
事情終於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我也從心底裡放棄了所有的掙扎,等到死亡的來臨。是的,我一定要死,我要陪著她一起,不
讓她小小的一個人孤苦伶仃。我的小小的孩子啊,母妃陪你!
我推開阿元,她一臉驚恐的表情看著我,她不懂我為何要這樣,她不知道我已放棄了這些無謂的反抗。
無言的伸出自己顫抖不已的雙手,奇怪的是,在端到藥碗的那一剎那,如同暴風驟雨猝然止步,風平浪靜,連藥水都不見一絲波痕。
原來,心在這一刻,死了。
把藥端到嘴邊,還是又想起了寵我的爹爹,想起了責備我的孃親,想起了纏著我的槿軒…
“臣妾喝藥前有兩件事求皇上,請皇上成全!”還是放心不下姜府裡的親人。
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龐,滴到死寂的屋子裡,聽到它墜落的碎裂之音。清清楚楚。
約摸一盞茶的功夫,他才略微頷首。
我趕緊開口,“臣妾不求皇上日後庇護姜府,但求姜府能安穩度日。還有一件,不論臣妾喝下這藥結果如何,皇上都不再過問,若有幸未死,皇上就把這裡賜與臣妾吧!如此,臣妾將感激不盡!”恭謹地低下,磕在地上,雙手仍舊端著那碗“毒藥”。
雖是低著頭,我仍然能感覺到那末帶著無盡的厭惡的目光,狠狠地刺在我身上。
“朕,都準了。”
終於是答應了。我心裡也無牽掛了,可以帶著孩子離開了。
滿懷必死的心,我仰頭喝下了皇帝為我們母子準備的這碗墮胎藥。一滴不剩。生怕分量不夠,我們不能“如願以償”,他也不能如願以償。
“哐咣”一聲,是藥碗從我雙手間摔到了地上,爾後碎成兩瓣。我突然脫力,頹敗的一塌糊塗,拼命捂住眼睛,想要以此止住那狂奔而湧的眼淚。
皇帝只是冷漠地看著我,從頭到尾。還是那麼淡然,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溫柔!他竟然能喪心病狂至此!簡直令人髮指!
阿元瘋了一樣的把手伸進我嘴裡,死命的要把剛剛被我喝下去的東西摳出來。我只得不停的嘔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我同阿元,兩個女人,此時全然不顧那些什麼冒
犯龍顏之罪,放肆的嚎啕大哭出來。說不出是淒涼,是絕望,還是別的什麼。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爾後仰天大笑出門去了。真是瘋了,他才是真真的瘋子!這一刻,我恨不得拔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骨,喝盡他的血!我詛咒他,我要他死!
在這一刻,噬他血肉的仇恨讓我不想就此死去,我要活下去!要看到他死,我才能死!才能死啊!
可是,要很快地那碗藥就開始在我肚子裡發揮功效了。孩子在裡面掙扎起來,痛得我死去活來。我只能不定地在地上翻滾,以此來減少這永生難忘的痛。而腥紅的血就如洪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從我雙腿間流出來,源源不斷,刺痛了我模糊的雙眼。此時,前所未有的恐懼、傷心、恨意…全都一股腦兒地湧上心頭。
“娘娘,快,快張嘴。喝下這碗藥就好了,就好了,不痛了!”一個桑老中透露著和善的聲音傳到了我耳裡。
“你那是什麼藥?娘娘可吃的?”阿元在一旁焦急的問道。
“此乃催胎藥,娘娘喝下,可以起到催生功效。”說話間,他並未停下,而是把藥遞給阿元,自己來扶起我。
“誰讓你來的?我已喝下那藥了,皇上還要怎樣?”我憤怒地瞪著他。
“微臣並不是誰派來的,這是微臣自己的意思,還請娘娘立即喝下,不然您就真的有性命之危了。”他慈愛的看著我,就像我爹爹一樣,讓我覺得溫暖。
可是,我不能讓我這苦命的孩子一個人孤獨的離開,我必須陪著她!她已經沒有了狠心殺死她的父皇,但絕不能在沒有我這個母妃!
於是,我堅決的拒絕了他的好意,改而對他哭泣道:“你就讓我去陪著她吧,她還太小了,去黃泉的路上,她會害怕的!我要陪著她!嗚嗚!”最後涕淚交加,淚流滿面。
“娘娘,快喝下它。如若此時喝下它,孩子許還有一線生機!”老太醫一句話,簡直醍醐灌頂!
若催生,說不定真有一線生機!念及於此,我奪過阿元手裡的藥一口氣喝得個乾乾淨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