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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宮無妃-----第17章 前情舊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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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前情舊愛

東齊,岐州。

一身銀甲的東南門守將林陽騎著駿馬穿街而過,滿面春風,守城的將士見了,紛紛上前打招呼瞧著他新買的坐騎。

一身藏青常服的男子與從城門而入,面容俊美,眉目英朗,身後跟著幾名青衣護衛,剛一進城,坐下的馬突地停了下來,衝著林陽的馬揚頭一嘶。被圍在人群中的馬衝出人群,望著對面高踞馬上的男子,衝著他座下的馬兒打著響鼻,一副很親暱的模樣。

修聿翻身下馬,仔細打量一番低聲道:“流星?”馬兒頓時雙耳一豎,朝他望過來。

流星和他座下的追月都是他親自馴服的,可是流星不是已經跟她去了漠北,怎麼會出現在岐州城?

祁連立即上前去打聽了馬的來歷,回來稟報:“那人是東南門的守將,說是從一個年輕商人手中買下的,聽他描述那身形年紀,可能是……皇后娘娘。”

修聿皺了皺眉:“人去哪了?”

“上陽關。”祁連道。

修聿翻身上馬出城,要去上陽關必過崑山,趕得快也許還追得上。

從大婚那日拾到了楚策的玉佩,看到一模一樣的同心之結,他知道所有的事並沒有表面那麼簡單,這半個月在滄都祕密查詢,從西楚皇宮,到蕭家,到洛家……所有的一切告訴他了所有的答案。

他的妻子是楚策的妃子,他的兒子是楚策的骨肉,煙落,未來的路,我們可還走得下去?

從相識以來,即便她一再逃避,即便她一再不接受,他也從未有過這般患得患失的心情,可是如今這個人的出現,一切都不再是那麼簡單了,關於他們的十三年,是一個他永遠都介入不了的世界。

“皇上,還是我們去找皇后娘娘,你去與祁月會合吧。”祁連快馬追上說道,這一路東齊密探分明是衝著他來的,若是讓他有意外,他回去如何向大夏交待。

“他想要我的命,還沒那麼容易,你去找祁月以飛雲騎牽制黃泉鐵衛,我尋到人便去與你們會合。”修聿沉聲說道。

祁連勸不過他,便吩咐了其它侍衛暗中跟隨保護,獨自前去與祁月所帶的飛雲騎會合。

日暮西沉,崑山碼頭上船隻來往不息,一身西域商旅打扮的人快步走到碼頭,看到江邊孤身而立的青衣男子,低聲道:“領主,快開船了。”

煙落點了點頭轉身準備上船,在漠北一夜之間她改變了佈置兩年的計劃,讓蕭清越坐鎮中軍大營主持大營,連夜帶著五百精兵扮成西域商隊潛入東齊。

為免引起懷疑在岐州便將馬匹販賣給了東齊的守城官軍,也藉機探得上陽關的訊息,幾天之前上陽關暴發瘟疫,神策營突圍而出,楚帝卻在戰亂中失蹤,東齊和西楚幾十萬大軍遍尋不見。

她不敢再有耽誤,加夜帶著人趕到來昆,轉從水路從陽明江,再去往上陽關。

今天,本是她答應回到中州的日子,可是如今,她如何還能若無其事的回去,不管不顧那個人的生死……

上了船,驀然之間看到運河岸上縱馬疾馳的身影那樣熟悉,不由快步奔到船頭,奈何船離河岸越來越遠,還不等她看清,那道身影便越來越模糊……

她自嘲一笑,是自己眼花了吧,他怎麼會在東齊呢?

運河岸上,男子遍尋不見,勒馬望著運河上運去的船隻,卻不知自己所追尋之人正在那艘船上看著自己的影子……

上陽關,百里行素強行將所有染上瘟疫的人隔離治療,所有染病而死的人當即火化,並設立眾多醫館施藥,很快控制了疫情,瘟疫的暴發沒有困死楚軍,卻讓東齊損失頗大。

諸葛清快馬入城,上前稟報道:“陛下,長老會又發難了。”沒有困死楚軍,還讓上陽關數城受損,這讓長老會很不滿這位皇帝。

百里行素面色了無波瀾:“由他們去吧!”

“可是……”

“過不了幾天,漠北打到夷都,他們就會求著咱們回朝了。”百里行素冷聲哼道。

諸葛清也不再多言,沉默了片刻遞過通道:“太后有密詔。”他們派出了那麼多人,竟然連中州王的行蹤都查不到,著實是個難纏的對手。

“大夏可有動靜?”百里行素看了密詔,淡聲問道。

“飛雲騎已經出兵上陽關。”

百里行素鳳眸微微眯起,沉默了片刻道:“上陽關這邊就交給你了,楚策定然還在附近,絕不能放他活著回去。”

“陛下你……”諸葛清望著他,試探著問道。

“朕去會會這個大夏皇帝!”百里行素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煙落一行人剛剛進入上陽關,便看到長街之上打馬而過的雪衣男子,面目清冷,一身威儀,那是一個她全然陌生的百里行素。

百里行素似是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勒馬轉頭望了望,袖中的小獸爬了出來,朝著她所站立的方向吱了兩聲,他只看到賣烤肉的攤鋪,一把將小獸塞進了袖中,朝城門口的守衛道:“傳令諸葛清,搜城!”他怎麼就大意了,也許楚策根本就沒有出上陽關。

不到半個時辰,大批東齊兵在上陽關挨家挨戶搜查,但凡遇上面生的一律抓捕,煙落剛轉過小巷便被迎面一隊東齊兵制住,不想暴露身份惹麻煩,便沒有動手反抗被帶到了地牢,推進了陰暗的囚室,屋裡的人抬起一雙清冷蒼涼的眸子,“是你?”

她聞聲背景一滯,這聲音……

“你不該來。”低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她身形一震愣在那裡,深深吸了口氣平復下翻湧的思緒轉身望望向面色蒼白的冷峻男子,沉默了許久,萬語千言出口只有一句,“楚策,對不起!”

他靜靜地望著她驀然一笑,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當她終於又站在他的面前,卻發現已經這麼遙遠了。

六年,他在朝堂爭權奪利,她在紅塵輾轉浮沉,六年的分離,卻感覺久遠得已經天荒地老,已經歷經幾世輪迴,滄海桑田。

再度看到遙遠記憶中的目光,她只覺喉間哽咽,慌亂地別開眼問道:“你的傷……”

“無礙。”他剛一說完就咳嗽起來。

煙落快步上前,遞過藥瓶:“這是治內傷的藥。”

楚策探手接過,往邊上挪了挪,“坐吧!”將藥服了一粒,拉了拉身上的披風道“帶你進來的是青龍他們,這裡還算安全。”

“我會帶你出去。”她堅定地說道。

“你不來,我一樣回得去。”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讓自己死在東齊,不管有多艱難他都會讓自己活下來,只有他活著,她才能活著,平安地活著。

“為什麼不早些說出來,如果在北朔平原說出來,如果在中州大婚說出來,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她輕聲說道。

楚策抬眸望著她的側臉,勾起一抹蒼白的笑:“說出來,你會回來嗎?”

會嗎?

她深深的沉默,這個答案她無法去想象。

“這樣也好。”楚策嘆息地閉上眼,從皇極大殿的決裂開始,他就已經失去了回頭的資格。

煙落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對不起!”他的以命相護,他的暗中相助,所有一切的一切,她只能說對不起。

楚策蒼白的薄脣勾起冰冷的弧度:“本來就不屬於我,現在只是一切歸到了本來的位置而已。”他緩緩憶起許多年前,碧色連天的蓮湖之畔,那個人帶著失明的少女盪舟穿湖摘下一顆顆如玉蓮子,他在岸邊觀望……

“當年,你到蓮湖邊上,要找的人……是楚修聿,而不是我。”

他像個卑劣的小偷,偷走了別人的幸福,而偷走的東西,終究還是要歸還的。

煙落默然望著他,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個祕密。

“可是我明明知道,卻沒有說出來,任由這個錯繼續,我想自己總有一天會超越那個人,會取代他的一切,然而他就像是我心裡的一根刺一般,不管過了多久,不管我們經歷多少,都會擔心那個人會出現,會奪走你。”他緩緩地說著,薄脣揚著一抹自嘲的弧度。

而他所擔心的一切,終於還是發生了。

她側頭望著面容蒼白冷峻的男子,彷彿隨著他的話語,看到了很多年前西楚皇宮內那片蓮湖,那一場邂逅,到底是緣份?還是劫難?

“你一直不喜歡皇宮的生活,以後……就可以過得隨心些。”他依舊閉著眼,蒼白的脣勾起淺淡的笑意,看得出來,她在中州過得很幸福。

是的,是幸福。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幸福,是他已經失去很多年的幸福。

煙落默然將帶來的藥物都一下理好,探手搭上他的脈搏,楚策頓時身體一顫,溼潤的手指觸上他的脈搏,那種熟悉的溫暖讓他不由一顫。

她低垂著眉,瞧見他手臂上有一些已經淺淡的燒傷和燙傷的痕跡,深深吸了口氣道:“內傷較重,還染上城中的瘟疫,要儘快離開上陽關。”

“等青龍他們過來再說吧。”他沉聲說道,思量片刻道:“這兩日就得動身,你自己休息吧。”

佈署兩年的計劃,一夜之間全部扭轉趕來上陽關,這其中艱難,他又如何不知?

煙落側頭靠著冰涼的牆壁,望著視窗越來越暗的天色,眼皮越來越重,真的太累了,人累了,心也累了。

夜幕降臨,楚策起來拿火摺子點亮了桌上的燈,側頭便看到靠著牆睡熟的女子手習慣性地放在腰際軟劍的劍柄處,突然覺得有些心酸和悲涼,是他一步一步將她逼到了這個樣子啊!

他輕步上前將披風蓋在她身上,這是六年以來,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她,忍不住想伸手去觸控她的容顏,卻在距離半寸之遙停了下來,修長的手指緩緩蜷入掌心。

囚室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青龍幾人悄然潛了進來,“皇上!”

突來的響動,她頓時驚醒,青龍朝她望了過來:“方才情勢所逼,我們二人對領主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煙落淡然一笑:“無礙。”

“外面情形如何?”楚策轉過身來,望向青龍問道。

“百里行素已經讓諸葛清開始搜城,上陽關也不安全了。”青龍回話道。

楚策聞言點了點頭,那個人一時想不到他會在這裡,但不代表永遠都想不到。

“白虎和朱雀已經將主力的神策軍帶離了上陽關,但是如今與西楚接壤的各城已經被黃泉鐵衛封死,不能進也不能出。”玄武出聲回道。

楚策聞言皺了皺眉,看來百里行素是非要把他堵死在上陽關了,只可惜自己如今一身傷,只能這般逃生,但總有一天,這一切他會全部討回來。

青龍聞言望了望煙落,朝楚策道:“蕭清越已經率領漠北四十萬大軍奇襲夷都,夷都告急,相信很快百里行素就不得不帶黃泉鐵衛回都,介時各城防守就會鬆了,咱們應該可以趁機離城。”

“方才我在諸葛清的書房,已經探聽得知,大夏已經出兵上陽關。”玄武道。

東齊合圍他們,如今也被大夏和漠北合圍,要不了多少日子,大將軍王必然也會率兵前來,介時三國齊動,看他百里行素有什麼本事逆轉戰局?

煙落聞言微微皺了皺眉,垂眸抿了抿脣,大夏出兵上陽關,修聿是要幫她救楚策,還是已經知道她在上陽關了?

當天夜裡,他們四人逃離上陽關,當諸葛清搜查到地牢之時,早已人去屋空了。

煙落讓隨行幾名侍衛易容成楚策及青龍幾人的樣子離開,諸葛清立即認定是調虎離山,帶著大批人馬朝相反方向追去,一無所獲立即掉頭再追,他們四人便沿著他先前追過的方向走了。

楚策的傷勢愈來愈重,又感染上了瘟疫,到達崑山之時已經病重昏迷,無奈之下便尋了處民居暫時落腳,周圍盤查嚴密,她只能從山中採藥來為其醫治。

天色黃昏,她採了藥回到民居,楚策坐起身閉著眼睛靠在榻上,整個人清瘦得可怕,眼窩有些深陷,聽到腳步聲看到她不由愣了愣。

“你醒了。”煙落放下藥簍,倒了水端過去。

楚策接過水抿了一口:“幾天了?”

“三天。”她將藥草收拾了,說道“你幾天沒吃東西了,我去做些吃的來。”

諸葛清很快也會發現蛛絲馬跡,這漁村也不能待太久,等他傷勢好一些必須趕緊離開。

楚策起身下床到桌邊坐下,望著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微風輕輕吹進屋來,帶著飯菜的香氣,有種久違的溫暖和幸福。

過了許久,她將藥端過去放到桌上,道:“先把藥喝了,飯一會就好。”

當她再端著飯菜過來,楚策已經將藥喝了,幫著她將菜端上桌一同用膳。

她剛坐下吃了兩口便一把捂住嘴快步出了門,扶著院中的樹,硬是將吃下的東西吐了出來,依舊覺著陣陣噁心。

她抬袖擦了擦額頭的薄汗,低眉撫了撫小腹嘆息:“孩子,你乖一點。”

從上次到崑山到陽明江就一直這樣,當時以為暈了船,上了岸才後知後覺知道自己已經做了母親。

過了半晌,她轉身便看到愣愣站在門口處的人,一時間頓住了腳步。

楚策僵硬地站在那裡,握著茶杯的手指節泛著微微的青白,夏日的熱風迎面吹來,讓他眼晴有些澀澀發酸,薄脣抿得緊緊的,一雙黑眸波光明滅。

他舉步走了過來,將茶水遞過,而後轉身沉聲道:“你走吧!”

這樣的狀況代表什麼,他不會看不出來,他們都有了孩子了,可是他與她的孩子卻再也回不來了……

“楚策!”她望著他的背影沉聲喚道,認真說道:“不管有什麼事,也等出東齊再說。”

如果在這個時候,她就這樣自私地離去,她還是人嗎?

他沒有說話,默默回了屋內,默默用膳,然後躺回榻上休息,直到夜色深沉,他悄然召來了青龍和玄武兩人到屋內:“準備一下,一個時辰後走!”

青龍和玄武聞言沉默,立即明瞭他的意思,可是如果沒有她的幫忙皇上的傷只會更嚴重,只怕還沒回到西楚,就已經沒命了。

“皇上……不想見皇貴妃娘娘嗎?”青龍問道。

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所有的一切終於揭開,卻再也回不到過去,眼睜睜看著自己守候了這麼多年的人另嫁他人,這該是怎麼樣的心痛……

如果早知道是今日這番局面,他還費揹負一世罵世揮軍東征,血洗九冥山嗎?

如果早知道最後她會苦心謀算置他於死地,他還會費盡心血幫她統一漠北嗎?

燕京之亂,他們帶著入營不到一年的新兵截殺黃泉鐵衛,只是為了讓她能從燕京安然脫身。

從鳳陽護送他回漠北,他們的五百暗衛與江湖賞金獵人,與北燕密探交鋒無數,五百人最後回來的還不到五十人。

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她看到了多少,又有多少人知道,但他們是親眼看到,親身經歷過來的。

楚策沒有說話,起身穿衣,在黑暗中低聲道:“玄武留下,設法通知大夏的軍隊她的行蹤,那個人會找來的。”說罷,舉步出了房門,望了望她所在的屋子,義無反顧地走出了院子。

青龍站在門口望著消失在夜色中的背景,側頭望向那扇窗戶,心情沉重而苦澀。

這天下蒼生的鮮血,還不夠告訴你,他所在意的是什麼嗎?

為什麼你就是看不到,抑或是你看到了卻不去在意,他可以不顧一切讓已經死去的你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你卻無法再回到他的身邊……

次日天明,她起來之時那邊的屋裡已經空無一人,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追了出去便遇上玄武,直言問道:“他人呢?”

“請問,領主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問這個問題?”玄武望著她,沉聲問道。

煙落聞言微怔,道:“這周圍黃泉鐵衛眾多,他有傷在身一個人出去,會出事的。”

玄武直直望著她,說道:“如果領主是以皇貴妃娘娘的身份問屬下,屬下自然作答,如果是以大夏皇后的身份來問,無可奉告。”

“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又何嘗是她心中所願?

“我已經通知了大夏的人,你在這裡等著他們就夠了。”玄武說罷轉身離去。

煙落怔怔站在空空的院落,閉眼深深地嘆息,如果可以重來,她又何嘗希望這一切的發生……

天色陰沉,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她很快收拾了東西進城與隨行來的侍衛會合,吩咐人尋找楚策一行人的蹤跡,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將他帶出東齊。

“領主,你沒事吧!”侍衛長看著面色有些蒼白女子不由問道。

煙落微微搖了搖頭扶著桌子坐下,待到交待完所有的事,方才去藥店買了安胎藥。

第三天,侍衛們才尋到了楚策一行人的訊息。

暮色沉沉,大雨滂沱,趕車的人將馬車停在山下,扭頭對馬車內的人道:“領主,他們就在山上的廟裡避雨。”

廟內火光閃耀,楚策靠青龍支起的簡榻上,面色蒼白得嚇人,一陣冷風吹開了破舊的廟門,玄武連忙起身去關,看到外面立在雨中的人不由一愣。

“什麼事?”青龍側頭問道。

玄武側頭望了望楚策,道:“皇上,是漠北領主。”

楚策聞言一陣咳嗽,望向玄武的目光不由冷沉了幾分,這一路他們已經一再小心,怎麼會讓她這麼快就追上,定然是玄武在後面故意將人引了過來。

玄武見楚策不說話,便將門關上到火堆邊坐下,一句話也不說。

楚策斂目聽著越來越大的雨聲,眉頭皺了皺得緊緊的,淡聲道:“讓她進來!”從小到大,他從來都拗不過她的脾氣,但凡是她認準的事,就非要做到了才甘心。

玄武聞言起身開了門,道:“進來吧!”皇上病重,他們又不能找醫館醫治,他只有設法將她引來。

煙落舉步進了門,身上的雨披不住地滴著水,楚策坐起身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快步上前將藥遞過:“把藥吃了!”

楚策側頭望著她:“誰讓你跟來的?”

煙落抿脣深深吸了口氣,直直望向那雙深沉的黑眸:“楚策,從小到大,我從未認真好好為你做過什麼,這一次……讓我帶你出東齊,求你。”

楚策靜靜地望著她,目光深沉如海,蒼白的薄脣勾起嘲弄的笑意:“你這是在幹什麼?可憐我?”

煙落身形一震,伸出的手僵在那裡,深深吸了口氣道:“楚策,我們靜下心來談談。”

青龍和玄武聞聲也悄然出去了,楚策淡聲道:“你想談什麼?”

她不由分說,將藥丸放到他手裡,“把藥吃了再說。”

他望著她瘦小的側臉,依稀看到了當年蓮湖之畔亭亭如蓮的少女,怔然說道:“煙兒,跟我回滄都吧!”

這句徘徊心頭六年的話,卻是在此時此刻才說出口。

她緩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我不在意你嫁過他,只要你回來。”楚策低聲說道。

煙落默默轉頭望著他,塵封多年的回憶湧上心頭又悄然沉寂,低聲說道:“這六年已經改變了我們之間太多東西,即便沒有他,也不可能再像以前。”

楚策默然不語,蒼白的薄脣緊抿著。

她低頭望著燃燒的火堆,緩緩說道:“從蓮湖相識開始,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我在意你,關心你,你的母親和妹妹走了,那個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要你身邊的每天帶給你的都是幸福和快樂,我想看到你笑起來的樣子,你開心,我會跟著開心,你難過,我會跟著難過,每次吵架了賭氣了,不管是對是錯,你總是最先妥協的一個,每次看到你那個樣子,我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滿心歡喜地等到待著那個孩子出生,我想要我們就那樣一直生活下去。”

楚策聞言動容,呼吸有些微微顫抖,薄脣微微勾著,他想要笑,卻勾起了深深的苦澀……

“我以為,我的一生永遠都只有你,有洛家,有先帝,可是當我再回到滄都,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她深深吸了口氣,望了望窗外的雨簾,忍住欲奪眶而出的淚“你沒有做錯,你以為那是對我的保護,可是如果一開始我知道這一切,便是死了,我也不會那樣恨著你。”

楚策靜靜地望著她,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楚策,我愛過你,也恨過你。”她望著他,多年愛恨傷悲在她眼底起伏沉寂,千帆過盡,已經無力再想。

他沉默了許久,顫抖地出聲:“你愛上他了?”

她點了點頭,說道:“我對不起你,辜負了你,我可以為你去做任何事,甚至去死,只是我們都已經走得太遠了,再也回不去了。”

“你沒有給過機會,沒有試過重新開始,怎麼就知道回不到過去。”楚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眉眼沉靜。

她深深吸了口氣,望著他認真說道“我愛過你,或許是我愛得不夠深,不夠堅定,六年來,它已經被很多東西磨蝕殆盡,我愧疚,甚至悔恨,但是……”她深深望著他的眼睛“我做不到,我無法以我的愛情來償還。”

六年,他們都走得滿心滄桑,她曾為這個人心動過,心痛過,心死過……

兩人都不由沉默著,無言以對。

她低頭從包袱中拿出藥遞過去:“前日給你的藥估計已經用完了,這是重新配的。”

楚策愣了愣,探手接過,沉聲說道:“回去之後就別再離開中州了,華淳太后用毒手段厲害,你小心提防。”

兩人不動聲色扯開了話題,粉飾太平。

“說說華淳太后的事吧,你應該知道得比我多。”她淡聲說道。

楚策沉默一會,出聲道:“在你還未出生前,華淳和你母親是一道來西楚的,本是入宮入妃,只是你母親遇到了你父親,華淳入宮作了皇妃,其中詳細事情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祈衍說過,華淳離開滄都之後,曾下毒暗害你母親,雖然最後所幸保得性命,卻讓出生的你雙目失明。”

她聞言思量許久,道:“如果是那樣,百里行素是華淳太后的兒子,他會不會是……西楚人?”按百里行素的年紀推算,是華淳太后離開滄都後不久生下的。

楚策決然說道:“不是。”

“萬一……”她忍不住出聲,這是極有可能的事。

“他不是。”楚策面色陰沉說道,他怎麼可能跟那個人是血脈手足?

煙落不再說話,西楚和大昱多年明爭暗鬥,你死我活,是與不是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過了許久,楚策側頭望著她,神色平靜:“其實,你的眼睛,當年是楚修聿請人治好的。”只是中州與西楚之間關係亦敵亦友,中州王府的人朝廷很少人提及,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

她聞言怔怔地望著他,問道:“回到滄都,你準備怎麼辦?”

上陽關一戰,神策軍損失慘重,她能夠為他做的,就是傾盡所有的力量幫他助他。

“大夏過些日子也到了上陽關,祈衍帶兵到了,你就去大夏吧。”楚策道。

煙落聞言心思快速一轉,道:“看來你還不想罷手。”

楚策眸光微沉,坦然言道:“百里行素撿了這麼大個便宜,總要付出點代價,那麼多人死在上陽關,不打回來,他們的靈魂都難得安息。”

煙落聞言低眉不語,如果沒有她從中作梗,此刻上陽關已經是他囊中之物了吧,那麼多的人即便不是她親手所殺,卻也因她而死。

楚策沒見她出聲,側頭瞥了一眼:“這與你無關,戰場之上,總有生死輸贏,側翼軍已經趕來了,很快就會再打回來。”

“領主若是想做點什麼,不如幫咱們破了岐州。”玄武進門笑著說道,雖是玩笑的語氣,但眼神中卻極是認真。

楚策頓時目光一凌望向玄武,銳利逼人。

煙落聞言望了望楚策,看來他讓大哥帶兵前來,不僅是想反敗為勝,還想借機奪下東齊第二都岐州,在任何絕境都在深謀遠慮的人,這才是帝王。

“岐州號稱東齊第二都,兵力雄厚,要想拿下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而且你現在的身體不適合上陣。”她平靜地說道。

“夷都告急,百里行素遲遲不肯回京援手,看來他與大昱的長老會,還沒有那麼和睦。”楚策淡聲言道。

煙落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即使不會內亂,他們也會暗自較勁。”而眼前這人早就料想到這樣的局面了吧。

次日天明,雨停。

一行人前往岐州,楚策默然望著靠著馬車疲憊入睡的女子,有些心疼。

六年,恍然已經過了一個生命的輪迴,他在孤獨守望,她在苦苦掙扎,楚修聿的出現成了她的救贖。

他從未真正去了解過她真正想要什麼,固執地以為自己盡力給予的就是對她最好的,可是在她最絕望艱難的時候,卻未能陪伴她身邊,讓她一個人苦苦掙扎……

馬車輾過一個石塊,車身一個搖晃,他迅速出手扶住險些撞著頭的人,低眉一看她竟然還未醒,無奈搖了搖頭,看來這連日以來從漠北趕來上陽關,確實太過勞累了……

楚策挪了挪身子,讓她頭正好靠在他的肩上能睡得安穩些,馬車緩緩而行,只願這條路,再長一些,再長一些……

山路崎嶇,馬車一個重重地搖晃,似是驚破誰的夢,煙落霍然睜開眼,正對上楚策的眼睛,不由一愣。

“咳。”楚策別開眼,朝馬車外的青龍和玄武問道:“到哪了?”

“快到岐州了。”

為了能避過城門處的搜查,煙落幫他們每個人易容換裝之後才去往岐州,青龍和玄武先行進了城,沒有異樣才向他們打了招呼,哪知眼看著快要過去進城了,城中有人快馬前來道:“楚帝有傷在身,但凡男子搜身檢查。”

煙落和楚策兩人頓時眉眼一沉,她掃了一眼城門上下的守衛,動手定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用幻術催眠搜查的人也會引起注意,這時再往回走,更會起疑,進退不得。

城門守衛讓楚策拿下蒙著臉的面巾,看到那一臉的膿瘡頓時嫌惡地別開頭去,煙落沉聲上前道:“家兄有病在身,大夫說很容易傳染……”

話還沒說完,圍上前來搜查的守衛紛紛散了開去,為首的掃了兩人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道:“但凡男子都要搜身檢查,你們自己動手解衣服吧!”

正在這時,一輛華麗的瓔珞車經過,幾個士兵攔下馬車,卻被駕車的僕人喝退:“大膽,淑媛郡主的馬車你也敢查。”

一隻纖細優美的手撩開車簾,目光落在楚策與她身上,煙落側頭望去,那馬車上的淑媛郡主,不正是蕭淑兒。

這是自當年皇極大殿之後,六年多以來,她第一次再遇上這個女子。

蕭淑兒仔細打量著他們,最後目光落在她身旁的楚策身上,眼底一驚而過的震驚之色。

“郡主,可以進城了。”車伕出聲道。

蕭淑兒依舊望著他們兩人,淡淡出聲道:“再等等。”

煙落不由緊張起來,難道她是認出他們兩人了,如果此時一暴露,他們必被岐州幾十萬兵馬圍攻,如何還能脫得了身?

搜查的守衛掃了兩人一眼,喝道:“還不動手。”

煙落皺眉,他們所謂的搜身,大庭廣眾之上解了衣衫,檢視是否有傷,楚策一脫衣衫定然會被人瞧出傷勢,她是女兒身,難道要被人這般搜身?

見他們還不動身,一人指著她喝道:“先搜這個!”

“慢著!”蕭淑兒馬車上的侍女跳下馬車,打量了兩人一眼,出聲道:“這是郡主府上的人,幾位還要搜嗎?”

煙落聞言望向馬車的方向,車簾已經放下,看不到馬車內的人。

“姑娘,這是諸葛大人軍令,小的……”

“放肆,你們眼中就只有諸葛大人,就不把相國府放在眼中嗎?”侍女厲聲喝道。

侍衛一聽戰戰兢兢地回話:“沒有,只是這是軍令,若是放走了他們……”

煙落抿了抿脣,把扎著頭髮一放,望向幾人道:“幾位還要搜嗎?”

楚策一行幾人都是男子,故而搜身只搜男子,如今眼前的是女人,邊上的人那一臉癆病相,長成那樣就更不可能是他們要找的人了,為首的一人連忙上前道:“姑娘,不知你們是郡主府上的人,方才得罪了。”

一進城門,煙落快步行到馬車外道:“多謝郡主幫忙,我得帶人前去求醫,就此告辭。”

“這麼多年未見,這麼急著走嗎?”蕭淑兒撩開車簾,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低聲道“四妹。”

煙落笑著回道:“郡主認錯人了,我……”

“我有沒有認錯,你心裡清楚。”蕭淑兒面上笑意依舊,望望城中來往巡城的守衛,低聲道:“如果不想被抓住,就乖乖跟著。”

不一會兒,侍女朝隨行的侍衛道:“郡主有令,把這兩個人帶回府。”

一時之間,她有些弄不明白蕭淑兒的意圖,她這是要幫她們,還是別有目的?

楚策一路什麼話也沒說,兩人跟著進了郡主府,青龍和玄武暗中尾隨而至,一時之間摸不清蕭淑兒的意圖,只得悄悄潛伏在郡主府附近,靜觀其變。

奢華而典雅郡主府正廳,侍女屏退了僕從,蕭清淑兒望向煙落身旁的男子,淡然一笑,“我們又見面了。”

煙落聞言面色微沉,看來她不止認出了她,連楚策的身份也被識破了。

“你想幹什麼?”楚策冷冷地望著正座之下錦衣華服的端莊女子。

蕭淑兒理了理衣袖,起身走近:“我要想幹什麼,方才在城門口,你們就被抓了。”

煙落沉吟片刻,望向她道:“你是……幫我們?”之前在漠北還聽說蕭淑兒有孕,之後蕭府被抄斬,蕭赫與她們姐妹逃離了滄都,不管是站在東齊的立場,還是站在蕭家的立場去想,她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更何況她的母親還是死在西楚手上。

蕭淑兒轉身拿著魚食,逗玩著廳內魚缸中的錦鯉,淡聲道:“我沒那麼好心,他放過我一回,我還他個人情罷了。”

煙落聞聲望了眼楚策,朝蕭淑兒道:“不管怎麼樣,這次謝謝你。”

蕭淑兒面色淡漠,沉聲道:“冬青,把人帶下去安頓吧,小心別讓外人瞧見了。”

“是。”侍女冬青回話,望了望楚策,哼道:“走吧!”

煙落望了望楚策,而後點了點頭,如今城中情勢緊張,這裡不失為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

楚策默然跟著冬青出了正廳,煙落望著蕭淑兒的背影不由一笑,沒想到他們三人人還會撞在一起。

蕭淑兒放下手中裝魚食的玉碗,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我是該叫你三妹,還是該叫你燕綺凰,抑或是……洛皇貴妃?”

“我不是蕭家的人,不用再叫我三妹,洛煙是已死之人,還是叫燕綺凰吧!”她坦然承認道。

蕭淑兒聽到答案,輕輕點了點頭:“在夷都聽到太后和錦瑟的話,一直還不信,如今看到你們走在一起,不得不信了。”

煙落抿脣不語,靜靜地望著面前秀麗端莊的女子:“你這麼做,就不怕蕭赫知道嗎?”

“我能為蕭家做的已經做了,如今我的府第在岐州,與蕭家沒多大關係。”蕭淑兒神色淡漠,默然望著對面的女子,問道:“你呢?你是洛煙,是西楚的皇妃,又怎麼就做了大夏的皇后?”

煙落驀然一笑,當年她被打入冷宮,所有都說楚策負她,如今知道真相的人一個又一個又說是她負了他,到底愛與不愛,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你呢?西楚害了你的母親,還害了你的孩子,你還肯出手相助?”煙落答非所問。

蕭淑兒轉身繼續拿著魚食喂起錦鯉,過了許久方才出聲說道:“他從來不碰後宮任何一個女子,我也從來沒有過孩子,不過是假的而已。”

煙落聞言一震,望著蕭淑兒的背影只覺心上壓了什麼,難以喘息。

“後宮女子不過是他鞏固權力的棋子,他的心裡,從來只有你一個人。”蕭淑兒緩緩說道,而後冷然一笑:“這世界真是可笑,他費盡心機要你回去,結果你卻成了大夏的皇后。”

她驀然憶起很多年前在滄都花燈會遇著他們的情形,她在那裡瞧著花燈,他在站邊上擋著擁擠的人流含笑相望,那時候她覺得洛煙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只是怎麼也沒想到,那樣的兩個人,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那夜夜徘徊在駐心宮的身影,後宮的女子一個又一個,卻沒有一個走進他的心……

煙落默然站在那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冬青很快就回到了正廳,朝蕭淑兒行了一禮道:“郡主,已經安排好了。”

煙落深深吸了口氣,認真說道:“謝謝!”

冬青將人送出了門,回到看到站在魚缸邊上的秀麗女子:“郡主,要是這事被查出來,不止是郡主府,連相國府恐怕也會受牽連,到時候……”

“小心些就是了。”蕭淑兒淡聲說道。

冬青沉吟片刻,忍不住問道:“那個人……真是西楚大帝嗎?”

不管是在朝中,還是蕭家,郡主一直是個知進退,明哲保身的人,可是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情,非要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償還?

“嗯。”蕭淑兒淡聲回道“方才出去的,就是漠北的領主,大夏的皇后燕綺凰。”

冬青面色微變,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與東齊水火不容誓不兩立的人啊!

“漠北領主在岐州,那帶兵攻打夷都的人又是誰?”冬青皺了皺眉問道,難道是……

“是清越吧!”蕭淑兒淡聲說道。

她們都有勇氣走出蕭家,她卻沒有那個勇氣走出去,她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沒有一身超強的武藝,更沒有任何可以幫助她的人,她能做的就是在蕭家之下苟且偷安。

“夷都的密令一道接一道,也不見陛下班師回朝,他們是不是放棄夷都不顧了?”冬青問道。

蕭淑兒冷然一笑,轉身望了望她,“他們自有他們的謀算,不是咱們該關心的。”說罷起身朝寢居走去,吩咐道:“這幾天放機靈點。”

之後蕭淑兒再沒有露面,倒是差冬青送來不少珍貴的藥材供她們使用,雖然她一直用最好的藥幫楚策治療,但傷勢依舊未見好轉。

第五天一大早,一名侍女便進了院子,道:“燕姑娘,府外來了一匹馬,冬青說是關外的馬,讓姑娘去看看,是不是你的。”

她聞言快步出了門,聽到馬兒嘶鳴的聲音不由一笑:“流星。”

馬兒聽到主人的聲音不由歡鳴,她牽著馬兒進府到馬廄餵食草料,馬兒親暱的舔著她的手,而她並不知流星已經在岐州見過了楚修聿。

“還是你好,什麼都不用操心。”她探手撫了撫馬頭,喃喃道:“為什麼,我的人生怎麼走都是錯的?”

以前如是,現在亦如是,她只是希望找到一條正確的路,過遠離權謀爭鬥的生活,六年的歲月,爭權奪利,彷彿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心血。

“我不想虧欠任何人,更不想傷害任何人,到頭來……”她無力地靠在馬廄的柱子抱膝坐在地上,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疲憊“誰都虧欠了,誰都傷害了,最不該傷害的卻傷害最深。每一天,呼吸的每個瞬間,都在告訴我我欠了他什麼?最該死的是我啊……”

此刻,她再也不是漠北那冷靜果敢的領主,她是一個卑劣的罪人,她忘恩負義,她薄情寡義,回首在看這走過的六年,她所做的一切,是那樣可笑。

真相昭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可是為什麼心裡的傷痕依舊存在,她不可以將那十三年當作沒發生過,亦不能當這六年是夢一場,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楚策,如何償還他所付出的一切,她甚至想過以命還命,可是……她手撫上腹上,這個孩子……

馬兒伸頭蹭了蹭她的手臂,似是想安慰她又似是想要告訴她什麼,她抬頭,重重吐出一口氣,滿是辛酸和滄桑。

煙落抬手撫了撫馬兒,深深吸了口氣,對自己輕聲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站起身來,一抬頭看到一身玄衣俊拔的男子正站在馬廄之外望著她這裡……

輕風從兩人之間穿梭而過,煙落僵硬地站在那裡,只覺喉間鬱悶結,連呼吸都不再順暢,袖中的手緊緊攥著,他聽到什麼了?

楚策的目光深沉而陰鬱,眼底似有萬千風景流轉而過,那些過往的少年時光,那些愛了卻不知如何愛的青澀懵懂,還有皇極大殿決裂之後,失之交臂的幸福……

如果當初認出她,他就說明一切,也許……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要是他卻擔心所有的計劃有變,冷靜旁觀,看著她掙扎求生,也把她看成了計劃中的一步棋,一步誘出百里行素的棋。

煙落默然望著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所有的思緒掩藏,嚥下所有的鬱結,回覆一如往昔的平靜淡然,想要開口說什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驀然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外走去,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他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已經成為大夏皇后的她。

“楚策!”煙落追出馬廄喚道。

楚策背影一滯,道:“何事?”

“天陽關戰事緊急,我需要去一趟。”她低聲說道。

楚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舉步離去。

次日,她交待青龍和玄武如何用藥照料楚策,便帶著人離開了岐州。

蒼穹高遠,豔陽高照,連風都是熱的。

百里行素帶著數萬黃泉鐵衛,在東齊內陸輾轉追捕大夏皇帝近半個月時間,卻連個面都沒打著,反而讓他將內陸各城攪得一團亂,於是,他不得不放下這大肆的追捕計劃,回到上陽關。

“陛下,夷都……”諸葛清接到夷都又一道長老會急令,快步進到書房,這已經數不清多少封了,每天一道,然而他們的大昱皇帝任由夷都戰火瀰漫,絲毫沒有意思要班師回朝。

“不用管他們。”百里行素沉聲喝道。

“陛下,還有一事。”諸葛清立在一旁忍不住出聲道。

百里行素沉聲道:“講。”

“夷都傳來的密報中,帶兵前往夷都的是蕭清越和漠南諸軍,但唯獨不見……聖皇欣公主。”諸葛清坦然直言道。

百里行素鳳眸微微眯起,她利用他與西楚交戰的機會,同時削弱他和西楚的實力,趁機攻佔夷都,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事,而他也正好借這個機會,給大昱長老會一個警告,可是如今……她不在夷都,會在哪裡?

“被扣在漠北的西楚兵馬已經透過漠北,還有大夏,滄都都已經出兵,上陽關看來又有一場硬仗。”諸葛清沉聲道,一旦讓楚帝和大夏皇帝與兩軍會合,東齊將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

百里行素聞言驀然一笑,回身望了望諸葛清道:“飛雲騎十將領都去了漠北,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擇出兵,會是計劃好的嗎,我看……更像是倉促之下做出的決定。”

諸葛清聞言略一思量,而後點了點頭:“飛雲十將都在漠北,這時候大夏出兵,中州必定空虛,太過冒險了。”

百里行素負手在屋內踱步,喃喃道:“她沒有去夷都,楚修聿來了上陽關,飛雲騎也來了上陽關,難道……”驀然想起在離開上陽關那日,背後隱隱熟悉的目光……

諸葛清聽著他的話,思緒也漸漸明朗了,忍不住問道:“就算大夏皇帝是為了聖皇欣公主而來,那聖皇欣公主來上陽關……是為了什麼?總不可能是為楚帝,這個局,可是她親手佈下的。”

百里行素抬手捏了捏有些發疼的眉心,若真如他所想的那般,她一來上陽關沒多久,楚帝就從上陽關逃離了,會不會也是她暗中做的手腳?

“漠北最近有什麼訊息?”百里行素轉頭問道。

諸葛清聞言細細思量了一番,恍然大悟,出聲道:“西楚兵馬被扣朔州,西楚大將軍王去了一趟漠北,如此算來,她見了羅衍之後就沒有去夷都,反而來了上陽關?”

百里行素言鳳眸微微眯起,喃喃道:“羅衍,羅衍……”

“當時搜查上陽關,有假扮楚帝一行的人朝岐州去了,我帶人追上才發現是假的,還讓人逃了。”諸葛清一字一句地說道,“當時臣想定是調虎離山,立即折回去找,早已經沒了蹤影。”

百里行素聞言猛地拂袖轉身,目光落在那巨大地圖之上,緊緊盯著一處,岐州。

就在百里行素髮現這一切的時候,修聿已經與從漠北潛入東齊的祁恆一行人會合,並從漠北的侍衛口得知了她帶著楚策藏身岐州之事。

青龍從屋內出來便看到躍牆而入的人,一身紫色廣袖長袍迎風而舞,氣宇昂軒,風華傲然,只是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楚修聿打量了一眼院內,看到青龍便舉步走了過去,“他們人呢?”

青龍聞言轉身推門而入道:“皇上,夏皇來了。”

話音剛落,一身深紫錦袍的男子已經進了門,這是自大婚之後他們又一次碰面,然而卻是全然不同的心境。兩人沒有說話,第一次細細打量對方,目光相交中,似有互為對手的敵意,又有惺惺相惜的讚賞。

修聿毫不客氣在桌邊坐下,端起已經沏好的茶抿了一口,道:“巒川的君山銀針。”

楚策瞥了他一眼,抿了口茶道:“白毫銀針混合君山銀針,這都喝不出來?”

“看不出你除了在戰場打打殺殺,還有時間做些這品茶雅緻之事。”修聿瞅了他一眼,淡聲道“看來還死不了。”

楚策立即還以顏色:“朕沒那麼早死。”

修聿拎起茶壺自行斟了杯茶,抬眸望了望對面的人:“吃了敗仗,感想如何?”

“戰場之上總有輸贏,小小一個上陽關而已,我還輸得起。”楚策沉聲哼道。

修聿聞言輕輕點了點頭,沉吟片刻淡聲問道:“她不在?”

“嗯。”楚策回道,放下手中的茶杯“去了天陽關,走了兩天了。”

修聿又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有說,修長的手指轉動著手中的茶杯,一圈又一圈,看到眼前這個人,心情沉重而百轉。

曾經因為無憂,因為洛煙,他恨這個人的絕情,可是兜兜轉轉六年,最絕情的人卻是最深情痴迷的人,他抿了口茶,沉聲道:“如果我早在發現異常的時候就去查探,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是他不想無憂再回到滄都,再捲入權謀,對滄都和西楚的所有事便從此聞不問,不管不顧,若是他早些知道那一切,就不會讓她造成上陽關的大錯,更不會這麼多年讓她獨自揹負那麼多的枷鎖,苦苦掙扎不得解脫。

楚策聞言薄脣緊緊抿著,苦澀一笑:“你錯過了十三年,還可以找回來,可是我錯過了,又到哪裡去找?”

修聿聞言眉眼一沉,望向他,“什麼十三年?”

楚策垂眸望著桌上的茶杯,茶葉在水中浮沉不定,平靜地說道:“你不知道當年她眼睛好了,曾去蓮湖邊找你,可是……我騙了她,騙了她十三年。”縱然他們相愛相守十三年,這件事永遠是他心裡難解的結。

修聿平靜的眼底,驟然間風起雲湧,握著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濺了一手,怔怔地望著對面眉眼沉靜的冷峻男子,“既然選擇站在她身邊,為什麼又要把她隔絕自己的世界之外?”

“如果當年是你站在那個位置,是你面對那一切,你會做什麼選擇?”楚策抬眸望著他,沉聲問道。

“也許我會和你一樣的選擇吧,但起碼,我會讓她知道我還在,她不是一個人絕望無助。”修聿沉聲說道。

楚策薄脣勾起自嘲而苦澀的弧度:“如果那樣會讓她捲入其中,你也會嗎?”

“我不能,也沒有資格來評判你所做的一切,你是想保護她的,何錯之有?”修聿望著他,緩緩說道:“只是……你可有想過這六年,她以為自己害得洛家家破人亡有多痛苦,她費盡心機的謀算要為這些死去的人報仇,如今所有的誤會解開了,她又該怎麼辦?又該怎麼面對你?”

楚策沉默了,他以為到誤會清楚的那一天,一切都可以回到從前,原來不然。

修聿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的眼睛,沉聲說道:“即便所有的誤會解開了,即便你不是要真的傷害她,可是這六年來她所經歷的,承受的,不是就會隨著一句誤會煙消雲散了,你沒有害她,她卻傷害了一直保護她的人,她籌謀多年,受盡苦難,精心謀算的報仇是多麼可笑,這個一直支撐著她生存的信念轟然倒塌,這種痛,比起當年的一切……還要殘忍千百倍。”

楚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飲盡,冰涼而苦澀,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是為她好嗎?

“她一直是個恩義分明女子,別人給她一分好,她都會記十分,可是這六年以來,她想讓自己冷心無情的生活,可是洛家的事,燕皇的死,刑天的死,北燕的分崩離析,無數條的人命壓在她身上,讓她難以喘息,夜夜夢魘。”而這個人所做的一切,讓她更加難以面對。

他懂得她的好,懂得她的善良,懂得她恩義分明的心,所以理解,所以包容,所以心疼,所以……更捨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楚策望著對面雍容貴氣的男子,他這一生都想著要超越這個人,可是這個人,什麼都比他看得透,看得遠……

修聿默然抬手替自己和楚策的杯子續了茶,眉眼沉靜如水,淡聲道:“我已經讓人去天陽關了,找到她就一起走吧!”

楚策默然一笑,望向他:“你以為百里行素會放咱們走?”

“放不放是他的事,走不走就各憑本事了。”修聿淡笑言道。

“你不用這麼費心幫我,我也不會感激你。”楚策冷聲哼道。

修聿淡然一笑,瞥了他一眼,平靜說道:“我沒要你感激,如果我早一點發現這些事,她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出事,她會痛心,我不希望看到再落一滴淚,即便是為你。”

楚策抿了口茶,掃了一眼還不識趣走人的大夏皇帝:“要說的說完了,門在那邊。”

“你別不識好歹,我也沒想留在這裡。”修聿抿了口茶,哼道。

“讓你堂堂的大夏皇帝來給我護駕,受用不起。”楚策瞅了他一眼道。

“最看不慣你這副德行,明明半死不活,還死撐著。”修聿道。

“彼此彼此,我也看不上你這假仁假義的嘴臉!”楚策道。

站在門外的祁恆和青龍等人,聽著那叫一個心驚,這一個西楚大帝,一個大夏皇帝在裡面竟然跟個孩子似是鬥嘴,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楚策瞧著對面一臉閒適的人,道:“你就不怕她跟著我回滄都?”

“當然怕。”修聿從袖內取出楚策遺失在中州的玉佩放到桌上,起身準備出門“不管她做什麼樣的選擇,我不會為難她。”

“你當真捨得?”楚策望著他的背影問道。

“如果那是她的選擇,我不捨得,也會放手。”他淡然一笑,舉步出門離去。

他所害怕的,不是她離開他,不是他們無法一生相守,而是……她過得不幸福在修聿抵達岐州之時,煙落已經帶著人進到了岐山深處,隨行的侍衛長瞧了瞧地圖,上前道:“領主,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休息一會再走吧。”

她穩了穩神,搖了搖頭:“走吧。”在這裡多耽誤一天,岐州那裡就多一天危險。

一行人翻山越嶺終於尋到了金蛇嶺,她立即吩咐人將雄黃粉灑在各自身上,周圍的草叢發出陣陣細碎的聲響,帶著令人膽顫的寒意。

煙落望了望金蛇嶺的最頂端,應該就在那裡了吧!

百年烏乾,生有雙頭,且為雙生,更是蛇中之王,生長於陰寒之地,通體透黑。

正在她思量之際,周邊蛇群移動的聲音愈來愈強烈,她頓時眉眼一凌,喝道:“有蛇毒,快跑。”

話音一落,周圍頓起一陣黑色的煙霧,腥臭刺鼻,煙落連忙吩咐人閉氣,侍衛長打著手勢指揮著手下帶著她朝山嶺高處而去,其中幾人不小心吸了毒氣,當場便倒在了從林之中,剩下的人迅速衝出了從林。

不能張口中說話,侍衛長以勢指揮著手下帶著她朝前面衝去,雖然行動已經是極快的速度,但其中有幾人還是不小心吸了毒氣,當場就倒在了從林之中,煙落望著地上瞬間通體發黑的人,一行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擱衝出了從林。

她遠遠望著那黑霧依舊瀰漫的從林,朝邊上的侍衛長沉聲道:“這裡的蛇吐出一次毒氣,起碼要兩個時辰才會恢復,必須抓住這時間。”

“這些東西已經這麼厲害了,百年烏乾就更是難對付了。”一人望了望金蛇嶺高處喃喃道。

煙落聞言抿了抿脣,一句話也沒有說朝著金蛇嶺走去,楚策的內傷一般的藥已經難以調理好了,必須以百年烏乾的蛇膽入藥,否則只怕他也撐不過明年了。

“領主,你看……”侍衛長揚手一指,幾人望去都不由變了臉色,遠處山坡之上,通體幽黑的雙頭烏乾盤踞在一塊石頭之上,幽冷的眼睛望著他們這群闖入它地盤的侵略者。

“小心,它……”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石頭之上的烏乾便凌空撲了過來,速度快得難以想象,轉眼功夫,她身邊跟著的幾名護衛倒了下去,侍衛長趕緊催促剩下的人跑。

煙落一邊擇路逃生,一邊伺機下手,袖中的寒星小劍快如閃電打蛇打七寸,烏乾卻身形一歪躲了過去,然而躲過了寒星小劍,卻沒能躲過隨之而來的銀針,烏乾被銀針扎身,在地上幾個翻滾吐著蛇信,發出嘶嘶的聲響。

“不好,它在召喚蛇群。”侍衛長驚惶叫道。

煙落眉眼一沉,長劍一刺,將其裝入包袱中。而就在這片刻功夫,周圍的蛇群已經聚集過來,雄黃粉已經無法阻止它們,蛇王被殺,蛇群蜂擁而上,那樣的陣勢瞧得人心裡直發毛。

一行人被逼到山頂,迎面便升起一陣腥臭的黑霧,一時不察吸了些時去,目光迷離間看到盤踞在前方的另一支雙頭烏乾,走在前面的兩名侍衛當場斃命,後面驅敢蛇群的領隊長連忙扶住她:“領主!”

盤旋在天際的戰鷹俯衝而來,與雙頭烏乾纏鬥在一起,鷹是蛇的天敵,而此時它竟然在這隻雙頭烏乾這佔不到一點上風,烏乾還反過來咬它,一隻戰鷹被咬,蛇毒蔓延,試著飛起來,剛撲騰了兩下翅膀,就墜下了懸崖。

無數的毒蛇圍了過來,綠的,花的,大的,小的,一個個都吐著信子,一片嘶嘶的聲響,聞之令人膽顫心驚。

她深深吸了口氣,望了望邊上的懸崖,望向幾人指了指天上盤旋的戰鷹:“敢下去嗎?”

下山的路已經被堵死,還有一隻如此彪悍的蛇王要對付,再不走就真的死路一條了。

“踏著戰鷹下去,在這裡也是死,不如賭一把。”侍衛長堅定地說道,跟來的個個都是武藝卓絕的高手,輕功自然不成問題。

“好!”邊上兩人重重地點頭。

侍衛長立刻召集天上盤旋著戰鷹飛到崖邊,高低盤旋著,其中一人先行探路,縱身躍下懸崖,踏在一隻鷹背上,借立一個起落,落在另一隻戰鷹背上,依次向下朝谷底而去。

半晌之後,兩隻戰鷹飛了上來,腳上綁著那人的布條,幾人相互一望,下去了。

侍衛長望向越來越近的蛇群和那邊還在與鷹纏鬥的烏乾,道:“領主,你先走吧!”

煙落起身穩了穩心神,縱身躍下深谷,踏著戰鷹借力,眼看著地面越來越近,目光卻漸漸模糊了起來,整個人就那麼直直從高空墜了下去……

岐州,天色陰沉。

修聿又一次不請自來,看到閉目躺在榻上的人,哼道:“你倒是悠閒的很?”

楚策一掀眼簾坐起身,“你天天來回跑,不是更閒?”

修聿自己動手倒茶,瞥了他一眼哼道:“我就看看你死了沒有。”

楚策絲毫沒有為某人的毒舌所氣,拂袖起身坐到桌邊:“百里行素還沒找上你?”

“差不多快來了吧!”修聿抿了口茶,抬眼望了望楚策“論陰謀詭計,你我都鬥不過他,若不是大昱長老會與他之間有嫌隙,我看你也沒法從他手上佔半分便宜。”

“天陽關還是沒訊息嗎?”楚策淡聲問道。

“岐州上下已經安排好了,只要找到她,就能設法脫身了。”修聿說道,只是想到她去天陽關的事,總覺得有些不妥。

“這麼多的黃泉鐵衛,而且是在他的地盤上,就你區區那點人馬,能走得了嗎?”楚策有些懷疑地瞅了他一眼。

“反正不會讓你死在這裡。”修聿抿了口茶道,心中莫名有些煩燥,讓人不安。

楚策也不還口,端起茶杯的突地一緊,沒來由的一陣心慌,他一把捂住心口處,面色瞬間鐵青。

“你沒事吧!”修聿見狀立即站起身來。

正在這時,祁恆快步進屋,面色沉重地望著他道:“皇上,皇后娘娘她……根本沒有去天陽關?”

“怎麼回事?”修聿沉聲追問。

“天陽關的人回報,她派了人去天陽關處理戰事,自己出了帶著人出了岐州,不知去向。”祈恆坦然直言道。

楚策看著那一向沉穩睿智的男子慌亂的目光,原來她竟對他有著這般大的影響力,一如當年燕京之亂時,戰事在即,他卻衝到了西楚軍營要幫他攻打燕京,只是為她。

修聿緩緩坐了回去,端起茶抿了一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目前的狀況,她沒有去天陽關,那會去了哪裡?

“東齊夷都已經派了暗使前去上陽關傳令,百里行素估計也很快要帶兵返回夷都。”祁恆面色沉重下來,望著兩人說道:“十萬黃泉鐵衛已經呈合圍之勢,包圍岐州,祁月和大將軍王的人即便來了,也只能在到上陽關,還趕不到岐州,如今咱們在岐州內的,算上西楚的,漠北的,大夏的,所有加起來也不夠兩千人。”

修聿和楚策都不由蹙起眉頭,腦子裡快速分析著如今的局勢,思量脫身的對策,這是與百里行素鬥智鬥力的時候,那個人是鐵了心要在班師回夷都前將他們兩個一網打盡,能不能走出東齊,就看這一局了。

郡主府書房,錦衣華服的秀致女子端座著於書案之後,淡聲問道:“大夏皇帝又來了?”

“是。”冬青一邊研墨,一邊回道“陛下已經齊集了十萬黃泉鐵衛,若再加上岐州和周邊幾城,足有二十萬之眾,他們怕是走不了。”

蕭淑兒勾笑意薄涼,抿了口茶望向冬青道:“你過去看看吧,看看他們那邊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冬青面色頓:“郡主,你不是要幫他們對付陛下吧?那可是……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將他們藏在這裡,若是讓夷都那邊的人知道了,還不知是何局面?

蕭淑兒面色無波,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透的玉製令牌放到桌上,朝冬青道:“這是府裡調動暗衛的手令,一併帶去吧。”

“郡主,你瘋了。”冬青不可置信地望著那一臉沉靜的端莊女子,那可是她留著將來保命的,深吸了口氣,道“奴婢不知道郡主欠了楚帝什麼人情,幫他們對付陛下,這一被暴露出去就是死罪,郡主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蕭淑兒坦然一笑,平靜地說道:“我這輩子後悔的事已經太多,總要做一件讓自己不後悔的。”

冬青默然望著那端莊秀致的女子,一向沉靜的目光變得銳利,似是想極力看穿她深藏在眼底的情緒,過了許久許久,道:“郡主,奴婢做不到。”

事情一旦敗露,那會是什麼後果,她不敢去想。

“冬青!”蕭淑兒目光一凌望向她“我只是想還楚帝一個人情而已,只要他們出了岐州,與我再無瓜葛。”

“上陽關時,你暗中放訊息,在岐州又讓他們藏身。”冬青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錚錚言道“不管你要還什麼人情,也不該拿自己的安危來冒險。”

“冬青!閉嘴!”蕭淑兒拍案而起,眉眼間一片凌厲。

“奴婢敢問,郡主真的只是想還人情嗎?”冬青定定地望著她,一步一步逼近前來:“還是郡主對楚帝有情,不想看他死在東齊。”

蕭淑兒面目冷沉,拂袖轉身:“我沒有。”

“雖然這些年,我沒有跟你在西楚,但有些事縱然老爺和二小姐看不出來,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大昱的訊息不是你透露給楚帝的嗎?”冬青望著她的背影直言說道“為一個根本沒有將你放在眼中的男人背棄大昱,值得嗎?”

“我沒有背棄大昱。”蕭淑兒冷聲言道“還了他這個人情,將來再遇上,必是敵人。”

冬青默然站在她身後久久不語,深深吸了口氣,取過桌上的玉製令牌,“那就請郡主記住今天說的話,這是冬青最後一次幫你,若再有這樣的事,我會直接稟報老爺。”

蕭淑兒默然不語,輕輕點了點頭。

冬青雖是她的侍女,但這些年對她是極為忠心的,若不是她幫她在夷都這麼些年布了眼線,我也不可能將大昱上下的事掌握得這般細緻。

“小姐,還記得當年華容郡主是什麼下場,即便逃離大昱,但最後又是什麼結局,大昱對於背叛者的手段,你比任何人都瞭解。”冬青背對著她,語氣沉重“更何況,那個人並不值得。”

冬青舉步出了門,朝著楚策所居的小院走去,剛一進門便看到守在門外的玄武和幾個大夏侍衛,玄武看到她眉眼微沉,步上前來,道:“冬青姑娘有事嗎?”

“我奉郡主之命,找楚帝和夏皇有事相商。”冬青沉聲言道。

玄武聞言微微皺了皺眉,淡笑道:“冬青姑娘稍後再來吧,皇上和夏皇有事還在商談。”

冬青望了望緊閉的房門,沉聲道:“你們要想走出這岐州城,就最好讓我進去。”

玄武聞言默然不語,沉吟片刻,道:“姑娘稍候片刻。”說罷轉身便進了門。

青龍望著突然闖入屋內的人皺了皺眉,低聲斥道:“你幹什麼?”

玄武望了望他,舉步上前,望向楚策和修聿二人,拱手道:“淑媛郡主讓冬青過來,說是有事要見你們。”

修聿聞言望了望楚策,楚策薄脣緊抿,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玄武放人進來。

冬青進到房中,望了望這西楚皇室中傳奇的一帝一王,最後目光落在楚策身上,沉聲言道:“郡主知道二位在商議要事,讓我代為前來相助。”

楚策聞言微微皺了皺眉,卻一句話也沒有說,青龍看到楚策冷沉的面色頓時瞭然,上前道:“冬青姑娘,淑媛郡主的心意我們心領了,但是你們還是不要插手其中的好。”

冬青冷然一笑:“你們藏身在郡主府多日,以為我們還能脫得了干係嗎?”她伸手將手中的玉令放到桌上“這是郡主府調動暗衛的手令,有一千精兵,他們熟悉黃泉鐵衛的作戰手段和方式,會對你們有利。”

楚策依舊沒有說話,薄脣抿得緊緊的,劍眉緊蹙。

修聿望了望他與冬青兩人,而後道:“既然這樣,我們就重新佈置吧!”說話指了指桌上的地圖“她從東南門離開,必然是要經過岐山城,或者在上陽關一帶,你們從東南門走,沿路去找,應該會找到她的訊息。”

楚策聞言望了望他,“那你呢?”

一身紫色錦袍的男子修長的手指快速在地圖上移動,佈署兵力,分派任務:“我會帶剩下的人行拖住百里行素,你們儘快找到她,然後轉出東齊。”不管怎麼樣,他也不可能讓她一個人留在東齊境內,縱然他是多麼想親自前去尋她,可是如今的情況容不得他這麼做,這件事他只能交給楚策,他們所有人才有希望逃出東齊。

“兩千人馬,拖住二十萬大軍,怎麼可能?”冬青望向楚修聿沉聲道,百里行素心思精明,黃泉鐵衛戰鬥力強盛,由這支臨時組建的兩千隊伍根本不可能對抗。

修聿抬頭望了望楚策,鄭重言道:“百里行素的人馬到了岐州,上陽關一帶必定空虛,你們行動會很方便,只要儘快傳令到上陽關,祁月和羅衍帶兵前來岐州,再加上天陽關的十萬漠北兵,介時前後夾擊,咱們就有勝算,但是……”他深深望向楚策,道:“一定要在三陽關傳令到上陽關。”

楚策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不僅是一句囑託,更是性命的交付。

修聿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沉聲說道:“一定要找到她,將她帶去中州,我們三個人有什麼恩怨,也等這一切過去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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