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侍衛朱雀請求覲見?”御書房門口的太監細聲細氣地回報。
“讓他進來?”坐在書案前作畫的迦墨蓮頭也不抬地道。
書房的門被太監輕輕推開,一抹藏藍色的身影輕盈地邁步進來。
“微臣朱雀參見皇上?”朱雀進門後單膝跪地,身後的門又被太監給輕輕的關上。
“查到些什麼?”迦墨蓮細緻的在畫上勾勒著,宣紙上畫的是一對交頸的蓮花,開在同一片荷葉之上、一高一矮交莖而生。
朱雀從衣懷裡摸出一個薄冊子舉過頭頂,站在迦墨蓮身後的貼身太監、曾在皇子府與王府當過內侍的吉公公上前接過冊子遞到迦墨蓮面前,“皇上。”
慢慢放下筆,迦墨蓮接過冊子開啟之前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王府下人的名冊。”朱雀沉聲地道,“因當初皇上由皇子受封為王爺時並未移府,所以下人們也大多沒什麼變化。雖然內眷由賢妃娘娘管理著,但管事那邊還是有僕役分工的記錄冊子。”
本欲開啟冊子的迦墨蓮卻又把冊子放下了,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軟榻上坐下,吉公公馬上沏了杯熱茶送上來。
“你心中可有譜兒了?”迦墨蓮端起茶杯淡聲地問。
“……”朱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回了王府後,微臣便與管事說明來意。微臣未出面,由管事召集下人們,說一直關閉的挽香苑本來要清掃出來,卻發現丟了東西。微臣躲在暗中,發現若干下人中的確有一婢女神色不太對,眼神遊離、東張西望,看似比較緊張。”
“那個婢女叫什麼?以前是服侍誰的?”迦墨蓮端起茶杯喝著茶。
“那個婢女叫東珠,曾經服侍過緹蘭絲夫人,後因夫人小產失寵而向當時管理內眷的賢妃娘娘要求調離挽香苑。”朱雀將自己查到的東西如實稟報道,“後被安排調去侍候德妃娘娘。”
侍候德妃?也就是當初的吳側妃囉?
迦墨蓮攏起眉頭,覺得事情似乎有些複雜了。
“讓裴管事將東珠關起來好好盤問一番,得出結果後向朕稟報?”迦墨蓮放下茶杯道。
“是,皇上。”朱雀站起身欲退出御書房。
“慢著?”迦墨蓮叫住朱雀,然後看了一眼吉公公,太監馬上聰明的退到御書房外並關上門。
吉公公離開後,迦墨蓮站起身負手走到朱雀的面前,低頭看著還跪著的侍衛輕聲地道:“她贈予你的紅纓繩還在嗎?”
朱雀不語,從衣襟內摸出一個藏藍色的布袋開啟,從裡面抽出一根紅纓繩,而他的鬢上也編著一根。
俯身從朱雀手中拿過那根紅纓繩,迦墨蓮嘆了口氣,“就這麼一根小小的紅繩,卻要惹出天大的亂子,真是頭疼?”
朱雀仰起頭有些擔心地道:“皇上,這一次您不幫皇后……”
“沒有十足的證據前,朕出面替皇后說話只能惹母妃生氣,落個偏袒皇后的定姓?最要不得的是從此會種下一個隱患,說不準哪一天又有誰搬出張定睿的事來興風作浪,皇后的名聲一毀再毀?即便是謊言和誹謗,說多了、說得人多了就容易被人當成真的了?”迦墨蓮冷聲地道,“所以這一次必須徹底杜絕後患?而且……”
朱雀垂下頭,歉然地道:“因微臣的關係令皇后蒙羞,實在是微臣之罪?”
將手中的紅纓繩還給朱雀,迦墨蓮淡笑一聲,“她是朕的皇后,最瞭解她的人也是朕。當她看到那兩樣物件的第一個表情和反應表露出來時,朕就知道這兩樣東西與她無關,而賢妃接下來要說的話不過是朝皇后身上潑髒水罷了?”
所以他一直注視著黎笑兒的臉,視線移也未移開一下?
“可皇上您所表現的卻是相信了賢妃娘娘的話,而由太后、太妃處置皇后娘娘。”朱雀難掩擔心。
“這件小事,皇后還是可以自己解決的,朕要作的只是在最後時刻找到那個能踢賢妃一腳的證人就可以了。”迦墨蓮邪魅地笑了,“真是不合常理,為何那名婢女沒有入宮當宮女呢?”
太不合常理了?如果真的是那名婢女向蔣越梅告了密,事隔快兩年多才拿出來翻舊帳?而且如此有功的一名婢女為何沒有被蔣越梅帶進宮裡呢?不願進宮?
耐人尋味啊?
“你去繼續查這個婢女的事吧。”迦墨蓮擺擺手,走回到書案前繼續作畫。
朱雀站起身準備離開御書房,可走到門口後又停了下來。
“皇上,若是……微臣斗膽問一句,若是皇后娘娘真與微臣……”他忍不住想問。
“那你就不會活到現在站著和朕說話了?”迦墨蓮提起筆在畫上依舊細緻的描繪著。
朱雀咬咬牙,他一定要探知迦墨蓮的真心?
“若真有此事,微臣死一萬次也不足惜?只是想知道皇上會如何對待皇后?”
迦墨蓮的畫筆懸停在空中,抬起頭鳳眸中的冷光直射朱雀,“若真有此事,無論那個男人是誰,命只能死一次,朕會給那個男人一個痛快?可是……”將畫筆扔進洗筆的瓷缸裡,迦墨蓮抓起桌上的畫慢慢從中間撕成兩瓣,嘴角勾著殘忍又邪肆的笑痕,“可是朕會慢慢折磨皇后,讓她生不如死?”
愛有多深、恨亦多深?愛亦噬骨、恨亦噬骨?
朱雀朝迦墨蓮行禮,開啟御書房的門退了出去。
“皇上?”吉公公一進來就看到迦墨蓮從傍晚畫到晚上的那幅畫竟然……“皇上,這畫兒畫得挺好的,怎麼還撕了?”說著,他揀起扔在地上的畫紙看了看。
“將這幅畫送到內務府找巧匠裱糊好,賞給德妃吧。”迦墨蓮坐到龍椅上,開始看摺子。
這……這撕爛的畫賞給德妃?還沒蓋皇上的印?
吉公公額頭開始冒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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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正是蔣賢妃此時處境的寫照?
她本想利用朔月大妃提供的祕密扳倒皇后?可是因為她太心急了,一下子失去了判斷力?
多年守空房她都熬了過來,本以為還有個吳思嬈陪著自己作伴,誰成想皇上竟然讓德妃侍寢了?ucso。
他始終是怨她的,怨她在四巧的事上害黎笑兒差點死在宗人府?
一開始蔣賢妃以為即使證據不足、又沒有抓到現形,但起碼將這件事捅了出來,令皇后難堪、讓雲太妃更加討厭皇后?
哪成想,後宮裡的女人在某些事情上其實是很“團結”的?
她鮮少入宮,而當年黎笑兒卻經常在宮內外走動,甚至還在宮裡住過一段日子,這深宮中人的腸子有幾道彎彎差不多都摸熟了吧?會家屏得。
所以在這件事上,黎笑兒竟然鎮定異常,根本不把她的揭發放在眼裡?
“娘娘,您吃口飯吧,從早上到現在你連顆米粒也未進肚子啊。”紫英端來飯菜,勸著蔣賢妃吃飯。
蔣賢妃呆若木雞的坐在**,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本就已經被迦墨蓮當成無物般的存在,現在又汙衊皇后……她不怕死?賜給她一條白綾她便真的從容赴死,了結了這悲慘的一生?
可她怕……怕皇后不會給她一個痛快?她會活得生不如死?
后妃不能自戕,否則追誅九族?
難道她的後半生就要在這深宮中煎熬嗎?
“娘娘,這件事您是受了朔月大妃的鼓動,為何在太妃的壽安宮中您不說出實情呢?”紫英看著主子憔悴無神的模樣,心疼地道,“為何不說是朔月大妃想害皇后娘娘?”
“呵?”蔣賢妃傻呆呆地哼笑了一聲,雙目無神地看著一點,“朔月大妃在太妃那裡深得信任,本來就沒有扳倒皇后,若是再得罪了朔月大妃……本宮以後的日子就不能活了。”
紫英啜泣,跪在蔣賢妃腳下哭道:“娘娘別悲觀?誰還沒有認錯人、犯個錯的時候?縱然那帕子與紅繩不是皇后娘娘與侍衛的,說不準是宮裡其他什麼人與那侍衛私通留下的呢?娘娘您也算是為宮裡乾淨作了件好事啊?”
蔣賢妃木然地搖著頭,而且一搖便停不下來,“本宮錯了……錯了啊……我錯了……本宮以為……以為皇上移寵德妃了,這是個好機會,而老天又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怎麼會……怎麼會放棄?”說到最後,她突然激動的站起來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雙手上抱著什麼寶物般小心翼翼,“家族的榮耀、自己的未來、本宮的子女……都沒了?都沒有了?”
“娘娘?娘娘?”紫英覺得不對勁兒,忙從地上爬起來抱住蔣賢妃,“娘娘,您冷靜點兒?娘娘?”
蔣賢妃嘶聲尖吼著,嚇得禧福宮的太監和宮女們逃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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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太妃坐在銅鏡前,婉屏為她梳著頭髮,準備服侍雲太妃就寢。
梳妝檯上放著今天蔣賢妃拿來的“證據”,因為在正殿時太亂,雲太妃也沒有仔細看。
這宮中后妃互相誣陷的事可大可小,但這帕子和紅纓繩卻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雲太妃將東西拿回寢殿來繼續研究。
“太妃打算怎麼處置賢妃娘娘?”婉屏的眼睛也不時飄向梳妝檯上的那兩樣東西,見雲太妃一直盯著看,她有些心慌,連忙用話題引開雲太妃的注意力。
“處置?”雲太妃抬眼望著銅鏡中自己已經漸老的容顏嘆了口氣,“你看今兒這事兒鬧得這麼大,皇上都不曾到壽安宮來,甚至連個探信兒的太監都沒過來一個?”
“也許皇上政務太忙,就等著太妃您給定奪吧?”婉屏猜測地道。
“皇上是哀家的親生兒子,在哀家身這也長到十三歲才出宮分府。皇上的秉姓哀家還是瞭解一些的,恐怕皇上比我們誰都早的看出賢妃的野心,不願跟著瞎起鬨罷了。”
迦墨蓮是她的兒子,卻從來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過去,雲太妃一邊高興著兒子的出類拔萃,又擔心著兒子讓人猜不透的行事風格?
沒有人、也從來沒人能夠知道迦墨蓮對待一件事情的看法和處理方式?不到最後一刻、不到事情已經處理完畢,迦墨蓮從不對外人道一句打算?
這就是心機深沉的迦墨蓮,這就是她的親生兒子,這就是當今的聖上?
雲太妃勾起嘴角笑道:“五六歲時的皇上是最可愛的時候,會在太子府的花園裡整日追著哀家喊母親,與哀家一起撲蝴蝶。可是……”斂下眼簾,她想起了不好的事。
迦墨蓮是出生在先帝的太子府,先帝登基較晚。
婉屏放下梳子望著鏡中的雲太妃輕聲地問道:“可是什麼呢?太妃?”
雲太妃的視線從梳妝檯移到銅鏡上,回望著中的婉屏。
“可是那時先帝還並未寵哀家,其他側妃也都有子嗣和皇女了,在太子府裡時妃子們就鬥得很是激烈。有一天,一個正在先帝身邊得寵的姬妾竟然枉顧禮數的在哀家面前放肆,說哀家年長色衰了、說哀家的父親不過是名四名的官員,還搶走了先帝賞給哀家的一些首飾……”
“太妃。”婉屏的雙手搭在雲太妃的肩上,鼻子微酸,“該就寢了。”
雲太妃抓起桌上的絲帕和紅纓繩輕聲地道:“婉屏啊,你知道後來那名姬妾怎麼樣了嗎?”
“奴婢不知。”婉屏的心一顫,不明白雲太妃為何抓起那絲帕和紅纓繩。
“那名姬妾搶走了哀家的東西后沒過四天,便有奴僕在離她院落不遠的井中發現了她的屍體?”雲太妃的手指緊攏,彷彿想到當年看到那名姬妾泡腫的身體時的恐懼感又湧了上來,“那名姬妾的院落離哀家所住的院落最近,加之她之前又搶了哀家的首飾,所以幾乎矛頭都指向了哀家,暗中謠傳是哀家殺了那個姬妾?”
婉屏聽不下去了,扶起雲太妃像哄孩子似的輕哄道:“夜深了,太妃別想太多,免得作夢。”
雲太妃轉頭看著婉屏一笑,“哀家即使作夢也是好夢?因為那一次是蓮兒,只有六歲的蓮兒出來指證是李太后身邊的一個嬤嬤推那姬妾落井?哀家的小蓮兒保護了我?”
婉屏一陣心驚,想不到年僅六歲的迦墨蓮便已經遇到這種殘酷的爭鬥,挺身而出保護母親?
扶著雲太妃上了床,婉屏將那兩樣東西從雲太妃手中接過來放到桌上,稍稍放下了心。
“婉屏啊,人都是會變的。”**的雲太妃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嚇了準備滅燈的婉屏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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