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宮女哪裡記得住這種詩詞,不禁為難地躊躇起來。
“好一首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宮門內傳來女子輕柔雙悅耳的聲音,“前半首是聽得懂了,後半首可是典故麼?”
“娘娘?”荷葉跑到宮門前,推開一扇宮門。
一名同樣藏藍素棉袍的中年女子出現在宮門口,她那張猶可見當年貌美風采的臉上同樣素淨未施任何脂粉。
黎笑兒斷定這個氣質高雅不俗、被荷葉喚作“娘娘”的人便是梁妃?
“定黔王妃黎氏給梁妃娘娘問安?”黎笑兒上前福身問安。
梁妃平靜淡然地一笑,“王妃不必多禮,我也只是個掛著妃嬪封號的空殼子,自在些好。”
黎笑兒起身道:“冒昧前來拜訪梁妃娘娘,還請見諒。”
梁妃打量了一番黎笑兒,眼前這名定黔王妃看上去年紀不大,臉兒圓圓有幾分福氣相。
“我多年不聞宮內外的事了,王妃來拜訪也是我的榮幸。”梁妃不以“本宮”自稱而是“我”,足見她並不把自己的封號放在心上。“只是怕我事事無所知,讓王妃失望了。”
黎笑兒抿脣一笑,神情黯然地道:“宮裡宮外那些事有什麼可聊呢,只是臣妾今天被皇上召見,聊起婦容、婦德之事時提到了娘娘,所以……”
梁妃一愣,並不是因為皇上提到了她,而是奇怪一個九五之尊怎麼會和兒子的正室聊“婦容、婦德”,簡直是有失體面?
黎笑兒也真是想來看看梁妃這位拒絕皇帝的女人而已,也想暫且放下與女人間的勾心鬥角而真真正正的交一位女姓朋友,雖然梁妃與現在的黎笑兒年齡差距更像是母女。
突然,落華宮中傳來一陣嘶啞的吼叫,像某種野獸受傷的嚎叫聲,又像是人受到極刑而痛苦的嘶吼?
荷葉慌張的轉身跑進宮門,吼叫聲仍然隱約傳出來。
“娘娘,裡面……”黎笑兒遲疑地望著梁妃。
梁妃淡淡的一笑,“既然王妃是來拜訪我的,如若不嫌棄就到落華宮喝杯粗茶吧。”她轉身也朝宮內走去。
黎笑兒與落梅互望了一眼,落梅拼命搖頭不讓主子進那座可怕又清冷的宮殿,但黎笑兒還是邁步跟上了梁妃。
厚重宮門內是一處乾淨整齊的院落,因為冬末春初,前幾天又剛下了場春雪,所以在陽光下薄冰閃亮。
那吼叫聲還在繼續著,梁妃也不管身後的黎笑兒徑自朝那聲音走去。
繞過院中兩旁的矮松與花壇,兩座殿房出現在眼前。
已經褪了色的門窗、斑駁的牆面……
“王妃小心?”落梅一把將黎笑兒向後拖了幾步,一隻鞋子嗖的與黎笑兒擦身而過?
噗?鞋子落在了地上,那是一隻已經破舊、布面起毛的鞋子,卻是乾淨。
“啊?我不要陪葬?我不要死?”一個女人突然張牙舞爪的從右邊的殿房裡衝出來,邊跑邊喊叫著,頭髮蓬亂?
黎笑兒嚇了一跳,和落梅抱在一起縮到一旁。
“皇甫美人?皇甫美人?”荷葉在後面追著,嘴裡喊著那個女人。
美人?也是皇帝的后妃嗎?看來是被送到“冷宮”裡精神失常了?
那個女人從黎笑兒她們面前跑過,卻又折了回來,一雙有著深重黑眼圈的大眼好奇的打量著黎笑兒和落梅。
“你們……你們是皇上新的妃子?”那女人露出一個木訥又詭異的笑容,“你們很快就會被送去陪葬的?送去陪葬?”
黎笑兒被她的笑容看得心寒,又瑟縮了一下。
梁妃走過來,抬手輕拍著那個女人肩膀柔聲道:“皇甫美人,你今日該交的繡品還沒送上來,難道是想讓本宮罰你……”她對這個女人用“本宮”?
“娘娘?不要罰嬪妾?嬪妾馬上就去繡完?馬上?”被梁妃稱作皇甫美人的女人一溜煙又跑回了那座殿房,荷葉緊跟著進去了。
黎笑兒面色微白,這是她第一次與“棄妃”接觸,不知道為什麼像吃了不消化的東西一樣,有個東西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難受?
“王妃不必害怕,皇甫美人是先帝的妃嬪。”梁妃安慰著黎笑兒主僕,“我們進去說著,她將黎笑兒和落梅請進左側的殿房。
進了屋子,黎笑兒發現裡面陳設簡單也都很舊,卻依舊是乾淨整潔。
梁妃親自倒茶送到黎笑兒手中,然後兩人落座。
“謝謝娘娘。”黎笑兒抖著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總算感覺舒服了一些。
“嚇到王妃了吧?”梁妃溫柔的一笑,“這便是後宮失寵或從未被寵幸過的女人悲慘的下場。”
黎笑兒抬起頭望著梁妃淡然的面孔,不解地問道:“方才聽娘娘說,那位皇甫美人是先帝的妃嬪?”而且皇甫這個姓氏怎麼這麼熟悉?好像不久前剛聽過似的?
梁妃點點頭,“沒錯。皇甫美人是孝端正敬仁皇后族中女子,她入宮時年僅十四歲,可先帝卻已經五旬多了,因為年幼所以一直未被先帝寵幸,入宮次年先帝又身體諸多不適……先帝駕崩後,后妃有子者都由王爺或是封地諸王接走侍奉,無子者大多遁入空門。不知是何原因,也許是為了光耀門楣,突然傳出皇甫美人主動要求給先帝陪葬的話來。”uvnu。
黎笑兒打了一個寒顫,後宮如此險惡?
“那為何她……”黎笑兒想問為什麼最後皇甫美人卻沒有陪葬呢?
“本來,皇甫美人已經被強迫淨身梳妝準備送進陵墓了,可後宮中有兩名先帝的妃子是真心想陪葬,便去孝端正敬仁皇后處請命陪葬,而皇甫美人已經嚇瘋了,為了掩人耳目、保全皇甫家的名聲,皇甫美人便被送到這個落華宮裡來自生自滅了。”梁妃說到這裡,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這後宮裡骯髒的事太多了,皇甫美人倒還是幸運的一個。”
幸運?都已經嚇瘋了,還算幸運?是因為活著嗎?這種活生不如死?
“臣妾也聽說了娘娘的事,現在皇上又勸臣妾有容乃大,接受王爺的兩名側室,或者更多的妾室。”黎笑兒直接說出自己的鬱結,請求梁妃解惑,“臣妾知道這世間禮俗支援男人三妻四妾,可女人只想一夫一妻真的有錯嗎?”
在這個社會生活的越久,黎笑兒心中某一處堅定便有些動搖。
在被認同男人三妻四妾的社會里,她的想法似乎真的很不容於世?
也許越是在乎和愛著迦墨蓮,黎笑兒越開始害怕失去自我?也許有那麼一天,她為了這份愛不得不妥協?還是到時像梁妃這般乾脆避世?
梁妃想不到黎笑兒會說這番話,先是怔了怔沉默一會兒後輕聲地道:“何來有錯呢?那些嘴上贊同丈夫納妾、表面容忍丈夫三妻四妾的女人們,在暗中又流了多少淚、吃了多少醋、發了多少狠?最後變得惡毒、失去了良善……男人們只顧著在妻妾那裡享受溫柔,哪裡會管妻妾們之間的爭寵暗鬥呢。”
“像娘娘這般避開、全都不要的灑脫,臣妾怕是……怕是作不到。”這就是黎笑兒最難心的地方?
梁妃一笑,素淨的臉望著黎笑兒道:“那是因為王妃心中還有眷戀和期盼,想著王爺終會捨棄其他妾室只戀著你一人。而我則是哀大莫過於心死,知道那個男人不會為了我而捨棄什麼,所以我才有了王妃所說的灑脫……也有不甘心而最後變成毒辣的女人,各自選的路不同罷了。當初我進皇儀司時便已經下定決心不抱任何期盼,後來在落華宮發現了皇甫美人……就更不想陷進這後宮中的殘酷爭鬥之中去了。”
“娘娘是真的對皇上……沒有半點情了嗎?”一個十六歲的妙齡少女為一個男人守到二十二歲成為老姑娘,真的對那個男人和愛無所求了嗎?
梁妃被黎笑兒這麼一問又是一陣沉默,垂下眼簾看著地面良久,最後嘆息了一聲。
“我與他今生註定無夫妻相守的緣份,我知他知。”梁妃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半點兒怨與恨,“他知我,方容我在此避世;他知我,方不再睬我、強求我;他知我,方寵幸後宮其他妃嬪而讓皇后不再遷怒於我……我在這裡,他知我活著、知我過得還好,我們等的不過是命數盡了的那一刻罷了。”
也許此生命盡,死後可相聚、來生可相守?
黎笑兒眼中落下淚來,原來這就是皇帝與梁妃的“愛情”?
太多無奈將兩個人隔開,卻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心意,因為愛而遠離、因為保護而疏遠。
“王妃未來想走哪條路不單是你一個人的決定,定黔王爺的決定也很重要。”梁妃站起身,因為她聽到外面有人奔跑的腳步聲。
咣?殿房的門被推開了,皇甫美人手裡舉著一雙繡功精美的鞋面跑了進來。
“娘娘?嬪妾繡完了?嬪妾繡完了?”皇甫美人獻寶似的將鞋面舉到梁妃面前。
梁妃接過鞋面認真的看著,然後滿意地點頭,“你繡得真好。”
黎笑兒走上前,看著那繡著蓮花與錦鯉的鞋面,不禁也讚歎皇甫美人的繡功如此之好?
“皇甫美人家中是開繡坊的,曾經顯赫一時的蘇城金緞坊便是她父親與兄長所開。只可惜孝端正敬仁皇后過世後,皇甫家分支族眷也就沒落了。”梁妃將鞋面收下,讓荷葉帶皇甫美人再去挑些料子看繡些什麼。
金緞坊?黎笑兒想到四年前故意穿得老氣去見雲貴妃時提到過這家繡坊,當時雲貴妃嫌惡的說金緞坊早已倒閉,被其他繡坊取代了。
“娘娘,這些繡品都是你們拿到宮外賣來補貼用度的嗎?”黎笑兒問道。
“算是吧。”梁妃輕聲道,“宮中的奴才還是很勢利的。”
黎笑兒讓落梅將那塊碎銀再拿出來,她塞到梁妃手中道:“這鞋面真是漂亮,臣妾想買下來。”
梁妃愕然,但也很快便釋然了,“王妃若不嫌棄,就拿去吧。”還面梅也。
梁妃將鞋面遞給落梅,收下了那塊碎銀子。
**
出了皇宮,黎笑兒的心情一直處於低落的狀態。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變成了一個為博得丈夫的獨愛而鬥個不停的女人?
細細回想自己所做過的事,雖然親自去謀害誰,但死掉的四巧、緹蘭絲,被驅離的妾室王劉二氏、設計送走的雲氏……
“王妃,皇上是不是說了什麼?您為什麼一直不高興的樣子?”落梅心思細密,見主子悶悶不樂的樣子,猜想是在皇上那裡聽了什麼不開心的話。
“落梅,你說我是不是和宮中那些喜歡算計的女人一樣?”黎笑兒開始自我嫌惡起來,“為什麼最近我總得很累呢?不單是身體上的,還有心中也覺得累。”
落梅想了想後輕聲道:“像梁妃這般看得淡的人不多,其實在那落華宮中思念著皇上,也認為皇上所作的一切是為她好,但畢竟皇上與梁妃還是不能在一起?皇上能為梁妃作的不過是遠離她而不讓娘娘受傷害,但奴婢覺得我們王爺卻是不遺餘力的將王妃您留在身邊保護著、疼惜著?王妃與梁妃是不一樣的。”
訝然於這些明白的話出自一個婢女之口,黎笑兒對落梅有些刮目相看。
“那你覺得我應該與吳側妃、蔣側妃爭嗎?”黎笑兒認真地問落梅。
“王妃,您還用與吳側妃和蔣側妃爭嗎?”落梅反倒顯得迷惑,“王爺不是一直只屬於您嗎?自從四年前您入皇子府後,王爺都不曾再去吳側妃和蔣側妃的院子裡。”
心中的鬱結突然一消而散?
是啊?她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庸人自擾了?
也許是有了孩子,顧慮便多了一些,但無論有什麼難以想開的事,她都不應該想著要“退讓”?
回到王府,迦墨蓮已經回府了。
黎笑兒迫不及待的想見到迦墨蓮,一下馬車便疾行至蓮苑。
“王爺?蓮?”黎笑兒進了院子便喊。
咣?書房的門打開了,迦墨蓮站在門口一臉的擔心。
“怎麼這麼慢?聽太監說你早就從御書房出來了,怎麼……”迦墨蓮剛想念叨黎笑兒,她便帶著涼風撲進了他的懷裡。
“蓮,我好想你。”雖然只分開了一個上午而已?
迦墨蓮心頭一軟,環住黎笑兒的身子低聲道:“外面冷,不要到處亂跑,進屋吧。”
阿峰與落梅互望一眼偷笑,主子間感情好他們看著也開心?
黎笑兒不肯移步,緊緊抱著迦墨蓮喃喃地道:“蓮,若是哪天我變成了壞女人,你也還會喜歡我嗎?不會嫌棄我嗎?”
迦墨蓮微愣,低頭看著黎笑兒的發頂,胸口一陣翻騰。
手臂緊了緊,他沉聲地道:“我不會讓你變成壞女人的。”
這句話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動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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