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九月,上海的天氣就舒爽下來,商務部長的千金邱雲婷從北京到上海來,擺明了是“醉婦之意不在旅遊”。她受了戰博的熱情相邀,放棄了出行必住的jw萬豪,直接住進了戰家的別墅。
戰逸非與邱雲婷同在澳大利亞留學,但彼此之間並沒建立起多少同窗的友誼。戰逸非當初就不怎麼喜歡這個女孩,無論對方投給自己多少殷切熱忱的眼神,他永遠能給出最令氣溫驟降的迴應。
但這會兒人家住在家裡,再怎麼不願意,對平白無故多出來的一個女孩子,他也不能完全做到視而不見。
何況他最近哪兒都不在狀態,心似跌落於秋天的第一瓣葉子,籠罩在彷徨失措、無依無靠的情緒下。
他剛才看見了方馥濃,正因為看見了他,才會趕快讓老夏開車走人。他現在還不想見他。他無意去追究葉浣君是不是當年圍攻母親的女人之一,也無意去揣測李卉那番話的弦外之音。
但他確信,方馥濃一定早就知道他們之間有過這麼一段交集,否則他不會曾問自己住在哪裡,不會在**那麼情意綿綿地叫他以前的名字,他不喜歡這種被戀人完全看穿並掌握的感覺,就彷彿我光著腚到處跑的時候,你卻像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這幾天覓雅總裁沒少逢場作戲地應酬商務部長的女兒,此刻揹著網球拍倉猝出門也是為了赴約。從頭到尾,戰逸非的態度仍然不夠熱情,表情經常放空,視線也經常遊離在外,但邱雲婷似乎並不介意,不止不介意,如果戰逸非這個時候點頭,她就願意偷出戶口本拉著對方去扯證。
女孩子有時候太容易被表象迷惑,好像那張陽光下耳釘閃爍的俊俏側臉,就已預示了她這一生的幸福。
女孩等在步履怯怯的秋風裡,一見他便笑意盈盈,迎了上來。說實話邱雲婷並不難看,沒他和妹妹玩笑時說的那麼“貌似夜叉”,甚至即使把她扔在上海最繁華的地段,也不會輕易被街上的漂亮女孩淹沒。
邱雲婷這次出門旅遊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幾個朋友,一個三十不到的男人,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女孩長什麼樣戰逸非沒細看,反正有錢人家的女孩子到最後都會長得差不多,但那個男人還挺打眼。
天空藍的美瞳彩片,金髮染得還算有質感,鼻子高聳得尤其奪目,但從那過分生硬的輪廓來判斷,這個男人並非唐厄那樣的混血兒,只是整過了頭。
這個三十不到的男人名叫eric,一個從英國留學歸來的富家子,大約是對邱雲婷有意思,一見面便把戰逸非當作了情敵,每句話都不客氣。
邱雲婷介紹戰逸非時滿面桃花,滿目憧憬,說他是青年才俊,說他年紀輕輕就運營了一家很有知名度的化妝品公司。
“覓雅?什麼牌子?”偽混血兒嘲諷地勾了勾嘴角,“我給我家保姆也只買laprairie。”
這傢伙講話很衝,說時尚只是外國人玩的東西,闊臉龐、趴鼻子的中國人搞這類公司就是暴發戶們撈快錢,除此之外他三句話也不離炫耀自己,只差沒說他們家用verawang的婚紗抹地板,用三宅一生的香水刷廁所。總之,每一句話都讓戰逸非聽得很不順耳,在他本就糟糕透頂的心情上火上澆油。
一個女孩不會打網球,坐在一邊打算看這四個青年男女混雙比賽。她說自己怕落單,所以也約了個朋友來。
本是雙打,但eric每一個球都直奔戰逸非而去,凶猛力大,滿帶殺機。
戰逸非招架得頗為辛苦,甚至有一次一隻球直接抽在了他的手臂上,把他手中的球拍都震飛出兩米。
“sorry。”偽混血兒裝腔作勢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打球的水平那麼菜。”
手臂被震得發麻,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戰逸非將球拍撿回手中,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冷著臉對與自己搭檔的邱雲婷說,“你下去休息。”
聞出這兩個男人間的火藥味,兩個女孩識趣地走下了球場,坐在一邊觀戰。
雙打變成了單打,eric便又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我大學裡是網球社的社長,還給費德勒當過陪練。咱們就按照大師賽的比賽來計分,幹掉你這樣的菜鳥連半個小時都不要。”
面對挑釁一言不發,戰逸非弓下腰準備接球,嘴脣抿得更薄,一雙漆黑鳳眼露出殺機。
給費德勒當過陪練估計只是瞎吹,但這傢伙的網球技術的確很好。起初eric擺明了只是逗小孩玩,動作只顧耍帥,兼顧羞辱對手,一贏球就跟雙手握拳,捶胸大吼,煽動圍觀的三個女孩給自己加油,輸了便聳聳肩膀,舉起球拍隔空點點戰逸非的臉,“你比我想象中好一點。”
比賽並未呈現一邊倒的態勢。雖說eric技高一籌,到底架不住對方拿出玩命的架勢與你死磕——他每次都以為能以大開大合的調動把對方打死,但偏偏每次這小子又都能不認輸地把球給救回來。
防守是自己的弱項,戰逸非只能以勤補拙,靠快速的腳步移動救球,而一旦輪到他進攻便毫不客氣,強力的側身擊球落點精準,凌厲凶悍。這樣一來一去,比分雖然落後卻始終能緊緊咬住,使得那個自詡高手的偽混血也因為心急屢屢出現了失誤。
來往的回合越來越多,兩個人的體力都明顯下滑,誰都汗溼如雨,氣喘吁吁,但誰也沒先開口休戰。眼見鏖戰將近兩個小時,邱雲婷上來送毛巾、送水,對戰逸非說:“覓雅晚上不還有活動麼,你們今天就算了吧。”
eric自覺真的吃不消了,想借著臺階而下,可說話依然扎耳:“是啊,你那個叫什麼眯眼……眯眼的牌子,今晚不是要見媒體麼?”
其實遠比對方更累,戰逸非深深喘了口氣,從牙縫裡迸出一聲,“勝負未分。”
比賽重新開始,一拍接一拍的凶猛攻擊迫使那偽混血疲於招架,趁一個回球過於綿軟的機會,戰逸非提前預判eric的移動方向,直接把球朝他的臉揮擊過去——
“嗷”的一聲慘叫,被網球直擊面部的男人同時倒地。
鼻子當即流了血。
坐在地上的男人捂著鼻子大罵:“你他媽故意的!”
戰逸非走近球網,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偽混血,面無表情地問:“你是給費德勒撿球的嗎?”
轉身就走,身後傳來一浪掀高過一浪的罵聲,“媽的!一個賤種拽屁啊!”
體力已經完全透支,戰逸非把沉重的身體拖向水池邊,忽然就折下腰,扶著池臺一陣乾嘔。吐不出東西,只是極限過了,胃裡燒灼似的不舒服。
開啟籠頭,直接把腦袋湊下去,任冷水澆灌——他的心裡早已憋下一通闇火,不知是來自那個蠢透了的偽混血,還是那個壞透了的方馥濃,但那通闇火並未因剛才的發洩撲滅一些。
身後傳來鬼祟的腳步聲,戰逸非猛地直起身體,在對方摟上自己的腰前,反應迅速地揪住他的領子。
一看來人,居然是嚴欽。
“……你跟蹤我。”烏黑頭髮全溼,水珠掛了一臉,好容易才有力氣吐出幾個字。
“沒,沒有。”嚴欽把雙手高舉過頭頂,訕皮訕臉地笑了,“是那個妞叫我來的,誰讓你朋友恰好也是我朋友呢。”
戰逸非鬆開揪住嚴欽衣領的手,似乎還想說話,但一張口便又呼哧呼哧喘起氣來。
“我看見你在球場上跟那傻逼較勁了,那傻逼也不過是家裡搞風投的,還沒老蒲那高利貸公司有掙頭,我馬上就讓他跪你腳邊,叫你爺爺,給你磕頭!”嚴欽笑嘻嘻地貼上身子,試圖靠對方近些,“我嘛,就見不得別人欺負你。”
“不需要。”戰逸非推了對方一把,但握拍的手臂沉似灌鉛,手勁有些綿軟,“我只要你……離我遠點。”
“非非,咱不能這樣過河拆橋。你剛從北京回來,肯定知道《rollingstar》第一期的收視率就已經爆了,你靠我拿下的那個節目植入幫覓雅和馥木之源提升了多少人氣,你作為贊助方的禮品都送出去不下千盒了吧?還有,今晚上你那個馥木之源啟動party,那麼多媒體與明星捧場,你以為是靠你們公司那些不靠譜的公關?我都還沒說,你的旗艦店就開在我的地盤上呢。”
累得懶得跟這混蛋瞎扯,只說,“那你收回去,我不要了。”
“你爸擺明了要你跟邱雲婷結婚,這媒做得太不高明瞭!”正業少主有些急了,把自己老子叮囑自己不能說的都一股腦地往外倒,“你以為你爸現在經濟狀況多好?他是苦於籌不到房產開發的資金在拿你的覓雅做文章呢!他把他所有能調動的資金都孤注一擲地投給你了,你的覓雅要是一垮,連帶著整個榕星集團都得垮——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找商務部那老匹夫做靠山,就指望著賣你呢!”
見戰逸非沉著臉不說話,嚴欽眼珠一轉,忽又咧嘴一笑,“一樣是找靠山,你告訴你爸,與其找那姓邱的,不如找我姓嚴的。你跟了我,咱們兩家就合併成一家。你放心,我這人妻管嚴得厲害,等我爸嗝屁了,整個正業集團都聽你的——”
戰逸非又推湊近來的嚴欽一把,打斷了他的異想天開。
“你聽著,我就算真找一個女人結婚,也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牽扯。別再惹許見歐,別再惹我身邊的任何人。”他把話撂得很明白,跟我保持二十米的距離,否則我真的會宰了你。
“可我晚上還要出席馥木之源的啟動party呢!”嚴欽聳一聳肩,“我收到了你們的邀請函,作為覓雅的合作伙伴。”
“我會去查清楚,誰寄你的邀請函,我就開除誰。”轉身邁出兩步,聽見嚴欽跟上來的腳步聲,又馬上回頭,指著對方一聲呵斥,“二十米!”
那雙血紅的眼睛看來極為懾人,正業少主令行禁止,忽然立在原地,手指蜷曲半握在胸前,作出直立起來的大犬的姿勢,嘴裡還“汪”了一聲。
戰逸非翻了翻眼白,趁沒被這變態氣暈之前,趕緊走了。自顧自撇下邱雲婷,時間還早,他吩咐老夏帶自己回去換身能出席晚上派對的衣服。
老夏看他臉色不好,便問他今晚上的活動還能不能參加?
“沒事的。”所有的選擇都很憋屈,車後座上的覓雅總裁睏倦地闔起眼睛,“反正今晚的主角也不是我,是滕雲。”
那邊戰逸非不打招呼便溜了,這邊eric更加咽不下被球砸臉的這口氣。他也進了洗手間,一邊放水清洗自己鼻部的血跡,一邊罵罵咧咧,不住從嘴裡屙出屎一般的髒話:“媽的,賤種!老媽比人嫖完就扔,自己還去舔嫖客的鞋跟……”
就是低頭洗臉的一瞬間,一隻手忽然摁住了他的脖子。
被摁住脖子的男人還來不及反抗,頭又被強行抬了起來,旋即狠狠撞向了池臺。
一連幾下不遺餘力的重擊,eric五官模糊滿臉是血,連求救的聲音也再發不出來。只待對方鬆開手,他才軟塌塌地倒向地面,抬臉望著攻擊自己的年輕男人。
“你……你等著……”
眼前這張臉看來十分面熟,該是在哪兒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施以暴行的男人俯身靠近坐在地上的另一個,嘴角古怪地抽搐起來,露出一個迷迷瞪瞪又十分駭人的笑容,他說,這幾下是教育你嘴不乾淨。你要告我儘管去告,嚴中裕是我老子……他拍了對方一個耳光,又伸出拇指一指自己。
我是嚴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