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珂不解,待人散盡後,問道:“陛下有何示下?”
高僖道:“那晚救我們的黑衣人,可查到是誰?”
杜珂搖頭:“此人神出鬼沒,武功十分之高,就連仙鶴派掌門都死於他手中,恐怕我與他交手亦無勝算。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此人應是忠君之人,聽秦大公子說起,當日在鄴城外夜襲長陵王營帳救楚姑娘時,他就曾經出手相助。”
高僖沉思道:“朕覺得與他似曾相識,可是不知他為何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
杜珂道:“或許……他來歷並不簡單。救了陛下,他的目的若是為了榮華富貴,加官進爵,倒也沒什麼,就怕他有別的什麼企圖。”
高僖道:“不會,朕覺得他是害怕見人,只是朕實在想不明白其中緣故。”
杜珂抱拳道:“末將定會將此人找出,以解陛下心中疑慮。”
微風徐徐,透過抽紗窗簾緩緩灌入錦宸殿,給有些悶熱的夏季帶來絲絲涼意。小希將雲被給楚慕雅蓋好,她卻無精打采地掀開,道:“我不冷,不要蓋這些。”
小希靜靜地守在她身邊,問道:“這兩年,公主在宮外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回來之後變成這個樣子?”
楚慕雅淡淡道:“沒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小希沉吟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問道:“聽說雍王殿下沒了,是真的嗎?”
好不容易讓林氏的事充斥了頭腦,讓她可以暫時忘記宇文霖之死,此時聽她提及,彷彿一道已經止血的口子被人活生生撕開,鮮血淋漓。她別過頭去垂淚,小希趕緊道:“好了好了,公主你別哭,是奴婢的錯,奴婢不問了。”
門外遊夏道:“啟稟娘娘,衛夫人求見。”
楚慕雅尋思,早就聽聞衛夫人要隨其子高仂前往遂城,怎麼十天半個月,還沒出發,想起從前她對自己用刑,她心裡是恨極了她的,便道:“就說我身子不好,不想見她。”
遊夏道:“可是衛夫人說,她是專門過來,為了前塵之事向娘娘致歉的!”
致歉?楚慕雅冷冷一笑,她會有這麼好心?還是有意奉承自己?想了想,自己畢竟還是先帝的嬪妃,兩人處境一樣艱難,便有些於心不忍,道:“讓她進來吧!”
衛夫人盈盈而來,楚慕雅坐在**,絲毫沒有起意,道:“夫人抱歉,我身子沒有好全,就不向夫人行禮了。”
衛夫人笑道:“妹妹不必客氣,一朝天子一朝臣,妹妹如今是新帝的心上人,我哪裡能受得起妹妹一拜?”
楚慕雅手指在手背上輕輕颳著,輕蔑道:“夫人說笑了,說到底,我們是一樣的人,只不過新帝憐憫,我才僥倖撿回一條性命。不過早就聽聞夫人要跟長慶王前往遂城,怎地如今還在這宮裡頭?”
衛夫人不好意思笑道:“是啊,我是先帝的衛夫人,先帝駕崩,宮裡怎麼會有我這樣的人的容身之處,能隨仂兒前去封地已經是我的榮幸,哪裡還敢奢求其他。只是我十八歲便進
宮,如今生活了近二十年,突然要離開,總歸有些不捨之情。”
楚慕雅冷笑:“夫人是不捨得離開皇宮,還是不捨得離開權利?”
衛夫人臉色一變,繼而泛起微涼的嘆息,似假亦真:“若是妹妹肯站在我的位置著想,就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不過也是為了自保而已。況且就算不離開皇宮,享太妃尊位,大權也是掌握在太后手中,哪裡輪得到我頭上?妹妹不要忘記,當年千方百計要害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太后。”
楚慕雅嗤之以鼻:“我曾經見罪於太后,她不喜歡我是意料之中,可我依然記得,在那之前我對夫人一片恭謹,卻是夫人把我的指甲一個一個拔掉的!”
衛夫人面露尷尬,盈盈起身道:“妹妹應該知道,我是衛國舊人,而玲瓏月是我衛國之物,失蹤了十幾年,忽而得見,因此百感交集。況且此玉關係到我一個至親的姐姐,我們分開了近二十年,我也十分關心她的下落。因此當時未免太激動了些,還請妹妹見諒。”
楚慕雅也不知道她的話該不該相信,道:“原來夫人還有一個姐姐。只是這塊玉佩對我而言是件極其普通之物,是我父親在我來齊國之前交給我的,他曾叮囑我要好好儲存,夫人當時動手來搶,我自然不樂意。”
衛夫人尷尬道:“我承認之前是我的錯,我此次前來,是誠心向妹妹道歉。我知道,因為皇位之爭,妹妹心裡肯定也是忌憚於我的,我馬上就要跟隨仂兒前往遂城,此生怕是難以再回到皇宮。只是遂城山高水遠,加之仂兒因為曾經被眾位大臣推舉,差點成為新帝,我只怕陛下會因此而對我母子二人心存芥蒂。妹妹既然得陛下寵愛,我為了保全和仂兒的性命,只有厚顏向妹妹請求,希望將來可以為我和仂兒在陛下美言幾句!”
楚慕雅冷冷一笑:“夫人這話未免太抬舉我了,我如今被群臣彈劾,逼著陛下要令我隨先帝殉葬,自身難保,有沒有將來還未可知,哪裡還能替夫人求情?”
衛夫人哽咽道:“妹妹這話便是不肯原諒我了。眾所周知,陛下為了妹妹甘願與眾大臣對立,這份恩寵有多少份量,明眼人誰掂量不出來。況且子承父妻在我們大齊早就不新鮮了,那些個大臣鬧一陣子,也就不會再提及。到時妹妹恩寵無遇,甚至可在後宮呼風喚雨,到時風光無限,又怎麼會跟我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呢?”說著做拭淚狀。
楚慕雅聽了許久也沒聽出個重點,不耐道:“夫人,有話不妨直說,不必再拐彎抹角了。”
衛夫人止住眼淚,赧然道:“讓妹妹笑話了。我所說的話句句誠心,就是想為我和仂兒將來的平穩,來向妹妹求一句安心。既然妹妹疑心我有別的企圖,那就權當我今日沒有來過。”
楚慕雅冷笑,這種欲擒故縱的方式她見得太多,既然她不提,那自己只好裝傻到底,飛快地回了一句:“慢走不送。”
衛夫人臉上不大好看,腳下卻是一步
不動,道:“除此之外,我還想再看一眼玲瓏月,不知妹妹能否償我心願?”
果然又露出了狐狸尾巴,楚慕雅斷然拒絕:“不行。”
衛夫人又做嗚咽狀,捶胸後悔道:“也是,當年妹妹為了玲瓏月受了那麼大的委屈,自然是要防備得更緊些。其實我並沒什麼野心,只是想打聽一下我那苦命的姐姐,希望將來可以姐妹團聚。不過或許這也是一種奢望吧,我那姐姐說不定已經不在人世了。”說著又是垂淚。
見她哭得壓抑,倒有三分可信,只是宮裡人善於演戲偽裝,她也不知這三分可信之中,究竟有沒有真情實意在裡頭。
楚慕雅狐疑地看著她,心中閃過許多個想法。
未幾,衛夫人起身作揖道:“既然妹妹身子未愈,我也不打擾了。就此別過!”
小希朝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道:“拜高踩低,公主你別理她,你忘了她當初如何折磨的你?”
楚慕雅低低一嘆:“我沒忘,只是無緣無故,她為何這般恭謹,像是在打探什麼。宮裡人心實在難測,這兩年也虧得你能待。”
小希亦嘆:“我不過是個奴婢,自從公主出宮,林氏也漸漸失了寵。久而久之,也就沒什麼人注意到我們,活得自然輕鬆。後來林氏誕下公主後,雖不常與我們這邊往來,暗中還是會接濟我們一番,因此倒也沒吃什麼苦頭。”
楚慕雅握了她的手:“委屈你了。”
小希道:“我有什麼委屈的,只是苦了林才人了。當初虧得林才人,我才能從孟起口中得知公主的平安。不過公主怎麼和陛下在一起了?”
楚慕雅道:“此事說來話長,我慢慢說與你聽。”
冷宮門外。
逶迤拖地的素白長裙,在近距離觀看時,發覺並沒有遠處看那般素淨。儘管那張臉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然而從冷宮出來,已經沾染了太多腐朽的氣息,連眸子裡原本那抹柔情,此時都變得如冷宮一樣冰涼黯淡。
林氏沒有料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活著出冷宮,久違的美好陽光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絢麗得讓人暈眩。
她情不自禁用手擋了擋。
失去自由多時的後宮婦人迫不及待從她身後一個個跑出來,撞得她孱弱的身子搖搖欲墜。在那些人眼中,出了冷宮就可看到了未來的希望,甚至以為還可重新獲得皇帝的寵愛。
那些失去理智的人大約還不知道,如今已經是帝位更迭,新帝即位,才有了她們此刻的自由。
林氏輕藐地笑著,笑她們,也笑自己。
睿智如她,不是沒有想過,離開冷宮後,該去哪裡?
出宮。
是了,出宮自生自滅,好過在冷宮熬著,每日等來的不過是剩飯餿菜,還任由別人嘲笑她們瘋癲,踐踏尊嚴。但仔細想想,那好歹支撐著她活了那麼久。
回楚國麼?那是她的家鄉,有她的親人在等候。可是被齊國發還的女子,到了楚國會變成什麼?毫無疑問的棄婦,有辱國體的棄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