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還夾雜著不大不小的雪子,落在人身上冰冷刺骨。兩人只好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下歇腳。寒雨打溼了衣衫,有些不自覺地發冷,楚慕雅環抱著雙臂互搓,看著他冷峻的臉,心中泛起一絲疼痛,猶豫再三問道:“太子殿下,那個人真的那麼該死嗎?”
她的世界還是太安寧,沒有沾染過血腥的她總是這般無辜,更顯得有些愚不可及。或許是高僖將她保護得太好,沒有讓她見識太過殘忍的畫面,才會問出如此愚蠢的話。
“難道不該死嗎?”
高僖微怒地走進寒雨中,全然不顧刺骨的雨打在身上的寒冷。楚慕雅叫了他幾聲:“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他全然沒有反應,楚慕雅著急叫道:“小玄!”
高僖聽得這聲終於停了下來,楚慕雅脫下外套也跑入雨中,雖然外套並不防雨,依然固執地將它舉過他的頭頂,惶然道:“小玄,我錯了,我不該問這樣的問題。你要是生氣了,打我罵我都可以,但是不要這般傷害你自己好嗎?”
她比他低半個頭,加之寒冷,身子蜷縮地站著,說這話時牙齒不停地打著顫,因此把外套舉過頭頂顯得尤其吃力,眼中只是殷切地瞧著他。
雨水打溼了兩人衣衫,在臉上肆意流淌著。他分外心疼,這樣的奮不顧身竟也是為了自己,他哪裡還捨得打她罵她?
溫暖的慰藉在心底悄悄泛起。他替她抹去腮邊的雨水,眼中恢復了和緩:“你身上還有傷,再這樣淋雨下去,恐怕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你了。”
楚慕雅固執地道:“你要是不怕生病,我也不怕。”
剛說完這話,一記響亮的噴嚏就打了出來。
高僖怔然,她眼中的關切之情既深且濃,心頭似有暖流掠過,竟叫他願意與她這般天長地久下去。手掌撫著她的臉頰,柔聲問道:“我對於你而言,真的這般重要嗎?”
楚慕雅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一句曖昧的質問,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高僖卻後悔這話說得過於明顯,沒有等她開口,便攬了她的肩膀道:“走吧,跑兩步回去就不冷了。”
回到府裡,吩咐琉璃熬了兩碗濃濃的薑湯,高僖一碗,楚慕雅一碗,喝得全身直髮熱,這才罷休。
楚慕雅有些奇怪於府裡異常的氣氛,道:“太子妃娘娘呢?竟沒看見她。”
琉璃道:“方才太子妃娘娘和側妃娘娘鬧了矛盾,太子妃娘娘把側妃給軟禁起來了。”
楚慕雅與高僖面面相覷,楚慕雅奇道:“太子妃娘娘一向溫順,怎地和側妃娘娘吵起來了?為了什麼?”
琉璃眼中有些異樣,笑道:“沒什麼,你和太子回來就好了,太子殿下若是沒什麼吩咐,奴婢這就去忙了。”
高僖淡然點頭:“好。”
當天下午,高儼到宮中向皇帝述職,次日便匆匆離開了京城。
冬日的陰霾覆蓋著整個鄴城,亦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叫她越發感嘆在齊國生存的不易。
只是蕭累玉在這個冬天病倒了,病勢纏綿,瘦弱的身子側臥於病榻,不過短短月餘,竟蒼白得如同外面漫天的大雪。
蕭青女不辭辛苦,日夜
照拂。
“姐姐若是不嫌我煩,我便日日在此陪著姐姐,直到姐姐好起來的那一日!”青女稚氣的臉龐在溫熱的燕窩粥氤氳之中顯得格外迷人,緩緩地吹著湯匙,再送到蕭累玉口中。
蕭累玉粲然笑了笑,抬起嶙峋的皓腕撫摸著她的頭髮,道:“青女,姐姐沒病的時候你也多過來走走,就當是陪我說說話也好。”
青女天真地笑了笑:“姐姐有太子的陪伴,也會覺得孤獨嗎?”
蕭累玉黯然神傷,抬起的手復又放下,嘆惋道:“太子有太子的事要做,哪裡顧及得了這些兒女情長的事?”
青女放下燕窩,認真地問她:“姐姐,你老實告訴青女,這些年你快活嗎?”
蕭累玉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問,迷離的眼中透出深深的哀怨,違心地道:“快……活。”
青女責怨道:“姐姐這叫快活?這些日子我住在姐姐府上,太子除了白天偶爾來看看姐姐,根本從來不在這裡過夜,難道你們成親以來,太子殿下一直都是這樣待你嗎?”
蕭累玉逃避她的眼神探究,道:“太子殿下也不曾到沈芣苢房中過夜,他一向如此,有什麼可計較的?”
青女道:“可是,姐姐是太子當年一心要娶的人,他總該對你有些真心吧?難不成,你們成親以來,他就從來都沒有……沒有……”
蕭累玉深深一嘆,算是預設。
青女驚訝得難以形容,怔怔道:“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她突然在她耳邊低聲道,“難不成,是太子有問題?”
蕭累玉煩躁道:“你一個雲英未嫁的小姑娘,何苦死死圍繞這個問題不放?傳了出去成何體統?”
青女撅起嘴,一臉的委屈。
蕭累玉自覺語氣太重了些,放軟了些姿態,道:“好吧,別生氣了,我告訴你實情。在大婚之前,太子與我有言在先,我們遵循婚而不嫁的約定。當年太子被皇后娘娘逼得急,非讓太子娶沛國公小姐陸淺容不可,太子若是不成親,陛下便不肯將太子之位給他。那時皇后娘娘為了公平起見,特地挑選了六位女子,帶給他和陛下一同甄選,我便是其中之一。在那六個女子當中,最出色的莫過於陸小姐,年紀最大,資質最差的便是我了。我當時膽子小,知道自己應選無望,所以也沒有刻意打扮,只一身平布青衣,荊釵鐵環,在眾女之中最為寒酸。甚至連頭都不敢抬,看都不敢看帝后及太子一眼。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太子殿下還是一眼看中了我。”
青女揚起的臉龐帶著憧憬與企盼,悵然笑道:“或許正是因為姐姐刻意避華趨實,才引起太子的注意。各花爭奇鬥豔,看多了不覺得新鮮,反而看到姐姐一身簡樸素淨,眼前一亮。所以才成全了姐姐與太子的姻緣是嗎?”
蕭累玉輕輕一嘆:“那時的太子稚氣猶存,雖說與我年紀相同,卻實實在在感覺他比我要小得多。他當時指我的時候,我以為他是一時衝動拿我消遣,不敢出列,直到被內侍叫了三遍,才難以置信地出列,小心翼翼跪到帝后面前。”
青女道:“沒有選到那位陸小姐,皇后娘娘當時臉色一定很難看。”
蕭累玉道:“正是,別說皇后娘娘,就連毫不知情的陛下也甚是不滿。我和陸小姐的差距太大了,她身邊的丫頭都打扮得比我得臉。陛下當時斥責太子殿下把婚姻當成兒戲,太子殿下便說了一句,‘既然有父皇母后幫兒臣選擇,那還要兒臣自己挑選做什麼,別的女子華而不實,並非兒臣良配,即使容貌再美,也會有衰竭的那一日,兒臣更看中一個人的心性,懂得謙遜的方是為人妻子的上上人選’。”
青女眼中更多了一層嚮往,道:“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太子殿下此言說得甚是有理。後來帝后就答應了嗎?”
蕭累玉搖頭:“那天的場景鬧得很尷尬,最後不歡而散。到第二日宮宴的時候,皇后娘娘便不讓我參加,反正我也無心參選,也就無所謂,只是不知怎的,那一日太子殿下竟找上門來和我深談。”
青女眼睛一亮:“姐姐與太子殿下談了些什麼?”
蕭累玉幽幽地惆悵了一番,道:“在那之前,他先找了爹孃,當時母親也不同意這樁婚事,說諸多我配不上太子殿下云云,只是皇后娘娘先前一道懿旨讓我必須走一遍過場,完全是個衝數的角色,說了很多,可是越說到最後,越是堅定了太子要娶我的決心。”
青女疑惑道:“這是為何?”
蕭累玉目光如一潭死水,深深道:“當時母親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祕密,一個連父親都不知道的祕密。”
青女更是驚訝:“什麼祕密?竟讓母親反對姐姐當太子妃?要知道,這可是人家求都求不來的恩寵呢!”
蕭累玉猶豫了一陣,眼底透出深深的隱痛,終於脫口而出:“其實,我是個石女,是不能結婚的,即便結了婚,也不過是婚而不嫁的假夫妻。”
青女已經驚訝得合不攏嘴。
蕭累玉繼續道:“母親一直守著這個祕密,是而我長到十八歲,都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談婚論嫁,對外都是說別人看不上我,實際上是不想將這個祕密洩露出去。在太子的逼問之下,母親不得不道出實情,可是這樣一來,更堅定了太子的決心。”
青女不解:“太子殿下好生奇怪,為何要婚而不嫁的婚姻?還不如不要成親,不是嗎?”
蕭累玉點頭:“正是這個意思,太子殿下根本就不想成婚。只是被帝后所迫,不得已才為之。那個晚上我們坐在涼亭,談了一夜,我也第一次很近距離地看著他。我從小因為自卑,從來不敢正眼看任何一個男孩子,他是第一個。他年紀不大,五官精緻得如同上天的傑作,迄今為止,我都沒有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但他眼睛裡總有若隱若現的憂鬱,看起來飽經滄桑,有著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與決斷。而且,他告訴我,他曾經有過摯愛。可是不知為何,他的摯愛卻懷上了別人的孩子,皇后娘娘容不下她,便悄悄處決了她。自那以後,他便和皇后娘娘有些不和,所以即便是皇后娘娘滿意的陸小姐,他也是堅決不娶的,大約就是為了給他當年的摯愛出一口氣吧。”
青女雙手託著下巴,無比神往。須臾道:“那姐姐可曾見過那個女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