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修身閒袖手 趙嘉 一
?這樣的結局,於帝王家,是最好的罷……
已是春日,去年的大雪卻遲遲不化,代國的山丘白雪皚皚,踏青的人,不知是怕了戰火紛擾,還是畏了這冰天雪地,皆躲在家中不願出門。
聽聞,秦王越發繁忙,整日整日的批公文,幾乎不留半刻時間歇息。這樣的日子,自我帶走雪鸞後,便開始了。秦臣欣喜國君勤於政務,卻不知,他的辛酸。
“鸞兒,你說,他是不是很幼稚呢?”我笑著看了眼手中的雪玉匣子。
風,動了動,絞起了我的一根衣帶。
我撲哧一笑:“鸞兒這是生氣了?”我嘆息著拂了拂衣帶,“他也不是孩子了,不能怪我不勸他不是?他是帝王,不能如你王兄一般尋著空子便沉迷於酒樂,這般發洩雖不好,可也沒更好的法子了不是?可能,他是怪你一次一次離開他呢?要不,我將你送到他身邊去?”
風,好似大了些。
“好了好了,說笑而已嘛。答應過要將鸞兒送歸寒雪之中,王兄豈會食言?”
我站在代國最高的山丘上自語,若是有臣子看見,定會覺得他們的代王腦子出了些問題,然後又尋遍全國名醫。
想至此,我不禁笑了。從秦國回來那日,我抱著這雪玉匣子在床榻上躺了三日不見任何人,臣下尋了名醫,聯著群臣跪在我的行宮前,求我准許醫治。若不是那日突然被噩夢驚醒,還不知代國上下會急成什麼樣呢!
我還有代國的子民、荼蘼谷的細作、子墨的墨家,他們安全不容許我再頹廢。每個人都會離開人世,只是,存在早晚而已。不管已化成一縷香魂的那個人走的多早,走了多遠,她也永遠走不出我的思戀。這樣,便夠了……
手指輕撥玉環,清脆的玉擊聲微微顫了心扉。
數日不晴的天,漸漸露出了陽光。一絲一絲的金色,印著玉匣中的雪色,皎是好看。
我找了塊乾淨的大石坐了下來,將玉匣放在一邊,任憑刺骨的風一縷一縷的帶走那滿匣的雪色。
代國的雪開始化了,我奏著手中的玉笛,感覺,涼涼的,澀澀的。
笛音傳遍了整個山丘,驚醒了貪睡的鳥兒,它們嘰嘰喳喳的,在化了雪的樹椏間,歡樂的蹦騰。
化雪雖冷,我卻漸漸覺得暖和了。
枯藤吐了嫩綠的新芽,被雪覆蓋了整個冬天的草兒,也終於露了頭角,正自由的呼吸春日的氣息。
笛聲變得歡快了,沉悶的天隨著沉悶的心,亦變得晴朗了。
骨灰離了玉匣,落在漸漸的融化的寒雪中,混著雪水,不知流向何方……
史書載,秦王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起之,使將擊荊。取陳以南至平輿,虜荊王。荊將項燕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
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我在代國守著一方小天地,冷眼看秦王帶領著他的雄獅踏平天下。秦王遲遲不動代國,除了這個小國家是鸞兒所建,還因,他一統天下的計劃裡,代國還不是時候。
直至秦王二十五年,我知道,代國該是時候亡了。
這一年,秦國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王翦遂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五月,天下大宴。
秦所滅國之王子王孫,貪慕榮華的,皆被幽禁在咸陽,不願做亡國奴的,皆在國破那日,以身殉國。
每一人的死活被蒙毅一筆一筆清清楚楚的刻在腦海裡,除了我,趙代王,嘉。
“今日陛下大赦天下,熱鬧的很,你不去湊熱鬧,躲到這裡作甚。”
“怕你將這裡的竹子全給拔了,種上你喜愛的梅樹。”蒙毅提著壺佳釀踏進竹屋,神色有些悲涼。
屋內的人,白衣風華,寒梅冷香。
我痴痴一笑,又是位痴情種啊……
從前,聽鸞兒提過蒙毅與慕瑾兒,執子之手與子攜老的愛情,純潔永恆,世間雖不缺,但每一段,都是可貴的。
“看在你幫我隱瞞去向的份兒上,竹屋今日讓給你了。我走了。”我起身整了整衣衫,瀟灑的離了這裡。
蒙毅也沒有攔我的意思,大抵他也是希望我離開的,這裡有他與亡妻的諾言,我一個外人,實在不該停留。
兩個月前,代國被滅,我隨王賁回秦,本是想借此機會見嬴政後,再從秦宮逃走的,秦宮戒備再森嚴,攔我還是不夠的。
這人呢,就是不該人緣太好。蒙毅奉秦王之命放走我,又不能正大光明的放,於是在我的水裡下了藥,致使我假死。王賁覺著人已經死了,帶回去也是沒有意義的。奏了秦王,尋了個風水寶地就把我給葬了。而在他們將我入殮之前,蒙毅便找了替身將我帶走。
醒來時,我已在這片竹林的小屋裡。
我醫術尚且懂一些,藥材這些的也甚為熟悉,蒙毅下在水中的藥我並非不知,只是我心地善良,不忍駁了他們的好意。秦王見不見也就那麼回事,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是我說個三言兩語他就能放下的,所以,由他去吧。
閒逛到咸陽城鬧區,果然大赦秦國了,老百姓們個個洋溢著歡快。一條街都掛著燈籠,各種各樣的,五彩斑斕的,繁華極了。
這時的我突然有些傷感了,想起了遺世獨立的鸞兒,想起了墨家風範的子墨。此生,唯有這兩個女子讓我牽掛過,現今,我該說她們已經離開了麼?
今日的繁華,真的犧牲了太多人……
舉杯暢飲,到底是為慶祝,還是為消愁呢?我苦澀一笑,大抵都是慶祝罷,戰爭以無數人的犧牲結束,總好過,以無數人源源不斷犧牲卻沒個結束。
今日的天氣尚好,繁星似水。子墨說過,每個人死後,都會化作一顆星星,他們,都是為了今日的舉國歡慶而齊聚嗎?那麼,在這數不盡的星兒裡,可有你?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市,聽他們言笑晏晏,看整條街的觥籌交錯。始終,我習慣不了他們的熱鬧,自鸞兒出生的那一刻,我註定是要活在只有鸞兒的世界裡,為她笑,為她憂慮。而今,我是在為誰?
原來,我自己也沒看開呢!
耳邊傳來百姓的高呼聲,目光跳躍,街道的盡頭,巍巍的城牆之上,那一襲玄衣,冷峻沉毅,註定是,天下王者。
他似是說著什麼,站在最後的我聽不清,也不願聽清,一個王者的辛酸,永遠掩在那些安撫臣民的話語裡,我不忍心去聽。
“也許你該見見陛下。”雄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熠熠的燈火照得身後的人的盔甲折射寒冷的光芒印在我的衣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