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情深嘆緣淺 十三
?她不喜身邊太多人,遣開了身邊的宮人,獨立在傾乾殿的湖心亭裡撫琴。
琴音悲涼,帶著對過往的不捨。
湖面吹來冬風,長長的髮絲拂過琴絃,耀眼的白刺痛了她的眼。
攏一手華髮,無愁無感。
“荼蘼谷與雪探閣皆已散盡,你該放心了。”趙嘉掠入亭中,穩穩落在她身旁。
“是該放心了,那些人再也不用違背心意去過活了。”細作的身份禁錮了太多人的心,如今秦國得天下已是必然,細作,也沒必要存在了。
“那你呢?你體內的毒性已開始蔓延,時日,不多了。”
“我知道,所以叫你來了。”
“兩個月,想好了?”想好了死在嬴政懷裡,還是死在雪谷。
她起身看著亭外的天,問道:“王兄,你說,今年的雪,何時會來?”
“鸞兒,你到底想做什麼?”他的語中出現了妥協,“其實你不用選的,時間與距離都改變不了你們的愛,為何還要大費周章?”
“我不想呆在他身邊了。”兩個月裡,她再沒見過嬴政,她在暗處,經由細作了解他的一舉一動,漸漸發現,如果當他對自己的思戀變成一種習慣,要好過,她呆在他身邊,日日要他擔憂。
“經歷了這麼多事,我才發現,原來自己不適合呆在他身邊。他不能像一位帝王那樣給我撲通的愛,我不能像一位姬妾那樣安靜的呆在他身邊。是我太自負,自以為最適合陪伴他的,是自己,卻不知,永遠不是。”終於明白,原來,有的分,是撐不起那緣的。
趙嘉雖詫異她會說這些話,但也不反駁。
“鸞兒這輩子,最愛看的是雪景,看的最多的是雪景,最不願錯過的,也是雪景。”
“鸞兒……”
“若是來世啊,希望我們都不要生在帝王家,這樣便可放任自己去愛了……”她莞爾,“在他有生之年,王兄陪鸞兒遊走天下,如何?”回眸,一笑,嫣然。
他怔住,雪白的發,憔悴的顏,笑雖嫣然,眸卻蒼涼。
“為什麼?”他問。
“王兄不是喜歡山水麼?”
“他又會是一個人,這樣,你捨得麼?”
“他是帝王,習慣了孤獨,才能給天下人溫暖。”
“好……天涯海角,我陪你便是。”
她笑,笑的他心痛。帝王家的愛,真的很無奈……
天空陰暗,吹來的冬風越發寒冷。
“王兄,讓我為他跳一支《傾辰》,可好?”
“好……”沒有猶豫,因為他知道阻止不了。
幾日後,秦國下起了雪,這年的雪來的很早,也很多。
一夜之間,大地便是銀裝素裹,巍峨的秦宮在大雪紛飛中,如處子般溫靜。
靜謐的空中洋洋灑灑的飄著雪花,柔美的雪輕輕盪漾,落在沒膝的雪地上。
傾乾殿的大門,已是整整兩月未開啟。
每日午後,嬴政便會在宮階之下靜立,等著雪鸞開門,等著她見他。
兩個月前,她從永巷回來,便沒再見過他。通傳的宮人說,她累了,想靜一靜。
其實他知道,她是要走了,“紅顏殤”之事,瞞不過他的。
“走罷。”雪地裡站久了,腳下也變得冰涼。
“陛下不再等等?說不定美人一會兒就出來了呢!”蒙毅在一旁撐著傘,道。
嬴政搖頭,滿是苦澀:“說不定,她已不在這裡了……”
“美人不是答應陛下‘不會再不辭而別’了麼?美人不會走的!”蒙毅最搞不懂的就是陛下與阿房姐的愛情,看得旁人恨得牙癢癢!
嬴政的面容更加苦澀:“許過那麼多,她又何時應諾過?”
蒙毅無言,只得隨了他轉身離開。
誰知剛走幾步,刺骨的寒氣便自四周襲來,數丈白綾自四面八方直入傾乾殿前的小廣場。
宮人不知從何處而來,只在眨眼之間立於八個方位。
悲涼的笛曲《傾辰調》不知從何處飄來,伴隨著延綿悠長的笛音,蒙面雪衣女子破綾而出,猶如黑夜獨開的幽曇。
嬴政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著那白綾之下清冷的雙眸,看著那三千華髮,看著她認真的在那數丈白綾間獨舞。
舞步輕盈,剔透的雪圍繞在她周身,如雪蓮綻放的那一剎,天山千雪皆為它而舞。
紅顏殤,三千雪,是他們的終結。
他們的開始他猜不到,他們的結束,他亦猜不到。愛情的轟轟烈烈、平平凡凡,都在她的舞步間逐漸消逝。
這一刻,他放佛已看到了她轉身離去的背影。
雪花泫然,翩然幾個掠步,她落在雪地裡,笛音停了,她的舞,也停了。
她向他信步走去,嘴角隱隱有些笑意。
蒙毅見勢退下,四周手執白綾的宮人也紛紛退下。
“為何不讓我看看你的樣子。”他伸手,想要撫上她的臉頰。
她卻止住:“讓雪鸞最好看的樣子,留在嬴政心中,那樣,嬴政的下半生,就可以想著,雪鸞是漸漸變老的模樣了。”
他淺笑,是釋然。
“是要走了麼?”越過那紛飛的白雪,他問。
“是。”雙眸隱隱有些笑意,她不願哭,世上有些事本就不可強求,與其逆道而行多些悲涼傷痛,還不如迎面笑對。
“為何?”
她走至他身前,凝眸看著他深邃的雙眸。也許,若干年後,這樣一雙眸,還會眺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等著她回來,直至大雪紛飛時節,才記起,他等的人,早已在這樣的雪天裡離去,再也回不來了……
傾身,她抱住他,在他耳邊道:“天下與我,曾經,你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現在,我知道你變了,我也變了,不再覺得呆在你身邊是最好的選擇。不要怨恨,既然都選擇了,就放開,你好好做一位君主,造福天下。”
心,如刀絞般痛起來。他亦環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道:“記得在黃泉,不許等我。此生無緣,我們愛的太苦,我捨不得你苦,若下輩子再無緣,就無緣罷,莫再強求……”
蒼白的脣角向上彎起,她道:“好……”
然後,雪花穿過他們指尖,相擁的人,同時鬆開。
他越過她的肩望去,那一襲白衣的人,在等她。
她轉身,向趙嘉走去,眼底蘊存的澄澈,寂然滑下,落在這偌大的秦宮。
嬴政淺笑,看著他們相持離去。
那個白衣風華的男子,會給她人生最後的無憂,她會開懷的笑,會做她最真的自己。而他,會成為天下之王,不再想著世間還有一位他愛的女子,她過的好不好?
兩襲白衣,消失在這雪白的盡頭。
抬首,看著那紛紛而下的三千雪,這場雪,帶走他對她的思念,落在世間各個地方。等到天下太平時,他便行遍天下,尋回,那殘碎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