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籌莫展 1
餘德華獨自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顯得十分疲憊和沮喪。他不停地抽著煙,整個房間煙霧繚繞,充滿了菸草味。下午兩點半鐘,張炳炎準時敲開了書記辦公室的門。餘德華已經恢復了平靜。張炳炎一臉的媚笑,涎著一張皮球似的胖都都的臉問:大老闆,今天怎麼突然想起這宗沉案來了?十三年前我還是經濟庭庭長的時候,就已經給您擺平了。不就是一起普通經濟糾紛嗎?
餘德華讓張炳炎坐下,然後自己翻開案宗看了起來。他把整個案宗看完了,發現案宗所敘與方金貴所告迥然不同。案宗主犯並不是萬正奎,而是支書的堂弟方玉堂,萬正奎只不過是一個協從者,且是受矇蔽者。最後的處理意見,是透過調解解決問題。餘德華不禁發問:這個案子是你親自處理的?
張炳炎說:那上面的處理意見是我親筆籤的,由胡副庭長處理的。我知道萬正奎是您的表舅弟,不用您開口,我心裡都有數。何況那時分管的副院長還和我們打了招呼。
餘德華問:最後的調解結果怎麼樣?
張炳炎吱吱唔唔地答不上來了,只好說:後來的事我就沒再過問了,這屬一般的經濟糾紛,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餘德華的臉立馬就陰沉了下來,說:你這是想當然,現在是我問你,你問誰?你打個電話把原來那個胡副庭長叫來,馬上就來。
張炳炎驚慌地說:餘書記,出了什麼問題嗎?如果真的出了什麼問題,責任我一個人擔著,我知道這事跟您沒一點關係。
餘德華沒好氣地說:我沒有說追究誰的責任,我現在是想把情況弄清楚。我聽到的情況和你說的出入很大,你馬上把胡副庭長叫來好不好?
張炳炎連忙點頭稱是,但並不急於打電話,而是給餘德華解釋說:這個胡庭長脾氣有些犟,我們早把他調到下面鄉鎮搞庭長去了,不知聯不聯絡得上?
餘德華生氣地說:你還沒聯絡,怎麼就擔心聯絡不上呢?你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來打。
張炳炎忙說:我這就打。餘書記,現在已經十點多鐘了,我做東,安排個地方喝茶,我們邊喝邊談,然後吃飯。
餘德華火了,說:張院長,我沒茶喝,沒飯吃?
張炳炎的臉一下漲紅了,忙不迭地說:我這就打。邊說邊掏出手機給胡庭長打電話。
說來也巧,胡庭長正在縣政府辦搞一個案件調查,接到電話,聽說縣委書記找他,心裡就有些發怵。堂堂縣委書記找他,從來沒有的事,他不敢怠慢,收了手機就往樓上趕。從二樓到三樓兩分鐘就到了。走進餘德華的書記辦公室,看到餘書記和張院長,一個陰沉著臉,一個猥瑣著臉,就有些不知所措,手腳都不知怎麼放才好了。
餘德華讓他坐下來,遞給他一支菸。
胡庭長忙說:我不會抽菸。就坐到了張院長旁邊的椅子上去了。
餘德華說:胡庭長,張院長說,當年巖西村那個方金貴柑桔被搶案是你處理的。我想了解一下處理結果,你如實告訴我好嗎?
胡庭長沉思了一會才記起來,說:您說的是那個柑桔專業戶方金貴吧!哎呀,那都好多年了,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餘德華把狀紙和案宗一併遞過去,說:你看看這些,再好生回憶回憶。
胡庭長接過狀紙和案宗,粗略地看了看,記憶一下子就清晰起來了,嘴卻不由自主地木訥起來,他望了望餘德華,又望了望張院長,結結巴巴地說:這個,這個……
餘德華說:讓你說你就如實地說,有什麼顧慮嗎?
胡庭長搖了搖頭,說:我是個直性子,實話實說,這個案子是我辦的,在你餘書記面前我也不說假話了。當時我帶了兩個人去調查處理,把情況瞭解清楚後,說了三點意見,正是方金貴狀紙上寫的這三點意見。可回到法院來就有領導給我打招呼,說這個案子牽涉到某個重要領導的親戚,讓把這個案子作冷處理。後來我就棄手沒管這個案子了。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萬正奎和您的關係,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餘德華說:你說給你打招呼的領導是誰?是不是張院長?
胡庭長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補充說:那時張院長還只是我們的庭長。
餘德華又問:這個案宗是不是你做的原始案宗?
胡庭長說:不是的,這是後來別人做的。
餘德華問:原來的那份原始案宗還在嗎?
胡庭長猶豫了一會說:我自己保留著原底,我也不瞞領導,我怕以後案發,我不好交待。
餘德華急切地說:你馬上拿來給我。
胡庭長走後,屋子裡空前的寂寞起來。餘德華不停地抽著煙,煙霧使他的臉顯得朦朦朧朧起來。張炳炎不敢抽菸,不時小心奕奕地呷上一口茶,忐忑不安地等待餘德華的訓斥。果然張炳炎聽到桌子上發出“叭”的一聲杯響,然後是餘德華的聲音:張院長,你是人民法院的院長,法律是公正的,你怎麼能這樣做呢?誰告訴你我是萬正奎的表姐夫?這個案子我給你打過招呼了嗎?
張炳炎說:沒有,這件事與您無關。我知道您是一個清政廉潔的好領導。
餘德華說:你別給我戴高帽了。我再問你,剛才你說當時有院長和你打了招呼,是誰?
張炳炎吱吱唔唔地說:是王院長,您當時是分管政法的副書記,他是分管業務的副院長,現在調到鄰縣當院長去了。
餘德華說:那時你只是個庭長,誰給你這麼大的權利私自做假案宗?既然有院長給你打招呼,我不怪你。當時王院長是怎麼對你說的?
張炳炎想了想說:王院長第一次給我打招呼,只是說萬正奎是您的表舅弟,要我們冷處理,我們就作了冷處理。
餘德華氣憤地問:我愛人真的給你們打過招呼?她怎麼能亂插手呢?
張炳炎說:事隔三天,您愛人給王院長打了電話,要我們把案子調查清楚,別讓萬正奎吃冤枉。嚴格地說起來,也算沒有打招呼,因為她打電話時,我們已作了冷處理。
餘德華氣憤地說:冷處理,你們這麼冷處理,讓違法者逍遙法外,讓好人蒙冤受屈十三年啊!你們這是幫倒忙啊!害人害己也害我啊!好了,咱現在不說這個了。你回去把這個案子的案宗,讓胡庭長實事求是地重新整理出來,不許有絲毫出入。我原來沒和你們打過招呼,今天我給你打招呼了,不依法辦案,我拿你是問!
張炳炎忙說:是,是。
張炳炎走後,餘德華又把劉昌盛找到辦公室進行盤查。餘德華問:老劉,你好像對方正奎這個案子很清楚,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劉昌盛說:我曾經向你說起過兩次,你事多,沒等我說完,就被你截住了,讓我和法院商量著辦,你說沒時間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這事又和你舅弟有牽連,你讓我怎麼好多說呢!
餘德華說:你可知道你是紀委書記啊!
劉昌盛說:我這個紀委書記是在你的領導之下的紀委書記,我麼樣對你監督,監督得了嗎?
餘德華想了想,自己給自己下臺階說:唉,現在不說這個了。你說說這個案子該怎麼辦吧?
劉昌盛試探性地反問過去說:你有什麼意見?
餘德華嘆了口氣說:老劉啊,你是裝塗,還是在考驗我?已經到這時候了,你還和我耍滑頭!
劉昌盛說:既是這麼說我就直說了。你這個表舅弟恐怕不僅僅只涉及這一個案子,據我所知,他還很有些民憤哩!你聽別人說了些什麼嗎?說他的後臺是你。
餘德華氣憤地說:我是他的表姐夫你調查了沒有?萬正奎逢場作戲稱我是他的表姐夫,你們就都信以為真了,笑話。我要真是他的表姐夫,你們也不能辦人情案呀!
劉昌盛說,你說的這些我還真不知道哩!現在社會風氣也不好,你是一把手,掌握著全縣幹部的生殺大權,誰不巴你,捧你,哄你,說你愛聽的話,做你高興的事。我還聽說萬正奎要被提拔副院長的傳聞呢!
餘德華憤然道:萬正奎這種人還能提拔?說到這裡他把話頭掐斷了,點燃一支菸,搖了搖頭嘆口氣說:唉,咱先不說這事了,現在我們就說這宗沉案吧!你說該怎麼辦?
劉昌盛說:你要我說,我就實話實說,最後由你定奪。紀委和公、檢、法、司幾家一齊下手,第一步對支書的堂弟進行拘留,對涉案的黨員幹部、國家公務員實行雙規。第二步對情節嚴重的轉捕,依法判決。你看怎麼樣?
餘德華說:好,就這麼辦。這個案子全權交給你了,不能再拖了,遇到什麼難題你直接找我。
劉昌盛信心十足地說:好!
餘德華想了想說:明天你在家把幾家負責人召集起來開個會,具體安排一下,迅速行動,以防不測。
在遠山縣紀委小會議室,“秉公執法”四個大字懸掛在雪白的牆壁上,顯現出莊嚴肅穆的氣氛。在預定的時間內,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司法局幾家單位各來了一位主要負責人。劉昌盛最後走進會議室,他從口袋裡掏出黃鶴樓香菸給每人丟了一支,然後自己刁上一支點燃,說:今天請大家來是想研究一下,十三年前,巖西村方金貴柑桔被搶這個案子,我想在座的對這個案子都不陌生。大家說說,這個案子為什麼至今還得不到解決?癥結在哪裡?劉昌盛沒有把餘德發這張底牌亮出來,他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看看大家的態度。
司法局徐局長首先說:關於這個案子情況一清二楚,沒有什麼異議,我們局對這個案子早有意見。說完朝法院何院長瞥了一眼。
檢察院王院長不屑一顧地說:這個案子明顯是執法人員知法犯法,執法犯法。
公安局肖局長帶著譏諷的口吻說:誰都知道遠山法院個別單位是太上皇,誰能把他有法?
法院的一把手何院長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眾人的目光像劍刺得他的心在滴血,攢著拳頭的手在微微發抖。突然他揚起頭對劉昌盛說:劉書記,你抓這件沉案太好了,我早就悶著一肚子的氣,這幫混蛋是法院的敗類,早該處理他們了。把我們法院搞得一塌糊塗,我這個當院長的也做不起人來。可是……說到這裡何院長臉顯難色,不敢接著說下去了。
公安局肖局長氣憤地說:窩囊!人沒死倒先讓尿憋死了。
劉昌盛說:何院長,可是什麼?有什麼顧慮嗎?你儘管說出來。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無比激動地接著說:人家方金貴一介農夫,原來是全鄉的致富典型,為了這宗案子,告狀告了十三年。老婆給逼瘋了,兒子給逼跑了,至今不敢歸家,女兒也沒錢讀書,賣掉了家中一切可以換成現錢的物品,全花在告狀的路上了,還欠下4萬多元的債務。為了什麼?就只為了伸冤?如果方金貴是我們今天在座的某一位的父親或兄弟,我們的心該是什麼樣的滋味啊!
會場上一片寂靜,靜得聽得見心跳的聲音。
法院何院長垂下了頭,然後說:我是後來才調來的,當我接觸到這個案子的時候,也非常氣憤。我把張院長找來,是他手上的事,責成他去處理。他滿口答應了,卻又以種種理由一拖再拖。最後推脫說,前幾任院長都沒有誰處理這個沉案,你又何必找這個麻煩呢?我聽後想想也是。後來,我親自找到萬正奎,問他這事,他還滿有理由地說,那柑桔本來就是他的,只是不該用槍去嚇唬他們罷了。他還嘻皮笑臉地說,這是小事一樁,叫我不必大驚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