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山迎著林妙香期盼的眼神,視線在牢門上轉了一圈,最後說道,“閉上眼睛。”
林妙香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更紅了,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覆蓋在了眼前。
沈千山看著她從張開的指縫裡露出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稍顯笨拙地從木欄中間將自己的身子一點點地擠了出去。
林妙香等他鑽出來之後,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
沈千山故作平靜地撫平了衣服上被擠出的褶皺,器宇軒昂地走了過去。
林妙香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九九不忍直視地移開眼睛,率先朝著牢外走去。
林妙香在沈千山警告的眼神中,老實地收回了嘴角盪漾的笑容,老老實實地跟在九九後面。
地牢又黑又陰暗。
林妙香走了沒多久,忍不住問道,“九九,你來了多久了?”
“兩柱香的時間。”九九頭也不回地說道。
林妙香舔了舔下脣,慢吞吞地開口,“那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有人發現地牢的不對勁?”
九九馬不停蹄的腳步一頓,回過頭來,面色驚訝地望向林妙香。
要不是她提起,九九都不會想到這個問題。
汴京大牢關押著無數重罪之人,守衛森嚴,她和趙相夷用了不少手段才找到了林妙香,不過,在地牢耽擱了那麼久的時間,外面的早就應該發現情況有變了,只是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人過來?
九九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清楚。”
“很顯然我剛才不是問你。”林妙香一臉鄙夷,“我一直懷疑你脖子上面那個東西是假的。”
九九氣得磨了磨牙。
林妙香已經把頭轉向了千山,“千山,你說呢?”
沈千山眸光一閃,面無表情地說道,“不知道。”
九九毫不客氣地嗤笑出來。
林妙香大為感嘆,“不愧是千山,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被表揚的某人一點也沒有被表揚後的興奮,臉色沉得厲害。
林妙香一點點地朝他蹭了過去。
終於,她的手快要成功拉到沈千山衣袖的時候,白色的衣袖風一樣從她手裡飄過。
“千山……”林妙香癟著嘴,可憐兮兮地看著忽然間走到自己前面的男人。
沈千山仰起了頭,語氣古怪地說了一句,“出來了。”
“嗯?”林妙香一愣,這才注意到他們已經從牢房裡面出來了。
夜色很沉,汴京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就連平日裡巡邏的官差似乎都不見了蹤影。
走上去的時候,腳步聲顯得又空又蕩。
林妙香興奮地轉了一個圈,不著痕跡地挪到了沈千山身邊,悄悄地抬起手,然後一把抓住了他的指頭,朝著天上一指——
九九聽到風聲一回頭,就看見了平日裡看上去淡漠疏離的七王爺正以一種很傻很天真的姿勢指著天上漫天的繁星。
林妙香興奮地說道,“看,好美的星星,千山,我們一起數星星,慶祝今天越獄成功吧。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和你一起數數星星,談談人生,滾滾床單了。”
“嗯。你數吧。”沈千山將自己的手從林妙香的爪子裡拯救了出來。
林妙香沉浸在自己幻想中,開心地數了起來,“一,二,三……”
數了一會兒,林妙香忽然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追上了沈千山的身影,“不對,千山,我數星星去了,那你呢?”
“我數月亮。”沈千山淡淡地說道。
林妙香眨巴著眼看著他。
沈千山抬頭,單薄的脣縫裡吐出了一個字,“一。”
林妙香心都要飛出去了。
還沒等她好好享受完這一起數星星看月亮的浪漫,就聽見沈千山冷冰冰地說道,“數完了。”
林妙香一呆,“千山?”
“該你了,沒數完之前,不許說話。”沈千山清冷的聲音散落在夜色中。
林妙香的臉頓時皺了起來,“我不數了。”
“數。”
“……”林妙香幽幽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數了起來。
於是,長長的街頭,只剩下了一個疲憊的聲音在無聊地數著數。
在他們身後,高高的城牆上,一道明黃色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大搖大擺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動靜。
“皇上。”流景站在他身後的陰影裡,不動聲色地望著那三人被夜色消融的背影,神情古怪,“就這樣放他們走?”
沈萬水回過頭來,目光深邃地注視著流景,一絲嘲諷在眼裡一閃而過,“不然呢?”
黑暗中,他的面容深沉如水,聲音森然如同被冰水浸泡許久。
“流景,只要你一句話,汴京城內的十萬禁軍就會把他們立刻拿下。”沈萬水慢條斯理地說道。
彷彿被一桶冷水從頭頂潑了下來。
流景的心突然跳到喉嚨,然後重重落下。
沈萬水眼裡的森寒漸漸變為了一抹自嘲,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流景一眼,轉身朝著城下走去。
城外,林妙香垂下自己痠軟的脖子,有些莫名地望著從一棵大樹後鑽出來的馬車。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駕著車,歪歪扭扭地停在他們面前。
賽華佗?
林妙香認出他就是那次他們從苗疆到江州的途中划船的老人,不由一愣。
她下意識地望向九九。
九九輕快地跳上了馬車,“林將軍把他的兵符留給了江玉案,你若是想要,就隨我來。”
“我拿兵符做什麼?”林妙香撇了撇嘴,毫無興趣地揉了揉自己酸澀的脖子。
不等九九回答,林妙香就看到沈千山身形一躍,落在了馬車上。
“我去。”沈千山的聲音清清涼涼地漂浮在空氣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林妙香又仰起了脖子,看著居高臨下站立著的沈千山,抿緊了脣,“為什麼?”
沈千山深不見底的眼眸將林妙香的每一個表情都照映得清晰可見,夜風將他的外衣吹得獵獵作響,頭髮飄在臉前,擋住了他大半邊的表情。
林妙香等得脖子都快僵硬了。
許久,才聽見他語氣平靜地說道,“我要謀反。”
車上,九九和賽華佗對視一眼,隨即移開了目光。
這大概是他們聽見多的最義正言辭的謀反了。
林妙香也是怔了怔,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為什麼?”
沈千山看著她,聲音清冷,“我不想死。”
林妙香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風有些大,她不由縮了縮自己的脖子。
片刻,林妙香對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