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裡面的那位夫人怎麼樣?”冷秦逸見一位大夫在裡面走了出來,接著就箭步衝上去,攥住大夫的胳膊。
大夫搖搖頭,擺擺手。
“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神醫麼,怎麼這麼小的病情都治不了,你做什麼神醫!”冷秦“咚”的一聲把拳頭砸在桌子上,一邊的冷漠霜抿著嘴脣看著紗幔裡雙目緊閉的人。
“少帥,老夫行醫數十年,自問是醫德勤守,神醫之名愧不敢當,夫人的病症老夫只是在數年前醫書上看過,記載不詳,尚且,夫人已經是油盡燈枯了,老朽心有餘而力不足。”大夫不緊不慢的嚼斯文。
“你……”
“四弟,大夫的話不可全信,既然這位大夫已經言盡於此,還是再想辦法,京城的神醫不止一名,總有一位能夠幫我們。”冷漠霜給大夫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行離開,“大姐身體不好,先不要吵她,我們先離開,回頭想辦法。”
“你自然是希望二姐一睡不醒,真不知道你安得什麼心!”冷秦逸冰冷的眼神猶如一把鋒利的刀子割著冷漠霜的心。
冷秦逸對冷漠霜的態度從來都是沒有變,救她,不過是為了冷寒凝的一句話。
冷漠霜晃著空蕩蕩的衣袖轉身,眼神瞥向一邊:“不管你想不相信,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二姐的傷還有大姐體內的毒,那個大夫根本解不了,不如再想想辦法,這世上的事情沒有解決不了的。”
“三姐,你對二姐的所作所為我不是不知道,如果你說你關心二姐,我寧可相信這世上有鬼,也不會相信你。”冷秦逸言辭牴觸,目光尖銳,把內心的憤怒遷到冷漠霜身上,很難得,冷漠霜這次只是略微的一愣,選擇離開。
“二姐,我一定會想辦法的。”冷秦逸定定的說道,紗幔隨著一陣風揚起,紗幔內的冷寒凝沉沉的沉浸在夢裡。
夢裡,那是好多年前的故事。
夕陽暖暖的照耀著半邊天,暗紅的晚霞染紅了天空,幾隻晚歸的小鳥嘰嘰喳喳的飛來飛去,說是春天,反而更像是秋天的傍晚,青山的山頂涼風習習的吹拂著髮絲,張開懷抱,就是在擁著北寒的整個天下。
那是母親死後的第一年,她一個人偷偷地給母親上香,卻迷路了。
“喂,你在做什麼?”身後傳來一個有些稚嫩的男聲,雖然有些奶聲奶氣的,卻是霸氣十足的口氣,彷彿這個山頭是他的。
小寒凝鼓著小腮轉頭,見到的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小小少年,與自己一般大,炯炯有神的眼睛像一壺清水澄澈,小寒凝把小辮子甩到身後,昂起頭:“當然是看落日了。”說完,又轉過身,半邊的太陽已經藏在了山的後面。
“有那麼好看麼,還不是落下了就什麼都沒了。”小小少年也搖搖頭,像極了一個裝模作樣的老者,卻是有些令人發笑,“你不用回家麼?”
小寒凝撇撇嘴:“當然要回去,只不過我忘記家在哪裡了。”
“你真笨!”
“你才笨……”
“是你笨!嗨,你叫什麼,不是真的叫喂吧!”兩個人躺在草地上,嘴裡嚼著青草,無聊的聊天,把自己當老牛了。
“恩……我叫小凝,那你呢?”
“我叫夜闌。你為什麼要在山頂做那個擁抱的姿勢啊!”
“嘻嘻,你這就不知道了吧,我想要北寒的風光全都抱在懷裡,這樣我就擁有整個天下的美景了。”
“你要是喜歡,以後我送給你啊!”
“吹牛皮,小心吹爆了哦!”
“好吧,天晚了,我要回家了,你家在哪呢?我送你回去。”
“我家在……在一個大院子裡,聽人說那是京城裡最漂亮的院子,不過,我忘記那是哪了。”小寒凝皺皺眉。
“那個呀,額,我知道一個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咳,帶你去了就知道了。”夜闌牛氣沖沖的拉著小寒凝往山下跑去……
“……水……水……”睜開眼睛,身處一間溢滿清香的屋子。
冷秦逸似乎聽到了一點兒聲響,緩緩地睜開眼睛,一道陽光射入眼睛,猛然瞪大,高興地就差手舞足蹈了。
“二姐……二姐……我……我這就去給你找水……”冷秦逸迅速的把水倒在茶具裡,試試溫度,這才扶起冷寒凝,把水喂進去。
冷寒凝喝完水,慢慢的抬起頭,眼前的人影由模糊變得逐漸清晰。
“沒有想到,還能見到四弟,上天對我不薄啊!”這是醒來後的第一句感慨,說罷,卻是雲淡風輕的一笑,避免了兩個人的淚流滿面。
“二姐福大命大,還要享受人間富貴,怎麼會能見不到四弟呢,四弟說過,弟弟就是姐姐的依靠,會一輩子保護二姐。”冷秦逸笑著說道,心裡忍著酸意,不停地保持著微笑。
“不怕二姐醜陋?”冷寒凝調皮的指指自己的臉。
“二姐是弟弟心中最美麗的女人,這一點,沒有人可以改變,也不會被人左右。”冷秦逸很肯定的說。
“真是個傻弟弟……”冷寒凝微笑著摸摸冷秦逸的臉,真是心疼,受了多少苦,變得這般的滄桑,手上的刀痕,脖頸上的刀痕,應該還有許多別的傷痕,以前,還是以前,並不是這個樣子……
“少爺,曼娘姑娘來了,就在大廳。”一個熟悉的略顯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似曾相識,疑惑的眼神傳達給冷秦逸,冷秦逸低低的在冷寒凝耳邊解釋:是福伯。
福伯是冷府原來的管家,冷家的大小事務一直是他在打理,雖然年紀有些大,但是精神矍鑠,難得能夠在冷家破敗之際,留守在這裡。
見冷寒凝的目光還是充滿疑惑,這才想起來剛才嘴裡提到的是曼娘:“二姐,我們總歸不該瞞著曼娘,你不在的時候,都是她一直在照顧我們家。”說完,張開紗幔,一縷陽光投進房間,冷寒凝微微的眯眼,曼娘啊,果真是對不住她啊!
“二姐,我能進來麼?”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聽到聲音就知道是誰了,冷寒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是霜兒麼?”冷寒凝透過紗幔看向朦朧的身影,“外面風大,不要在外面站著,快點兒進來吧。”
“二姐,你醒了,我和四弟好擔心你。”冷漠霜在床榻邊上站定,打量著冷寒凝,除了那張臉之外,她依舊是那個風姿猶存的皇后,怪不得皇帝對她念念不忘,她真的值得一個男人如此。
“傻丫頭,二姐真的很想你,讓你在外面受了那麼多的苦,二姐對不起你……”
一時間,冷漠霜淚光閃爍眸間,趴在冷寒凝的肩頭,真情流露:“是我讓二姐擔心了,二姐,大姐過世了,爹死了,我以為你也死了,我們冷家就沒人了……二姐,我很害怕……”
冷寒凝輕輕地拍打著冷漠霜的背,像一位慈祥的母親,金色的陽光灑滿臉頰:“怕什麼呢,二姐在,三弟在,這就足夠了,足夠了……”
“二姐,能問你一件事情麼?”冷漠霜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少了些戾氣,反而顯得真誠大方得體,不枉生在官宦之家。
“問吧,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不能問的呢……”
“那天夜裡,在青山寺的後山上,那個人,是不是二姐……”冷漠霜望著冷寒凝一字一句的問,讓冷寒凝有點兒不舒服的感覺,不過還是點點頭。
“那就好。”冷漠霜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知道好什麼,略微的遲疑了片刻,冷漠霜有些為難的張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是你的親妹妹害了你,你不要生氣好麼?”
冷寒凝“咦”了一聲,垂下眼簾:“霜兒,你讓二姐好生為難,大姐是個人,不是神仙,人是有喜怒哀樂、恩怨情仇的,是人就會哭,就會笑,就會憎恨欺騙,就會深惡痛絕一切不好的事物,我們是親人,中間不應該夾雜著那些不該有的東西,我們冷家已經敗了,父親……和母親都不在了,冷家只有我們三姐弟,以後的日子,就是我們在一起相依為命,我們三姐弟,我最大,秦逸最小,而你最不讓二姐放心,每個人的生命總會有各色各樣的**,還有許多隱藏在深處的陷阱,一不小心就會走錯,還記得父親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麼,一子錯滿盤皆輸,輸的下場是什麼?輸的下場就是我們冷家滿門抄斬,父親有野心,卻走錯了方向,一失足成千古恨,那不僅僅是一個故事,而是確實存在的現實,無法避免的現實,步步為營,也許是我們今後要走的路,所以,霜兒,不要去計較那些眼前的利益,權勢、金錢,哪個不重要,然而,沒有了生命,我們還能得到什麼呢?”
生命脆弱的令人憐惜,如指間的流沙一粒粒的在指縫溜走,越使勁兒,流失的越快,而手握細沙的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們離開,瀟灑的不帶有一絲流連。
忽而,想到了夜闌和她之間的感情,兩個人的感情,不就是那緩緩流逝的細沙麼,無端的因為政治目的湊到一起,無端的被人刺殺,墜落懸崖,經歷了別人的愛與恨,最後重新回到這裡,好像是在經歷一個圈,走了大半圈,好像又要回到起點,只是,這個起點,究竟還值不值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