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黎卻從容不起來,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最瞭解。太醫都是杏林中的高手,總不會連喜脈都把錯。於是,她侷促地低下了頭。這在別人看起來倒像是因未婚先孕而有幾分難為情。
太醫們很快被傳了進來,輪流為葛黎把脈。
葛黎心想:莫非西涼昊臨時搞定了整個太醫院?這倒是有可能,他一凶起來,恐怕神仙都得繞著走。
“啟稟太后,微臣診斷,是喜脈。”
“是喜脈。”
“的確是喜脈。”
“喜脈。”
因為所有太醫一致肯定葛黎身懷有孕,所以西涼昊振振有詞道:“依《大西涼律》,孕婦不問死罪。況且,她懷的是本王的骨肉。本王要這個孩子!”
西涼昊話音剛落,葛黎竟不自禁地乾嘔了兩下,這讓她臉上很是尷尬,心裡更是糊塗。
太后半天未做聲,見西涼昊的態度堅決,又有律法可循,便命人先把葛黎軟禁,好吃好喝伺候著。而西涼昊卻不認同,他說他的孩子必須由他親自照拂,不勞他人插手,免得有一些居心不良之徒讓他那無辜的孩兒遭受不當有的傷害。他又一次用無比強硬的態度,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葛黎從殺機中解救下來。
回松風園的路上,葛黎回憶著方才太后鳳眸騰出的殺氣,便覺得更冷了。至於西涼凱清的一臉鄙夷、葛正英的怒不可遏,她都無法擱在心上。她的心裡就像是滿滿當當地塞緊了東西,頂到喉管,只想吐。
撤了侍候,兩個人關起門來。葛黎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想壓一壓輾轉的胃氣,卻連水一起都吐了出來。她想,這或許是夜裡著涼的緣故吧!可是,看他脣畔飄過的一縷笑意,她便覺得事有蹊蹺了。
“攝政王,黎兒並無身孕,這……”
“那是本王在你每日的飯菜里加的藥,吃了才會狀似有喜。”
“藥?!”
他忙道:“你別用這種眼神瞪著本王。本王絕不像你,會在茶水裡下藥害人。這是本王臨時想到的一個辦法,讓追影連夜去問逍遙子求來給你服下。放心,這藥不會讓你懷孕,也不會傷了你的身子。不過就是難受了一些,你且忍忍吧!”
“可是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十個葛呀!”
西涼昊輕笑一聲,“十個葛?”他眸子裡閃出一抹深邃的光,“本王早料著會有今日,才給你服藥以拖延時間而已。”
葛黎忽然懂了,立馬要拜一拜她的救命恩人,誰知道剛一躬身,便吐了一口酸水。直噴在西涼昊的衣角上,溼了一個拳頭大小。
西涼昊嫌惡地後退了幾大步,拎著溼噠噠的衣角,氣哼哼道:“你就不會小心一點嗎?冒失鬼!”
葛黎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微微變白的臉色,急忙拿著手帕,幫他撣了兩下,“黎兒一定幫王爺把衣服洗乾淨。”
“你是有身孕的人,本王能讓你洗衣服嗎?”他瞪了她一眼,轉個身子便出去了。
他竟懂得憐惜孕婦?葛黎嗤地一笑,轉而又陷入無盡的後怕之中。若不是西涼昊想了這個辦法,或許她已經魂遊地府了。真的好險!想到此處,她揪緊了手中的帕子,秀眉微蹙。白虎星已經被太后認定了,西涼昊在幫她拖延時間,到底該如何翻案呢?
不多時,西涼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走進門來。葛黎心煩意亂,已懶得費腦筋,遂嘴巴甜甜的,直接問神機妙算的攝政王下一步該怎麼辦。
西涼昊坐了下來,胳膊肘支在桌邊,手指一下下地摩挲著下巴,一副思考狀。
葛黎殷勤地幫他斟茶倒水,再求了一遍,“攝政王足智多謀,就請攝政王幫黎兒參謀參謀吧!”
片刻,他說:“其一,本王帶你去找皇上,你若能勸得動他,則皆大歡喜。其二,本王去把那四個編故事的人好好地教訓一遍。你看可好?”
葛黎聽得有些激動,不禁問道:“王爺也覺得她們是在編故事嗎?”
他沉聲道:“其實,葛府的事很難說。”
葛黎繃了繃嘴脣,方才就不應該多嘴問他!
“其一,若黎兒勸不動皇上便會招來太后更大的嫌惡。”
“正是。”
“其二,敢問王爺教訓那四個人,能有幾成把握?”
“五成。”
葛黎一臉黑線,扯了扯嘴角道:“王爺這是在逗黎兒嘛!”
西涼昊彎了彎嘴角,笑得有些無奈,“那四人的證言環環相扣,若不是真的,就一定是周密籌劃過的。無論真假,她們幾乎是不會改口的,因為改口便是死罪。”
“這……”葛黎遲疑一陣,“黎兒覺得,翠兒可以作為一個突破口。她或許還心懷一絲不忍。”
“翠兒是你母親的貼身丫頭,即便倒戈了,是否有說服力還未可知。”
“那怎麼辦?”葛黎嘆道,“此事只有讓家母親自說清楚了,可是她如今還在京城。攝政王,咱們有沒有可能提前回京呢?”
“皇上還在病中,太后大抵是不會輕易移動聖駕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葛黎愁容滿面。
“別急。總會有辦法的。先安撫皇上要緊。”
“嗯!皇上素來待黎兒不薄,因而黎兒也想探望皇上,還請王爺費心安排。”
西涼昊很爽快地答應下來,正想去準備,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多謝師弟關懷,本王能應付得了。”
葛黎聽到門外有人交談,便出來一看究竟,“黎兒拜見七皇子。”
西涼昊聽到這聲音,不悅地朝身後瞪了一眼。
“黎兒姑娘,我聽說了你的事。若我能幫得上忙,請你一定不要和我客氣。”
“多謝七皇子,請進來喝杯茶吧!”
葛黎居然把雁逸寒讓進門裡去喝茶聊天,西涼昊眉峰跳了三跳,不悅地轉身跟了回去。
三人在茶海邊坐定,葛黎操持著茶具,為兩位貴人奉茶。
西涼昊見雁逸寒光喝茶不說話,便問道:“師弟方才不是說有個辦法嗎,是什麼辦法?”
“我見師兄信心滿滿,怕這雕蟲小技獻醜了。”雁逸寒放下茶盞,輕嗽一聲道,“我可以向皇上和太后提出和親的請求。”
“不行。”西涼昊即刻制止了雁逸寒的話,“師弟難道沒聽說,她已有孕在身?”
葛黎剛喝了口茶,便被西涼昊這句話給狠狠地噎了一下,輕咳幾聲便又不自禁地乾嘔了兩口。
雁逸寒莞爾道:“師兄這是權宜之計。她能泅渡那麼寬的半葛湖,又穿越風竹灣逃命,這豈是一個有身孕之人能夠做到的?師兄且聽我把話說完,我提出和親之後,帶黎兒姑娘遠離這是非之地,他日你安撫好一切,可以再接她回來。”
還接得回來麼?西涼昊可不是傻子,雖然雁逸寒是天下第一君子,但是這種事絕對不能信。於是,他沉吟一聲
道:“這不大好吧。”
“黎兒,你以為如何?”雁逸寒問。
葛黎很討厭這個問題。面前這兩位男子,她得罪哪個合適呢?
西涼昊在葛黎遲疑之際,便說道:“不必問她了。逸寒,你在北夏皇子之中出類拔萃,前程大好,因而本王認為你最好不要跟‘葛黎’這三個字扯上關係,以免誤了大事。”
葛黎心中暗生惱火,最討厭西涼昊先毀了她的名聲,再拿她聲名狼藉的事當把柄。於是,她故意勾起脣角,對雁逸寒溫柔言道:“多謝七皇子抬愛,黎兒真心感動。磨難重重時,得遇七皇子,是黎兒的福氣……”
西涼昊又說:“師弟的好意,本王心領了。可是,你在你父皇面前的確不好交代。”
雁逸寒微微蹙了蹙眉頭,深知西涼昊說得有理,不過他思索片刻道:“或許我可以不經過父皇。”
“更是萬萬不可。”西涼昊搖了搖頭道,“若是讓北夏太子知道此事,那還了得?”
西涼昊臉上沒有過多的慍色,而憑葛黎對他的瞭解,卻可以在他眸底發現一些微妙的情緒變化。單是那一點點變化就足以在她內心敲響警鐘,她可不想事後累及己身,遂急忙言道:“七皇子的好意,黎兒心領了。攝政王為黎兒出謀劃策,黎兒打算先試一試,若不得法,再請求七皇子施以援手。黎兒在此以茶代酒,多謝七皇子了。”
“那麼,好吧!”雁逸寒笑似暖陽,“我也以茶代酒,願黎兒姑娘儘快度過此劫。”
“本王正有事要找你,咱們出去說。”西涼昊起身,將雁逸寒一併帶走。其實,他哪裡是真的有事,不過是尋了一些兩國之間邊邊角角的話題,與雁逸寒探討了幾輪。
隨後,西涼昊去叮囑西涼凱川,讓他陪著雁逸寒吃吃逛逛,他可不想再看見葛黎與雁逸寒二人舉杯共飲的場面了。那會讓他的心裡很不暢快。
為了增加親和力,她只是微施粉黛,滿頭的小辮子,僅搭配簡約的髮飾,再換上一身顏色清麗爽然的裙裝,讓整個人看起來頗有活力與朝氣。
西涼昊見葛黎這裝扮,頓時感覺純天然的美感撲面而來,她整個人又年輕了兩歲似的。不過,他只是冷著臉孔,丟擲“幼稚”二字。
“多謝攝政王誇獎,這樣才好跟皇上說話。”葛黎笑眯眯地與西涼昊擦肩而過,她隱約覺得背後會有一雙氣鼓鼓的眸子在盯著她,不看為妙。
“回來!本王有要事說與你聽。”
“恭聽攝政王教誨。”葛黎迴轉身來,深施一禮。
看在她這份誠意,他便不為難她,直言相告皇上的種種病因。葛黎這才知道,之前西涼凱川說西涼昊的情形相當不妙,那是多麼的驚魂攝魄。
“機不可失,你最好一次說服皇上,讓他心情好起來。”
“是,黎兒多謝攝政王。”
說著,二人便來到了松鶴園。見過太后之後,葛黎便入內室面見聖上。
“臣女叩見萬歲。聽聞吾皇抱恙在身,臣女特來探望。”她恭謹地行禮,從容言道。
“是你?快平身!”皇上乍見葛黎,那蠟黃的小臉登時浮上三分喜色。
“謝萬歲。”葛黎抬眼,發現滿地狼藉,可見這小皇帝很暴躁、很鬱悶。她站起身來,逐一地收拾著地上雜亂的杯盤碗盞、紙墨筆硯……
“不必收拾了。”
葛黎將窗戶推開,還是不停地收拾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