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久九像是知道她心裡所想,道:“這橘香院裡的本小姐什麼都知道……”彈了彈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比如,趙婆子許了你們調到延芳院,或是漱泉閣……比如,她給了紫草一個鑲金絲的簪子……再比如……”
她一樣一樣地說著,都是些暗中的事,連細微處都說得絲毫不差,不但紫葉呆了,金桃也呆了,大張著嘴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段久九微微一笑,那燈光將她的臉染上層暈黃的光輝,有些飄渺,甚至詭異,她道:“我不指著你們多麼忠心我,卻最是厭棄暗裡使刀子。趙婆子是一個,紫草是一個,至於你——”她拉長了聲音。
紫葉打個哆嗦,將頭叩得咚咚響,道:“九小姐明鑑,婢子再也不敢了,婢子一定對九小姐忠心耿耿,求九小姐給婢子次機會……”她白皙的額頭被磕出青紫,滲出血絲。
金桃於心不忍,在她的認知裡,紫葉是最本分的一個,她開口求情,道:“小姐,您就放過紫葉一次吧,婢子瞧她是個知恩的。”
段久九蹙眉沉吟片刻,道:“好了,起吧。”
紫葉知道對方這是收納了自己,心裡一陣歡喜,又叩了個頭,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
段久九道:“既然你認了我是你的主子以後該知道怎麼做,我能容的不能容的,你可明白?”
紫葉完全俯首帖耳,道:“是,小姐說的,婢子都記下了。”
段久九勾脣,道:“你放心,我的人,我也會護著。”移目看向燈火煌煌的窗外,“你進這段府有多少年頭了?”
紫葉知無不盡,道:“四個年頭了。婢子父母早亡,跟著叔叔嬸嬸過活,十一歲那年被賣進了府裡,一直在下院做些粗活。”
段久九道:“這麼說,你對這段府的環境很是熟悉?”
紫葉遲疑了下,道:“做粗使丫頭總是被人使來使去,除了主子的院子沒有進去過,其他的地方倒是熟悉。”
段久九很滿意。
她猜測圖譜是葛國的鎮國之寶,既然交給了段家收藏,知道的人一定很少,就是說除了家主沒有人能真正知道其中的祕密。
段家現在當家的是段大老爺,主母是大夫人,但是段老太太還健在,如果她猜得不錯的話,圖譜一事應該只有段老太太知情。
她已經接近了段老太太,逐漸得到對方的信任,但是,她的時間太緊。如今,百里君臨重傷,西涼昊和宗決苦苦支撐著將人獸合一的夜慕華壓在一線谷的谷底。一旦對方修煉神功成功,便會衝破結界,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
她必須另闢蹊徑,行不常之路,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這個圖譜。但是段府太大,她不可能摸得很熟,而紫葉卻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有了她的幫助,她能確定目標和退路。
夜深了,段府沉寂下來,只有廊簷下掛著幾個氣死風燈籠散發出紅瑩瑩的光暈。
段久九一襲黑衣,只露出一雙眼睛,確定了下位置便往祠堂的方向掠去。
但凡大家在府邸裡都設有祠堂,平日有人專門打掃清理,卻不容靠近,唯有節日或是重大的日子裡家主才會領著族人祭拜,所以,它坐落在西北角,黑沉沉的如同一頭蟄伏的怪獸擇人而噬。
段久九悄沒聲地落到祠堂的大門前,用手在銅鎖上輕輕一扭,咔的一聲斷開了,再一推,咔咔,沉重的門在黑夜裡發出喑啞難聽的聲音,讓人心驚
肉跳。
推開門,一股子黴味混著檀香味撲面而來。
段久九打亮了火摺子,卻見頂樑上垂掛著層層帳幔,正中的高臺上擺放著十多個靈位,前面的供桌上則供奉著香火果餞之類,上面一塵不染,想必每日都有人清掃。
忽閃的燈火下,白底黑字的靈牌像是一雙雙冷漠詭異的眼睛漠視著她,鬼氣森森。
她並不為異,就著火光四下打量著,摸摸這又摸摸那,想要找出一點端倪,可惜搜尋了一圈絲毫沒有什麼發現。
她不由地頹然,滅了火摺子閃身出了祠堂,再掠上了院牆準備離開。
遠處卻有一點火光移動,有人往這邊走來,她心頭一動伏在屋脊上一眼不眨地看著對方漸漸走近。
漸漸近了,對方是個七尺男子,身材挺拔,行走間不知不覺地帶著威儀之勢,看身姿和氣質絕對不是府裡的下人。只是,對方披了件大氅將臉遮住根本看不清容貌。
他走到祠堂邊轉了個彎進了旁邊一處竹林,這竹林甚深,夜風中簌簌作響,如千萬蟲兒呢嚀,林子深處露出一點燈光,近了,卻是一間竹舍。
對方走到門前,向四周看了眼,便輕輕釦了扣門。
門開了,一隻手伸出來將他拉了進去,門關上了,燈也熄滅了,黑暗中聽到有窸窣聲和喘息聲,還有軀體相撞擊的聲音。
“啊啊……”是個女人嬌軟呢噥的聲音,透著蝕骨的風情和媚意,配以那些異響,段久九自然明白裡面正在上演著什麼。
她兩世為人,前世經過了男女之歡,還生養過敏俊,所以並不覺得羞赦,倒是奇怪這個僻靜的地方竟然有人偷情,而且在祠堂的附近,不知道段家的列祖列宗做如何想法。
好半天,裡面的聲音方才慢慢停息下來。
男人的聲音既低又啞,“乖乖兒,你想死爺了……”
“爺,”女人的聲音軟軟的,帶了怨懟還有經過**後的顫音,道:“你可曾想起奴家,奴家這些日子過得辛苦……”
那人道:“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不就是那個丫頭嗎?你和她計較什麼,老太太再疼她,到時候不過多添點嫁妝而已。”
女人道:“奴家就是不甘心,奴家守了這麼些年眼看就要熬出頭了,憑什麼冒出個嫡女?奴家一瞧她的模樣就想起那個死鬼,那個賤人……心口疼……”她哎呦著。
“爺給揉揉……”男人道:“你是不是還惦記著他呢?”
女人啐了口,恨道:“我惦記他作什麼?他那麼狠心待我,這會兒又弄個女兒來刺激我,我,我恨不得把他挖出來鞭屍!”字字帶恨。
男人道:“若不是他走了,哪能容得你我?”像是狠揉了對方一把,引得對方一陣嬌喘,又是一番動作。
再一次停下來,男人聲音含糊道:“爺最愛你這身子了,寶貝兒,你咋麼就這麼勾爺的魂呢?”
女人道:“那又如何?你不過愛我的身子,等奴家人老珠黃,你只怕離奴家遠遠的……”
男人道:“你這小沒良心的!爺要女人哪個不往爺的**撲?還不是因為你?爺就惦著你了……你要的,爺哪件不依著你了?……”
女人嬌滴滴地道:“奴家知道爺疼奴家,所以奴家願意就這麼跟著爺,只是,”她想起了什麼,憂心忡忡地,“趙婆子被關了,保不準說出實情,若是讓老太太知道是奴家設計那丫頭
,只怕老太太會厭棄了奴家,到時候,奴家該怎麼辦?”
男人道:“你放心,她說不了了。”
“爺,您……”女人又喜又驚還又有點怕,末了,嘆氣,“冤家,奴就指著爺了……”
段久九不再停留,她如一縷輕煙般掠過房頂,須臾功夫到了後院關押趙嬤嬤的柴房處。
只見屋簷下掛著個燈籠,一個婆子縮著身子偎著牆角打著瞌睡,柴門緊閉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隨手從婆子身上解下鑰匙開啟柴門,推開,藉著燈光只見頭頂上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在晃悠著,似乎要向她撲過來。
段久九站在那,仰起臉,看著伸出舌頭,眼睛鼓起的趙嬤嬤,她的手腳已經冰冷,沒了氣息,應該死了一段時間了。
微不可見地,她嘆口氣,隨即出了門將鑰匙依然掛回了那婆子的腰間,順著原路回了橘香院。
金桃和紫葉睡得正熟。
第二日,天剛亮,段府各房的主子都被一陣嘈雜聲驚動了。
昨晚,趙嬤嬤自縊了,據說舌頭拖出了老長,眼珠子突出,模樣駭人極了。
再接著,紫草的屍體被人在池塘裡發現了。
段老太太震怒,命令徹查,得出的結果都是自殺,所有人都認為這兩個奴婢是因為構陷九小姐失敗,生怕主子追責都自我了斷了。
府裡的人有驚怕的,有惋惜的,有幸災樂禍的……而再看著段久九的目光就多了許多不明意味的東西,甚至是懼意,比之以前恭謹許多。
段久九,三房的嫡女在段府站穩了腳跟。
段四娘本來就是容色鮮豔,盛裝之下更是風華無限,更兼之溫婉端莊,讓在場的人都讚不絕口,大夫人眉間眼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段久九一早晨去福榮堂請了安,正碰上段老太太和幾個老太太敘話,見了她眼睛都是一亮。
十四歲的少女有了婉轉柔美的身段,她著了件淡黃色的雲煙衫,上面繡著秀雅的蘭花,古紋雙蝶雲形千水裙逶迤拖地,肩披著碧霞羅牡丹薄霧紗。映襯得她膚如凝脂,眉如翠羽,特別是那雙眼睛靈動慧黠,看著便討人喜歡。
常老太太招手讓她走近,細細打量一番,嘆道:“這眉眼這臉模子都有幾分像三兒,一看就知道是段家的人。”
另一個舒老太太也道:“是呢!可憐的孩子,過來讓我老婆子看看。”
段久九恭順地行了禮,笑盈盈地道:“給兩位老祖宗請安,兩位老祖宗不知道,我這祖母現在最好哭鼻子,九兒每每都得哄著,今兒是四姐姐的好日子,九兒還念著去和其他姐妹玩去,您們得讓九兒輕鬆些。”
她這一席話說得本來又要傷感落淚的段老太太笑了起來,繃住臉,道:“感情你是不耐煩的!”
段久九忙揉著她的雙肩,聲音甜得膩人,“我的好祖母,九兒哪敢?不是讓您和兩位祖母多說說開心的話嗎?”
常老太太笑道:“這孩子是個靈透的,老姐姐,你福氣了!”她褪了個手鐲子就往段久九的手腕上套,“初次見你,賞給你玩兒。”
舒老太太也拔下個攢珠絞金絲的簪子,道:“這常家的都出了手,我也不能沒個表示,來來,送你。”
段老太太呵呵笑道:“我孫女兒膽兒小,您兩位可別嚇著她!九丫頭,這兩位老夫人都不是外人,收著,等及笄禮再要好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