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無眠徹夜難眠,次日一早便起身出宮去了,尉遲風下了朝駕臨棲鳳殿,正逢莫無眠不在,只寂如雪一人坐在紅木圓桌旁,一手執竹撐一手持針正在一方枕巾大小的紅緞上飛針走線,尉遲風心中一刺,放輕了腳步走近寂如雪,只見她手中正拿著一方尚未繡好的鴛鴦枕。尉遲風怒由心生,握緊袖中的雙手,強行控制自己不撲上前去奪下她手中的鴛鴦枕。
寂如雪抬頭瞧了尉遲風一眼,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的模樣,“你來了。”
不過寥寥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卻是再自然不過了,尉遲風胸中鬱結的怒氣登時散去了大半。她有她必須完成的事情,她與莫無眠成親已是弦上之劍,不得不發,而他既答應了等她兩年便要選擇相信她,此時她是待嫁女子,繡副枕巾自是再正常不過了。只是、只是……
“如雪,我真怕等不了我們相約的兩年,只恐還未到那時我便要發瘋了。”
對上尉遲風哀傷的目光,寂如雪若有所思的低下頭去看著手中的鴛鴦枕,抬手把它放在身旁的桌上,“這是一個待嫁女子此時所必須做的,此時此刻我是莫無眠未過門的妻子。風兒,你懂嗎?”
懂,尉遲風自然是懂得的,可是就是因為太懂得了她的一諾千金,他才分外擔憂,此時他已經是魏國君主,而莫無眠是莫國皇子,她承諾輔助莫無眠上位,若有一日他與莫無眠對峙,只怕她所幫的人只會是莫無眠,倘使真的有那麼一日,他們之間的約定會被一次又一次的交鋒打磨的傷痕累累。
尉遲風欲言又止,很想問問她若是有一日他與莫無眠對立,她會幫誰,只是猶豫再三,他終是開不了,又待了片刻,便離去了。寂如雪瞧著尉遲風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復又低下頭去繡手中的鴛鴦枕。
莫無眠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了,寂如雪的一隻鴛鴦枕也正巧收了線,兩隻有些歪斜的鴛
鴦在碧湖中交勁纏綿,一副恩愛模樣,遠看倒還能過眼,若是近看便能瞧出刺繡之人針線功夫不怎麼過關。聽到腳步聲傳來,寂如雪起身把鴛鴦枕收入袖中,卻終是慢了一步,被莫無眠瞧個正著,寂如雪漠然的表情有幾分僵硬,隨手抽出一卷書,側身倚在榻上。
莫無眠湊過去在榻邊坐下,瞧見寂如雪袖中露出紅綢的一角卻不動聲色,“姑娘,方才我回來的時候瞧見姑娘拿著一方紅綢緞,究竟是什麼?”
寂如雪抬眼瞧了莫無眠一眼,“沒什麼,你自去忙你的便是,這些事情無需你憂心。”
莫無眠起身應下,卻猛然伸手抽出寂如雪袖中的紅綢,麻利的後退幾步,寂如雪一驚,坐了起來,她正待說話,莫無眠卻已展開了鴛鴦枕,莫無眠怔怔的瞧了良久,方才笑道,“原來姑娘不是無所不能的啊……”
寂如雪斂眸轉過頭去,即便如此莫無眠仍是瞧見她微微泛紅的側面,“我好歹也是看了一千年了,便想著試試,誰曾想人間的刺繡竟這般難。”
莫無眠怔然,這樣的寂如雪他還是第一次見著,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千山神女,只是一個普通彆扭的小女子。莫無眠走上前去從身後抱住她,“姑娘,這鴛鴦枕一定是這天下間繡的最好、最恩愛的一對鴛鴦,沒有哪個女子能如姑娘這般,第一次便能繡的如此好。”
寂如雪抬頭對上莫無眠漆黑、明亮的眸子,目光交匯了片刻,寂如雪卻是驀地笑了,“今個兒是怎麼了?活了千年的神女竟也會痛人間女子那般彆扭……”
莫無眠輕輕搖頭,“姑娘一點都不彆扭,無眠喜歡這樣的姑娘。”
十二月十九日夜,寂如雪在喜娘、侍人的伺候下開始沐浴更衣,折騰了良久方才被放行,得以上床休息。寂如雪抬手取出枕邊的紅綢緞,上面龍飛鳳舞的寫著一行字,“十二月廿日,大寒煞西,衝雞,宜出行,宜嫁
娶。”十二月廿日是前些日子尉遲風命人推算出的良辰吉日,這方吉日紅綢是尉遲風親自送過來了,來的時候意氣風發,就似平常人家要嫁妹妹的兄長一般笑容滿面,然而在遣退了所有人之後,他那時哀傷的神情一直在寂如雪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此時已是子時末了,按照規矩,寅時初就要起身梳妝更衣,這期間還不足兩個時辰,寂如雪正待要趁此時間養精蓄銳,卻只聽得窗子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寂如雪起身去看,窗外月光皎潔卻是空無一人,只是那月色映照下的那抹欣長的影子讓寂如雪知道方才那聲音是真實存在的。只是大婚前夕,寂如雪並不想在招惹事端,便關了窗子回到床邊躺下了。
關窗子的聲音過後,便是一片寂靜,躲在角落裡的人方才鬆了一口氣,從角落裡走出來,只見他身形欣長挺拔,一身紅衣在月色的掩映下越發增添了幾分嫵媚之姿。雖然“嫵媚”這樣的形容不應放在男子身上,只是,除此之外便再也找不到可形容的詞語了。
紅衣男子漠然瞧著緊閉的窗子,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隱隱有些失落,他微微斂眸,驀地瞧見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長的影子,他心中一動,猛然抬頭朝窗子的方向看去,“仍是一如既往的討厭麻煩呢。初見時,你奪走了我的記憶,再見亦不願同我過多交際,為何你可以待尉遲風與莫無眠那般,卻不能如此待我?是你、一定是你……我知道的,是你回來了。除了你再沒人能讓尉遲風那無情之人如此一讓再讓。”
一個一身黑衣,身披寬大斗篷的挺拔身影靜靜立於樹頂,似是花草一般靜止不動,只微風吹過的時候,那寬大的黑斗篷隨風飛揚,似是存於傳聞中的只有夜間才會出來飄蕩的幽靈,斗篷下一雙漆黑的眸子燁燁生輝,似是盯著紅衣男子的方向,又似是盯著紅衣男子所看的那扇窗子。
月色悽迷,帶著夜的微涼透出冷硬之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