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此熱衷於給阮鬱夫人送行,就是想在她這兒和胤祺見個面。誰想捲毛兒四大爺不但很支援,反還幫著備了送行的禮物。這樣貼心的捲毛兒丈夫,弄得我越發心懷愧疚惶恐不安,真感覺自己是要偷情一般……
陸誠霖他們打算是在後天走,可是一路走過,只見房屋裡的東西都還整整齊齊的,沒有一絲舉家南遷的痕跡。
見我詫異著問,阮鬱夫人這才笑著解釋:“沐蓮,房子我們已經賣出去了。裡面的傢俱,買主已經講好了,全部不用動。”
“原來是這樣。”我笑著點點頭,“走時只帶著人,行路就會很方便,也是件好事啊。”
她笑了笑,領著我走入內廳的外間兒。誰想剛跨進門檻兒,她就壓著聲低語笑說:“沐蓮,最裡面……你還是自個兒進去吧。我就在隔壁,你若是有什麼事,可以出來叫我。”
這麼說……胤祺他已經到了?看我訝異地看過去,她又笑著點點頭,隨後便輕步轉到了隔壁的房間。
我和胤祺見面,不過是想問問三全大師的那些話。可不知為什麼,知道他在裡面,我的心還是有些緊張,怦怦地直跳,就連手……也很不爭氣地微微有些發抖。過了十幾秒鐘,我這才穩住情緒,一步步地走進了最裡面的那個房間……
胤祺似乎早就知道進屋的人是誰,我剛到門口,他就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還溫聲地和我打著招呼:“沐蓮,你來了?”
他如此平靜,可我心裡卻仍有些波瀾起伏。略略一頓後,還是忍不住出口叫道:“胤祺……”
見我還像以前那樣叫,他似乎鬆了一口氣,不過說話的語氣卻有些微的波動:“沐蓮,你……坐吧!”
我掃眼看了看屋裡的座位,猶豫了一下後,接著便緩緩地就近坐了下來。
看我離他那麼遠,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後便慢步到了我跟前,坐在了距我最近的那把椅子上。
約好的見面,突然之間卻不知該怎麼說。見我低頭不語,他這才語帶笑意地輕聲說:“沐蓮,七弟已經在百日宴上見過孩子了。他說她眼睛大大的,長得像你。”
“嗯,”聽他先開口說起這個,我這就緩緩地抬起頭,看著他低語笑道,“他們都說眼睛像我。其實我們性子也有些像,喜靜不喜動,平日也容易帶。”
他淺笑著點點頭,接著便試探著問:“孩子是叫恬馨嗎?”
我見他這麼清楚,鼻子裡不由一酸。想起孩子來,卻又覺得很是甜蜜,這便淡笑著對他解釋:“是啊,叫恬馨,恬靜、溫馨的意思。我已經想過了,希望她長大後也能像我這樣,做個女大夫。”
胤祺聽了,臉上怔了怔,隨後便連連笑著點頭:“嗯,這樣好,女孩子如果不做點兒別的,就只能呆在院落裡,還是學醫的好。沐蓮,你這樣想,真是好。”
這人原是笑著的,但一說完這個,卻忽然低下頭去不再看我。我五味雜陳地等了好一會兒,他才又一臉擔憂地問:“沐蓮,上次在七弟那兒,你們回去後……沒有什麼事兒吧?”
聽他忽然提起這個,我先是稍稍一愣,接下來就穩聲低語:“放心吧,四爺他……暫時還不知道我們以前的事。”
他聽過這個,就很是驚詫地怔在那兒。我看他一動不動的,這便又風淡雲輕地說:“胤祺,是我故意瞞著的,我不想你們為了以前的事,心裡頭不舒服。”
溫善如他,一聽我這樣說,果然長吁了一口氣,緊跟著便溫聲問我:“沐蓮,你今兒個找我,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啊?”
沒見著時,我一心只想問問三全大師的解答。現在聽他主動提起,我心裡卻又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提。他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也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等著我說話。
我看著他滿是期待的眼神,最後還是輕咬嘴脣囁嚅著出聲:“胤祺,我的魂魄……真的不能再回故鄉了嗎?”
他聽我突然提起這個,一張臉立馬變得發白,隨即就驚慌著問:“沐蓮,你身子不舒服嗎?”
他仍像以前那麼關心人,我心裡忍不住也徐徐生暖,這就趕忙搖頭快答:“我沒事兒!胤祺,你能不能告訴我……三全大師他是怎麼說的?”
我已經引起話頭,現在聽我直直地問起,他的臉還是驀地一滯,然後才用幽深的目光看著我:“沐蓮,你真想知道嗎?”
我滿懷期待地迎過去:“嗯,很重要,我想知道。”
他長吁一口氣:“沐蓮,三全大師說,你能到這兒,一切都是定數,是我們兩個的緣分。”
以前在一起時,他老是說我們兩個有緣,可到最後……還是分開了,難道這也是所謂的緣分?
想到這些,我的眼窩就一陣兒熱,一顆心也跟著脹的老酸。
他見我聽後低頭久久不語,趕忙又問我:“沐蓮,你突然問起這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一想起那個錢紫菡,我的心就生出一陣兒懼意。惶恐地看了他良久,我這才緩緩地說話:“胤祺,前些日子,我看見一個人,她和我以前的模樣很是相像。”
見他一時還沒明白過來,我這便又提醒道:“我到這兒之前,樣貌……和現在不同。”
他聽過,這才恍然大悟,接著也一臉惶恐地問:“這是真的嗎?”
我心懷悲慼地點點頭:“她是錢默萱的堂妹,名叫錢紫菡,現在是那拉福晉的乾妹妹……”
他似乎不敢相信,隨後卻很是疑惑地看著我:“她……真的很像嗎?”
“嗯,”提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錢紫菡,我的心就疼的厲害,眼淚也忽地湧出了眼眶,“聽說……福晉還想讓她進四爺府呢……”
在前男友面前,我真不該掉淚的。可心裡的那些酸水,就是忍不住一個勁兒地冒泡兒:“胤祺,她和我以前一個模樣,我……會不會就……”
“不會的,不會的!”他慌忙著起身,然後就用手輕拍了我的肩背急急地道,“沐蓮,你不用擔心,三全大師說你一生多福多壽,平順吉祥,你不會有事兒的!”
以前我們也曾很親密。可是現在,他的手一捱過來,我的身子就不由一陣兒戰慄,就像觸了電一般。
見我下意識將肩膀往旁邊移了移,他這才也覺出此舉不妥,隨即就慌忙地縮回手去,快步走到最遠處的位置上出聲致歉:“沐蓮,剛剛……是我失禮了!”
他這麼尷尬不自在,都是我的舉動引起的。一聽他這麼說,我這就趕忙搖搖頭:“你和七爺都是我的親人,以後……我也會這麼看待的。”
他聽了我的話,臉上微帶悵意,過後便低低地問我:“沐蓮,你現在……過的好嗎?”
我和捲毛兒的感情,基本上算是穩定下來了,現在還有了恬馨寶寶。雖然不比現代社會的一家三口,但我心裡還是有些滿足的。
一聽他問,我這就輕輕地點點頭:“胤祺,謝謝你的關心,我現在覺得還好。等馨兒稍微大一些,我還是會繼續行醫的。”
“這就好,這就好。”他隨著連連地點頭,接著卻忽然對我低聲探問:“沐蓮,你心裡……還怪我嗎?”
我愣了愣,過了一會兒,這才微微嘆息著說:“胤祺,那件事後,我也想了很多。你是皇子,在感情方面,呵呵,一定有太多太多的不得已。那件事,我已經釋懷了,不然……今兒個也不會過來見你。”
他滿眼歉意地看過來:“沐蓮……”
我對著他淡淡地笑:“胤祺,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們雖然分開了,但我心裡……還是希望你能夠快樂如意,平生靜好。”
他聽了,頓在那裡良久,過後才又慢慢地走到我身邊:“沐蓮,魂魄的事,四哥他知道嗎?”
我毫不猶豫地搖搖頭:“他不知道,我……只要老天不讓我走,其他人……我不想提這個。”
我如此說,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四哥平日很相信神靈之說,這個……你還是不要提的好。”
說完,他又輕輕地嘆氣:“你放心吧,三全大師說你會安然無恙,直到終老。而且……我也會把此事給忘了,以後你若真不小心提起的話,四哥那裡,最好是換個說法。”
我訝異地看看他,隨後輕舒了一口氣。他看我點頭,卻在對面又垂了眼猶豫了半晌,然後才又溫聲道:“沐蓮,錢家的事……你可能弄錯了。那個和你相像的人,皇祖母已經打算把她指給我,如果順利的話,婚期……也應該也不遠了……”
錢紫菡將要在這裡嫁給胤祺,而我之前卻曾和沈之城在一起相親,這真是所謂的緣分嗎?
我不知道胤祺是什麼時候走的,等從裡面走到外間兒的時候,這才發現天竟會那麼地熱,抓在手心裡的冰塊兒也開始慢慢地融化。
阮鬱夫人看我出來,趕忙笑著上前道:“沐蓮,你怎麼樣,屋裡很熱吧?”
我勉強地對她擠了一絲微笑:“還好,我用你家裡的冰塊降溫。”
說著,我就伸出手,將那塊兒冰亮了出來。她可能覺得我有些孩子氣,隨即就對著我甜甜一笑。
我看她笑,這便也隨之笑語出聲,不一會兒卻是滿臉的淚水。阮鬱夫人見我背過身拿著帕子擦臉,趕忙叫一個侍女端了洗臉水進來……
待重新洗梳後,我這才不好意思地對她說:“夫人,讓您見笑了。我來了半天,這……也該走了。”
她聽說我要走,很是不捨地上前拉了我的手腕兒:“沐蓮,真是謝謝你了。如果沒有你幫我調理身子,我和相公怕是早就要分開了。”
我淡淡地笑:“夫人千萬別這麼說!沐蓮是大夫,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希望以後咱們還有相見的那一天。”
她感激地拍拍我的手:“一定會的。以後你回嘉興,若是有空的話,千萬要記得到我們海寧走一走啊!”
我笑著點頭:“夫人,我會的……”
阮鬱夫人剛把我送出內廳,茹雙丫頭就笑著從外面迎了過來:“主子,這會兒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一上馬車,她就又悄聲試探著說:“主子,奴婢剛剛在側院兒,好像看到五爺從夫人家出去了。”
我頓了頓,隨即淡淡地問:“是嗎?”
她見我不作理會,這才又低了頭輕語:“主子,和遠……他好像也看見了……”
我聽了,心裡驀地一動,跟著就低低地說:“是啊,誰想他也在那兒。”
四大爺的人既然看到了,那我也沒有刻意隱瞞的必要,反正那條帕子也在他手上,坦白也只是早晚的事兒……
其實捲毛兒同志也挺辛苦的,在驕陽似火的夏日還要白天黑夜地輪著在府外當值。
一看他悶著臉進屋,我就估摸著他已經聽人說過了。不過四大爺的忍耐力還算不錯,他雖然不高興,但還是滿臉帶笑地逗了逗孩子。直到我準備好瓜果茶水,這才叫過柳嬤嬤抱了孩子出去。
今兒個的茶是我用臘雪水泡的,他用了一杯後,臉上即刻就露出滿意的表情來:“嗯,不錯。對了,你今兒個去陸家,怎麼樣,他們一切都打點好了吧?”
“嗯,”我笑著點點頭,“房子已經賣掉了,裡面的東西也不用動。胤禛,你知道嗎?那個買主還真是可笑,說是那裡的風水好,可以生兒子,所以才出高價買的!”
他聽了,也忍不住笑,隨後卻又一本正經地說:“這也沒什麼,陸家有兩個兒子,他可能是想著那裡風水好,所以才去買的。”
我笑:“可能是吧。對了,今兒個我在那兒,還遇上五爺了呢!”
見我先一步開口,他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就淡淡地問:“是嗎?他去那兒做什麼啊?”
“不知道。”我笑著起身,給他杯子裡又加了些水,“可能是去找陸誠霖的吧?”
雖然知道坦白從寬有大大的好處,但我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是好。
見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四大爺倒是先忍耐不住了:“你見著他,就沒打聲招呼?”
“打招呼了。”我對他笑了笑,“我們還聊了一會兒呢!”
四大爺一聽,那張臉果然速速地往下沉:“你們都說什麼了?”
我故意淡淡地答:“也沒說什麼,他就隨意問了問咱們的恬馨。”
他聽了,立馬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是嗎?我看不是吧!”
眼看四大爺要發怒,我趕忙起身到他身邊,伸手輕輕拽了拽這人的衣袖:“胤禛,我是說真的,我和五爺真的只隨便聊了聊。”
他不為所動地冷哼了一聲,接著就語帶怒氣地說:“你敢說你們不是約好了的?”
聽他這樣說,我心裡不由一咯噔,隨即就忙笑著對他說:“胤禛,你誤會了,我們只是偶然遇上的,怎麼可能約好嘛!”
他聽過,隨即就氣哼哼地反駁道:“你們?哼哼!想約人還不容易啊?你以為爺是好騙的嗎?”
捲毛兒死盯著相約的事不放,我一時還真有點兒詞窮:“胤禛,我……”
他見我接不上來,這就狠狠地拂去我的手:“你什麼啊?說啊!”
看這人真的生氣了,我這才很是無力地嘟嘟嘴:“我就是沒有約人。若是真約了人,幹嘛還要對你提起他啊!”
四大爺見我回頂過去,當即就怒聲道:“是嗎?很好,那我們今兒個就說說你和他的事!”
說完,他就從懷裡摸出一塊兒手帕,接著就扔到了桌子上:“這個,是你送他的沒錯吧?”
我一看他拿出手帕來,這就故意遲緩地伸手拿起來看了看。見確是茹雙錯送的那一塊兒,正要收起來時,那人卻又怒氣衝衝地一把扯了過去:“你說,這是什麼時候送的?”
看四大爺如此生氣,我只好低下頭:“這是我六年前送給他的。不過……在說明這個之前,我還是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捲毛兒同志見我一下子就承認了,那兩隻拳頭攥得死緊死緊的,最後還是怒氣出口:“你說吧!”
我慢慢地回到座位上,略略一停,這才緩緩地說:“胤禛,我的故鄉不在大清國,我也不是鈕祜祿?沐蓮。真正的她,早在六年前就去世了……”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