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毛兒說要給我出氣,等到九月的最後一天,茹雙就告訴我說,那拉氏在前一天離世了。可能是我怨氣過重的緣故,得到這個訊息,我心裡並沒有上次聽聞年氏斷魂時的哀愁,反倒覺得很是解氣。對她這樣惡毒的人,是如何死的,過程怎樣,我更是懶得打聽。哼哼,如果她真要找我算帳,那就真等到閻羅殿再說了,看到底是誰的罪行沉重!
不過這人說過的捲毛兒選秀之事,還是在二年春上如期舉行了。這次主要的指婚物件,基本上還是以皇家子弟為主,還補進了這幾年園子裡、紫禁城歸家的宮女,倒沒有像耿青歲和那拉氏說的什麼後宮新人。
直到五月來臨,我在打點各宮端午節的銀兩配備時,這才現園子裡竟突然冒出了兩位貴人的份例。她們一個姓劉,一個姓李,一漢族,一滿人。讓人稱奇的是,兩人竟還同年同月同日同辰生,剛好一十八歲,真真的女人最好時光。
一看到這個,我感覺天都快要塌了,全身頓時又痛又麻。難怪那拉氏死前在那裡嘲笑、詛咒我,我根本就是一蛋白女人,笨蛋、白痴。捲毛兒皇帝天天晚上都躺在我身邊,這還祕密地弄出兩個新冊封的貴人來,世上怕再也找不出像我這樣的笨女人了。
那拉氏說的沒錯,要捲毛兒的獨寵,就會惹得四爺府所有的人在心裡恨我。那個冊子這不就是耿青歲派人送過來的嗎?茹雙沒有說,捲毛兒也有意瞞著,看來……她這是有意讓我知道的……
呵呵呵,捲毛兒忍了這十年,現在終於將自己的眼光轉向了嬌滴滴的年輕女子們。就在這一刻,我才稍稍體會到美人遲暮的惶惶哀慼,沒有生氣嫉妒,只是徹頭徹尾的絕望。我真恨不得自己立即就死去,不再承受這樣的錐心之痛。
我一邊兒流眼淚,一邊兒像機器人一樣在冊子上重複地做著批示。直到夏日的陽光透過窗櫺灼熱地照射在面板上,我才意識到午時已經來臨,捲毛兒皇帝很快就要像往常那樣回來用膳歇晌了。可是,我該怎麼面對他呢?要和他撕開臉鬧一鬧嗎?
想了很久,我還是用土豆片和冰塊兒將哭腫的雙眼細細地敷了敷,直到稍稍覺得好了些,這才重又換了一身暖色調的衣服,坐在屋裡等著那人回屋。
誰想捲毛兒一見著我,就驚詫地看著我道:“沐蓮,你怎麼了?不是又流淚了吧?”
我原想脾氣來著,可是一看見他通身疲憊的模樣,心思頓時一轉,這就趕忙笑著搖搖頭:“我哪裡哭了。上午就是在躺椅上歇了一會兒,哪知竟做了個壞夢,可能是不自覺地揉了眼睛,所以才會這樣的。”
說完,我便又故意岔開話題:“胤禛,再過兩天就是端午節了。去歲我躺了大半年,所以把這個給錯過了。那頓綠荷八寶粽子,我今年給你補上,你看怎麼樣?”
“好啊!”他淨好手,又接過我遞出的毛巾擦了擦,“沐蓮,咱們一家人好容易團圓,那就把馨兒和額附也請進園子來用膳吧。”
恬馨和尚慶休息了好長一段兒時間,現在又開始在京城做起了流動義診。這麼多天沒見孩子們,我還真是想念的緊。捲毛兒這麼一說,我立馬笑著應聲:“好,我下午這就派人過去說一聲。”
我是個心裡不藏事兒的人,知道捲毛兒納了新貴人的事,心裡的那些疙疙瘩瘩弄的人直難受,對面前的膳食更是沒有什麼胃口。
這人見我老是呆,這便輟箸輕聲問:“沐蓮,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老這樣心不在焉啊?”
我慌忙回神給了他一張笑臉:“我沒事兒,就是覺得有些困。”
他聽了,忙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然後又比了比自己的:“沒有什麼異常啊!沐蓮,你不是有什麼心事吧?”
我輕哼了一聲笑:“我哪有什麼心事啊?我剛想到了後日的家宴,所以這才分了會兒神。”
捲毛兒這才也笑:“這哪用得你來操心啊?還是多休息吧,過幾日我還陪你採蓮制香。”
採蓮制香?哼哼,去歲他還說海角天涯跟著我走,現在便納了年輕的貴人後妃,聽到這個,我的心就又開始隱隱作痛,如觸針氈。
緩了緩勁兒,我這才低聲拒絕道:“不用了,你那麼忙,還是不要管這些瑣屑之事吧。有這麼多人陪著,我不會覺得悶的。”
雖然端午的天氣有點兒熱,但有一大群孩子在,這場家宴還真是熱鬧的很。寧馨這丫頭更是調皮,宴會才到一半兒,她就命幾個內侍太監帶了幾條奔跑如飛的大型獵犬到了附近的空地兒裡。
我一看這個,趕緊轉過頭問卷毛兒:“這是做什麼啊?”
他湊過來,柔聲對我笑說:“沐蓮,寧丫頭這是要獵犬追兔比賽呢!”
“啊?”我很是怔了怔,“那你還由著她啊?”
捲毛兒不以為然地笑:“沐蓮,這就一比賽,寧丫頭也是想讓咱們高興,你就不要訓斥她了。”
捲毛兒喜歡哈巴狗兒,現在這寧丫頭卻升級歡喜這大條獵犬,哎,還真難為他們兩個是父女!
嘆了口氣,我只能無奈地笑:“這孩子是好意,我哪會訓斥她啊?只是……這些獵犬看著怪瘮人的,一會兒可別讓它們傷著人才是!”
他輕輕地拍拍我的手:“放心吧,它們都是由人專門訓練出來的,絕對不會傷人的。”
捲毛兒一語剛了,寧馨這丫頭就滿臉歡欣地奔了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脖子滾進我懷裡,隨後便又仰臉笑問:“額娘,您準備選哪條獵犬參加比賽啊?”
我一臉懵懂地看了看捲毛兒:“怎麼,你們還想讓我也押寶啊?”
他寵溺地看看寧馨,接著又笑著對我說:“沐蓮,你就來吧,陪孩子們玩玩兒也是好的。”
說完,捲毛兒皇帝又放聲對元壽、天申和尚慶笑道:“今兒個是家宴,難得人人都這麼高興,你們幾個也就不要太過拘禮了。寧丫頭既然如此獻寶,那咱們就遂她的心一起樂呵樂呵吧。朕先帶頭,選最右邊的那條黑色獵犬!沐蓮,你也來吧。”
看他當眾點我的名兒,我這就忙轉頭對耿青歲笑道:“耿姐姐,還是您先來吧!”
青歲正美滋滋地懷抱孫兒逗著他玩兒,一聽我叫她,也忙笑著迴應:“娘娘,萬歲爺既然開了口,還是您先來吧!”
寧丫頭見她謙讓,隨即歡聲介面道:“青姨、額娘,還是寧兒幫您們選吧,這回絕對讓您們兩位都贏!”
青歲一聽就笑:“好,寧兒,這事兒青姨就交給你辦了!”
我笑著摸了摸孩子的臉頰:“你要幫我們選哪兩條啊?”
“就那兩隻花色的!”她說著,就伸指朝那些呲牙裂嘴的獵犬比劃道,“額娘,它們兩個平日跑的最快,今兒個您和青姨也一準兒贏!”
我柔聲笑:“贏不贏沒關係,只要你們開心就好。”
捲毛兒帶頭兒押寶參賽,我們這些人哪有掃興不跟的道理,個個都選了一條上場。
說是獵狗追兔,實際上卻不是真的兔子,只不過是宮女們用布特意縫製的。比賽開始時,只用把這個似真的布兔子拴在馬匹後面,由一個太監騎著在三十米前先行開跑,然後這才放這些獵犬前追,先到的那條為勝。
這樣的遊戲其實和現代社會的賽馬沒什麼兩樣。從在場各位的表情看來,寧丫頭的這些獵犬很有可能已不是一次上場了,我躺了這大半年,他們竟還拿此哄她開心,想想就覺得眼前的一切既可笑,又讓人心酸……
大家在一起遊戲比賽,為的就是娛樂歡笑,這也是舉辦家宴的初衷所在,我雖然沒什麼興趣,但還是努力配合,自始至終都裝出一臉期待的樣子等著比賽開始。
只聽“嘟”的一聲哨響,前面的馬匹和後面從起跑的獵犬一齊狂奔,一前一後追的好不緊湊,看得人兩眼直,視線只能隨著它們往前趕……
寧馨窩在我懷裡,一個勁兒地大聲叫著那兩條花狗的名字。我看這丫頭如此興奮,一顆心在不知不覺中也慢慢放鬆起來,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這場遊戲中。
哪知比賽的行程剛到一半兒,場地裡卻忽地卻竄出一隻真真的灰色兔子來。那些跑得慢的獵犬一看見它,立時就改了原來追蹤的路線,直奔這新出場的兔子趕去。
這樣一來,比賽當即便分成了兩場。捲毛兒的那條黑色獵犬一直是領先的,所以不知後面的變動;我和青歲的兩條花狗變節轉路,不一會兒就隨著那隻跑入假山中的兔子變了個沒影兒。
如此情形,在場的各位沒有不笑的,就連平日那些舉止恭順嚴謹的太監宮女們也忍不住在一旁偷笑。捲毛兒皇帝帶頭放聲大笑,他看我也懷抱寧馨連連生笑,這就又轉頭對我道:“沐蓮,也不知是誰故意鬧場,竟放了只真兔子進來,哈哈哈!”
自那兔子出來,我就知道定是這人和寧丫頭一起搗的鬼。現在他這麼說,我趕忙就笑:“比不比賽,又有什麼重要的,只要高興就好。”
說完,我不由得又想起他那兩位新冊封的貴人來。面兒上明明對我還如以前一般,暗地裡卻這樣傷我的心,真是個可惡的壞傢伙!
“額娘,聽皇阿瑪說,今兒個這綠荷八寶粽子是您親手包的。兒臣代表在座各位敬您一杯,祝您心悅萬安,永享福樂!”
見元壽帶著後輩兒一起站起來敬酒,我趕忙回神兒端起面前的酒杯,笑著對他們說:“額娘也祝你們生活和樂美滿,諸事順心!”
話音剛落,寧馨這丫頭就也嬌聲摻和進來道:“額娘,寧兒也要像元壽哥哥那樣給您敬酒!”
“好好好,你也來!”我笑著給她倒了一杯紅葡萄酒,“來,拿好!”
寧馨這孩子一端住酒杯,就甜甜地對我笑說:“額娘,寧兒祝您天天開心,永遠永遠都是最疼寧兒的額娘!”
這還真是孩子話!我聽過笑,輕輕碰了碰她的酒杯:“好,額娘也祝你天天開心,也會永遠永遠最疼你的……”
一連飲了幾杯酒,我的頭又開始隱隱有些暈。等宴席結束,我便讓恬馨扶著共乘一舟,準備朝萬字殿的方向行去。
見我在船艙內閉眼揉著鬢角,馨兒忙靠過來低聲說:“額娘,湖面兒上這會兒有風,咱們兩個還是先停上一停再走吧。”
我惺忪地睜開眼:“好啊,這麼長時間沒見,額娘也想和你說說話呢。”
說完,我就滿懷憂傷地問她:“馨兒,如果你是你青姨的話,是不是也會在心裡怨恨額娘啊?”
恬馨立時就怔住了,隨後趕緊笑道:“額娘,青姨一向和您交好,她心裡怎麼會怨恨您呢?”
我暈乎著笑:“算了,反正我已經老了,你皇阿瑪……現在也有別的新人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她一聽,立即慌張地拍拍我的後背:“額娘,您這會兒不舒服,還是先躺著休息一會兒吧,好不好?”
“不用了。”我擺擺手,接著便直直地盯著她問,“馨兒,你告訴額娘,要想解除那命運之說,到底需要哪些物品啊?和那兩位八字相同的新貴人有什麼關係沒有?”
“額娘,這是您想多了。”恬馨說著,便又挽住我的胳臂低聲勸慰道,“以前皇瑪法在時,聽說南巡時還帶過江南女子回宮。皇阿瑪登基這麼多年,卻從未如此過,還一直都對您那麼好。上次您暈倒大半年,皇阿瑪他可是差點兒撐不下去。而且……額娘,馨兒還聽雙姨說,那次您因五嬸中邪時,皇阿瑪還毫不猶豫地拿十年的壽命換您甦醒呢!額娘,您現在已是天下最最尊貴的貴妃娘娘了,單看在這件事的份兒,您就不要為這兩位嬪妃和皇阿瑪計較了,啊?”
什麼?捲毛兒曾拿十年的壽命喚我甦醒?聽過這個,我腦袋裡頓時一片空白,就像當面遇到了炸雷驚天的場面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略略有些回神,隨即便緊抓住恬馨的手急聲問:“馨兒,這事都是真的嗎?”
她“嗯”了一聲點頭:“額娘,這都是真的。皇阿瑪怕您知道後心裡難過,所以才不讓我們說出來的。可馨兒實在不想看您為了兩個小小的嬪妃就和皇阿瑪生了嫌隙,也只好違揹他的意思,把這個告訴您……”
馨兒這麼一說,我這才完全明白卷毛兒以前那句“少活十年”是什麼意思,心裡頓時又熱又暖,又酸又澀,真恨不得立即讓恬馨調轉船頭,快快奔到那個人面前去……
“額娘,您就不要怪皇阿瑪了。”恬馨看我久不出聲,這就撒嬌似的用頭往我懷裡輕輕地頂了頂,“若是有一天尚慶也能如此待人,別說是兩個女人,就是三個,馨兒也不會生他氣的……”
“別胡說!”我沒好氣地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一下,“你的心腸比額娘還要好,哪至於遇到這樣的劫數啊!哎,男人都那樣,誰不喜歡年輕漂亮的啊?額娘今年都四十了,即使駐顏有術,也難和一二十歲的人相比。你放心吧,這個道理額娘還懂得。我不會怪你皇阿瑪,更不會難為那兩個新近冊封的妃嬪,自當不知道有這回事兒……”
恬馨這才滿臉歡喜地道:“額娘,您肯這樣想就好了。”
說完,她忽又嘆了口氣:“額娘,其實還有一件事,原不想告訴您的。可是皇阿瑪說最好跟你說一聲,不過……您聽了,可不要太過著急啊!”
見她一臉倉惶、惴惴不安的模樣,我便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兒。略略一頓後,我才柔聲問她:“馨兒,是什麼事啊?你說吧,額娘儘量不著急。”
“額娘……”恬馨滿臉哀愁地看了看我,隨後便囁嚅著輕聲說,“額娘,五叔他……又病了,病況就和您上次診斷的一樣。”
胤祺上次的病是早期胃癌,我和錢默萱想盡辦法把他治好了。現在馨兒說此病又犯,我心裡的那根弦立時就繃了起來:“馨兒,你給你五叔診過脈了嗎?錢院判他怎麼說?還有得救嗎?”
“額娘,您不要急,錢院判這些天一直都在五叔府裡為他診治,想是應該還有法子的。”
說完這句,這孩子就又給我出主意:“額娘,其實馨兒已和皇阿瑪說過此事了,要不……您再和他說一聲,等答應確定好日期,馨兒好陪您到府上仔細地瞧一瞧吧。”
我滿懷憂愁地低下頭,思索良久,這才對她交代說:“好,額娘會和你皇阿瑪說的。不過你今兒個最好還是先到你五叔那裡去一趟,仔細地幫他診診脈。等我想好新的處方,到時咱們兩個再一塊兒過去……”
晚上休息時見著捲毛兒,我沒有向他問那十年壽命的事兒,更沒有提及詢問那兩位後宮貴人,就只說想去躺五爺府。
也許是恬馨曾和他說過胤祺的真實病況,我一開口說要初八過去,這人就點頭應允道:“沐蓮,你和馨兒一塊兒去吧,到時你們就對五弟說,要他在家好好地養病,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還有錢院判,太醫院的事,也不用他太過擔心,只管細心為五弟診治就是。不過三全大師可也說了,你的身子呆在園子裡最為適宜。等到了外面,你可要多多注意,還是早點兒回來的好。”
我很是聽話地點頭回應:“我知道,午時之前一定會趕回園子的。”
前幾天有山東的官員來奏,說去歲冬季少雨導致收成減產,故而現在糧價越來越高。捲毛兒是皇帝,這幾天都在忙委派國子監貢生前去那裡賑災的事務,剛剛宴席結束,他怕是又沒有歇著,所以現在一躺下,很快便抱著我睡熟了。
我今兒個聽馨兒說了這麼多事兒,哪裡還能清淨入眠啊?靜靜地窩在這人懷裡,看著他,又想想胤祺那怕是已無望的病,幸福和憂傷就這樣一起直直地湧進了心裡面來,越難以入睡。到了後半夜,這才微微覺得有些倦意……
憂心難安地過了兩日,初八一早,我就身穿便裝和恬馨一起出了園子。一次來五爺府,是在錢紫菡生產的那一天晚上。沒想到事隔二十多年再來,這裡的房屋格局依然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聽說自那個讓人散播我和捲毛兒謠言的五福晉死後,五爺府的家庭事務都由錢紫菡一人全權處理。我們一到,她就和錢默萱一起迎了出來。
等到了客廳,我才轉頭吩咐恬馨:“馨兒,把咱們帶來的藥材交給錢院判吧。”
錢默萱見我帶了藥材,這便恭敬地接過去看了看,隨後又滿臉歡欣地笑道:“娘娘,王爺的病,靠的就是這些藥材呢!”
我輕聲迴應:“錢院判,王爺的病症,我已聽馨兒細細說過了,所以現在怕是還要換個方子。你仔細瞧瞧,看這個合適嗎?”
等商量完畢,錢紫菡這才把我們讓進了病人所在的屋子。這幾天我一直在忙著尋找那些珍稀藥材,也沒顧上問馨兒胤祺的精神怎麼樣,現在忽地見著,我的心先是驀地一震,隨後便是那種針尖刺入手指的疼。
胤祺看見我,似乎也有些激動。等錢紫菡扶著他站了起來,我隨即忙上前道:“你身體不適,還是坐下來說話吧!”
說完,我又勉強笑著對他們提了提手裡的那個食盒:“紫菡妹妹,這是我讓馨兒早上做的養胃藥膳粥,這個時辰用剛剛好,還是麻煩你把它熱一熱吧。”
“多謝您了!”她笑著伸手,然後就轉頭對胤祺說,“爺,您們兩個先慢慢聊,等一會兒這個粥熱好了,我們再給您送進來。”
我看錢紫菡輕步出了屋子,這才緩身坐下柔聲道:“胤祺,你若不舒服的話,要不就還是躺著吧?”
胤祺的神色不好,我這麼說,他卻虛弱地搖頭笑道:“不用。我整日裡躺著,早就生厭了,這樣子坐一坐,對身體也好……”
見他說話如此艱難,我趕忙說:“胤祺,你不要說話了,這樣子坐坐就可以了!”
“不!”胤祺看著我笑,“沐蓮,我沒有多少日子了,今兒個能這樣見你一面,我真的心滿意足了……”
一說起這個,我心裡就難受的厲害:“不要胡思亂想。你的病以前我就治好過,這次也不過是復而已。只要咱們有信心,隨後還是會好的。”
“好,我會好好配合的。”他笑,“錢院判這些天一直都在府裡,他說什麼,我都聽著……”
活了這幾十年,我還是沒有學會剋制自己的情緒。他的話音一落,我的臉就被眼淚打溼了一片。剛轉頭拿帕子掩飾著擦了擦,胤祺就慌忙溫聲對我:“沐蓮,你不要這樣。我的身子一向都不好,上次如果不是你,我也活不到今日。可是……你和紫菡的事,我始終放心不下……”
我低下頭哽咽著介面:“胤祺,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好好的……”
“你不要哭,沐蓮……”
說著,胤祺就又連連大聲咳了起來。我看他如此難受,忙不迭地端起桌子上的溫水遞到他嘴邊兒:“胤祺,你快喝上一口壓一壓!”
等他慢慢地喘過氣兒來,我才又勸他道:“胤祺,你這樣子,還是別再說話了,啊?”
胤祺見我重又坐了下來,這就繼續緩聲說道:“沐蓮,你的事……我一定要說。皇兄……你跟著他,我知道他時時都在為你的事操心,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把那幾樣物品湊齊的……”
我剛想開口說話,他便又擺擺手:“沐蓮,趁這會兒還有精神,你讓我把話說完吧。當初我找三全大師問過你的事,也知道某個人和你的命運相連。等聽你說了紫菡的事後,我便娶了她回來。我很清楚,這麼做,你心裡一定會怪我太過無情。可之前……的確是我對不起你,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剩下這個了。我待她,就像對你一樣。所以即使我先走了,也會想辦法不讓她有事,牽連到你。”
親耳胤祺印證了自己曾暗暗猜測過的事情,我心裡的痛越壓越深,眼淚也越來越多:“胤祺,以前的事……不能怪你,都是我欠你太多了。”
“這個給你!”胤祺說著,就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藕荷色繡袋。看我怔,他才又緩聲解釋說,“裡面有一塊兒玲瓏斷腸紅玉,它是三全大師留下來的,也是那九種物品之一,你拿去吧……”
說完,他又無奈地苦笑道:“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如果這期間有什麼錯,就讓老天來懲罰我吧。這輩子我們無緣,下輩子你怕是也和皇兄約定好了。既然徹底再沒了機會,今兒個能見最後一面,如果以後你還能稍稍想起我來,我真的死而無憾了……”
“我不會忘記你,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
說完這個,我越泣不成聲。見胤祺又像之前那樣咳了起來,隨即強忍著哭聲小心翼翼地扶他來到了榻前。
等他安穩地躺了下來,我這才全身無力地沉著腿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轉過頭瞧了一眼他緊閉雙目的模樣,隨後便狠下心跨出了屋子……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