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連著弄堂,我想默默的記下屬於這些弄堂的標誌性事物,例如一個路牌或者一傢俱有特色的商店,可是車子在夜色裡馳的飛快,我連什麼都沒有看清,它就順著一座大宅院的後門牆根處停住了。
“你們說的那個地方到了。”司機沒有回頭,只是習慣性的招呼了一聲。
我在剛上車時聽“傑克”低聲說出一個地址,但由於後座上的音響聲音太大而沒有聽清,所以我現在並不知道我們落腳之處究竟位於這座城市的何處,只能根據車曾行駛的速度,計算出大概行進了多少公里,但我有一點還比較肯定,那就是我們並沒有離開杭州市區。
黑暗中的宅院顯出一股久年的陳腐氣息,舊時的飛簷廊角伸在沉沉的夜空下像不死的前朝遺老,大門閉合的響聲異常的刺耳,給我們開門帶路的是一個缺了右邊耳朵的黑瘦漢子,他的目光很空洞,看一件東西的時候像是越過了這東西本身而停留在空氣中的某處,讓人不寒而慄。
曹建平一路上沒說一句話,他和“傑克”坐在我的左右首,在出租車後坐狹小的空間裡,除了能嗅到從“傑克”身上散發出的法蘭西古龍水之外(傑克似乎在任何情形下都保持著所謂紳士的舉止),還有一種氣味,是曹建平身上的氣味,土腥氣混雜著腐朽的枯草的味道使我的嗅覺感到了特別的沉重。就算走在這較為寬闊的庭院裡,他依然將那種味道抖散的淋漓盡致。這座至少有百年以上歷史的古宅內有兩進的院落,穿過一個月亮門,我們來到了裡院左邊的廂房外。獨耳漢子甕聲甕氣的說道:“三位,趙師傅就在屋裡等,我不進去了,你們請便罷。”
“傑克”踏在廂房廊簷下唯一的一處矮階上,輕輕的叩響了門。
“是尉遲兄嗎?進來罷。”
廂房裡只點著一盞油燈。
我對現代都市裡還有人使用著如此古老的照明工具表示驚訝。油燈是用煤油做燃料的,從屋內彌散的煤油氣息中誰都可以猜得出來。燈光把坐在那張老式太師椅上背微微駝起的人的影子映到牆上,讓我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位被獨耳人稱之為趙師傅的人物,留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蕭殺。接近他就好象是走在深秋荒蕪的野地裡,觸目俱是枯萎的生命。他坐在那張不知有多少年月的太師椅中,像枯萎了很久的一棵老樹。
當“傑克”看到他時,臉上掛上了非常友好的微笑。
曹建平卻黑著臉,側目看著牆上的影子,他似乎對於“傑克”渾夜帶著我們來造訪這樣一個人物而感到了不痛快,甚至有點厭惡。
“傑克”此時像是忘了我是被他們脅迫至此的,竟然收起了握在衣襟下右手裡的手槍,向前跨了一步,以舊中國時期老派的見面禮朝那位趙師傅抱了抱拳,說道:“上次登門不遇大駕,一直深感遺憾,這次能見到趙師傅的十分風采,真是我等幸甚。”“傑克”的這番話不卑不亢,但禮數已到,使趙師傅的神情變的溫和起來。“尉遲兄幾十年來在國外發財,老夫是早有耳聞的啦,雖然我們沒有見過面,但你的那幾個師兄弟和我卻頗為有緣,我們也算自家人,要有什麼事就請說吧。”他向靠牆的一排木凳指了指,意思是讓我們坐下。
我知道“傑克”這個人的心機縝密,他對我的好奇心把握的恰到好處,此時此刻,就算用鞭子趕我走,我也不會離開了。
“在下想請趙師傅出山。”“傑克”輕輕說道。
趙師傅的身子猛然挺出太師椅,沉聲道:“老夫的師侄莫非出了什麼事?!”
“傑克”流露也一絲不知是故作還是真誠的哀傷:“‘神仙手’,他已經歿了。”
“上一次他來辭行的時候我就曾讓他一切小心,可這小子狂妄的很,從不把老夫的話放在心上,這下可真的交待了。”趙師傅的聲音有些顫抖,聽來可知“神仙手”和他的關係並不一般。
“我雖然沒見過你,但也聽說過你的為人,不是那種落井下石,見利忘義的主,所以‘神仙手’跟著你去我便放心的讓他去,他的出事肯定是他自作自受。”
“不,您老卻想錯了,這次的事出的蹊蹺,不光‘神仙手’老弟送了命,就連我這位朋友的兄弟和兒子都未能倖免。”
“這次,我們遇到了爆炸。”
“傑克”當下把那天情形講了一遍,並斟字酌句的說:“在下以為,那是一次人為的爆炸,有人早已算計好我們的一舉一動,就想在啟棺時一網打盡!”
趙師傅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你們進的這座墓我看未必就是建文帝的真冢。爆炸的原因很可能和這位管兄弟祖上當初的設計有關。”他指了指曹建平,繼續說道:“在明清皇室墓藏中以純石材建地宮的現象極少,若不是另有原因,是不會這樣去做的,泰德、萬曆、天啟墓藏的地宮我都去過,除了在外廊以石為基之外,內拱則以墓磚砌成穹頂、鋪做墓道,又以鐵片、石灰將墓磚間的縫隙鑲死,而且墓道各接合口往往設有翻鬥、翹板、弩弓,以防盜者擅入。聽你這番講話,你們所進的這座墓藏雖說也有某些機關訊息,但與明皇室主流墓葬風格差別極大,再者,萬曆皇帝墓葬中的享殿才是真正的淨寶之閣,而你說的這處所謂的墓葬裡的享殿,我看更像是個藏活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