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譚隊長離開之後,我陷入了沉思。
整件事情在我心中從最初發生時的漫無頭緒到如今卻已開始逐步明朗,雖然還是存在著一些待解之謎,可其關鍵之處已能確定,那就是,這所有的矛頭都在指向一個名詞:“文物。”
而這“文物”的來源一定和王國慶留下的地圖有著必定的聯絡。說的通俗一點,這張地圖很可能是一張“藏寶圖”。圖上最顯著的標識,那個倒三角,大概就是所謂“寶藏”的藏匿地吧。我忽然想起了張三講的故事,金錢鏢湖北的傳人當時所告訴給他師父的大祕密,也許就是和這張“藏寶圖”有關。但王國慶是怎樣得到那隻藏圖的玩偶的?是他的那兩位可疑的“親戚”交給他的嗎?那兩位“親戚”又會是什麼人?王國慶的真實身份是什麼?還有曹建華!想到曹建華,就不由的想起張三所說的曹劍中,一個武術高手,會雙手使金錢鏢,而且他似乎對我在青松崗墓地得到的橡皮人也很感興趣,那隻橡皮人會不會依然存在著我還未曾發現的祕密?
想到此處,原本以為逐漸開始明朗的事情又罩上了一層霧礙,我的頭隱隱的痛了起來。
~~~~~~~~~~~~~~~~~~~~~~~~~~~~~~~~~院子不大。
但充滿著古樸的氣息。
兩進的院落,歇山式的頂簷,青磚碧瓦,盡顯典型的江南風格。
有一大三小四間廂房,一處灶廚,一角如廁。
我被譚隊長重新安置到這裡已過了整整三天。在過去的三天裡,我一直處於一種封閉的狀態。很奇怪,這地方按理說離城市並不太遠,因為,站到院落裡可以看到遠處杭州市汽車站高聳的鐘樓。但是我的手提電話卻一直沒有訊號。我出過一次門,是在保護我的一位年輕刑警陪同下出去的。僅僅在牆外一條並不繁鬧的街道上散了散步,其間到一家小商店裡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和我喜歡抽的“國賓”牌香菸,這種香菸的外型很像“大中華”,但抽起來比大中華的味道要淡一些,還似乎夾雜著一點生菸草的味道,這味道能讓我時刻保持頭腦的清醒。
我的睡眠不算太好,在這三天裡,我大概總共睡了不到十個小時。當譚隊長在三天之後再次光臨時,他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發覺你的臉色不好,怎麼,失眠了嗎?”
他的此番到來是帶給我一個能使我十分詫異的訊息:“我們就在昨天下午的一次突擊行動中抓獲了一個文物販子,據他交待,他曾在兩天前和一個人做過交易,這個人你應該知道,名叫曹建華。”
~~~~~~~~~~~~~~~~~~~~~~~~~~~~~~~~~我這是平生第一次以陪審員的身份坐在刑偵隊的問訊室裡。我對面的矮凳上窩著一個神情猥瑣的漢子,頭髮亂蓬蓬的,一件夾克衫已經髒的分辯不出原來的顏色。
當我抽完第一支菸的時候,譚隊長開口了。
“高軍,這次提審你,是想讓你把昨天所交待的再詳細的複述一遍,你應該知道我們的政策,不要想耍什麼花樣。”
這漢子名叫高軍,年齡35歲,但搞非法販賣國家受保護三級以上文物的歷史已有十五、六年。而且,他還是一個擅長盜墓的高手。根據他的描述,兩天前與他進行交易的人物一定是曹建華無疑!
這位死生不明、死死生生的曹建華,竟然可以瞬息南北飄忽,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元神出竅”?
~~~~~~~~~~~~~~~~~~~~~~~~~~~~~~~~~許多日子後的一個日子,在首都北京,我去拜訪了一位年逾九旬的老人。這位老人現在雖說已經多年籍籍未聞,但在六十年前,他卻在京津一帶名聲顯赫。他顯赫名聲的得來之處卻是他極善使用的一件不太光明正大的物什:
“洛陽鏟”。
“洛陽鏟”是一種盜墓用的特殊工具,在它沒有出現以前,參與盜墓的人一般使用的工具大都是尖頭鏟或撬撅之類的笨重器物,不僅挖掘的時間要長,而且對墓道探測的準確度極差,往往費工費力不說,徒勞的現象也屢見不鮮。自從清末民初河南溫縣人劉平安借鑑了同為盜墓高手的洛陽馬坡人李鴨子的筒瓦狀探墓鏟製作方法,幾經琢磨,獨創了這種長約四、五尺,前端有筒狀鏟頭、內徑環有螺旋絲紋、邊緣呈薄利快刃的“洛陽鏟”之後,盜墓這種見不得光的營生卻使許多原來的貧家子弟發了大財。這不能不說是具有舊中國特色的一項發明。
這位老人就是眾多受益者的其中之一。
歲月如風,他的真實姓名早已被湮沒在歷史的煙塵中了。他一生無子無女,似乎於冥冥之中印證了流傳在廣漠民間中對盜墓者的詛咒:“斷子絕孫”。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會稱呼他一聲“麻七爺”,他是否真的姓麻抑或是在家中排行老七已不得而知,老人也避之不談。但除了這一點之外,他還是很樂意給我講述自己當年的故事。也許,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喜歡年輕人能夠靜靜去聆聽他們簌簌叨叨的陳年舊事,即使這些平庸的歷史中摻雜了太多的痴妄和臆想。
我是在北京西城區西四里王皮衚衕深處的一座舊宅子裡見到他的。據老人講這宅子曾是一位前清翰林的府第,原來也是富貴人家,可惜後來家道中落,子孫不得已在抗戰後期將其低價賣給了他,這一住就是六十多年。
宅子有些破敗了,但在殘存的雕欄流簷裡還能依稀窺見當初的一絲風流遺韻。宅子中間有處天井,天井邊有架葡萄,在七月炎熱的夏天,葡萄架上開始掛滿泛紫的果實,我們就坐在果實溢位的清香裡,開始一段傳奇的聽述。
老人雖已年高,可是不聾不啞,一口魯地方言說的有急又快,聽起來像評話先生在扯著一段山東快書。
我之所以要在此敘述這樣的一個插曲,主要的原因是,有些事情只有在經歷後才能知道它的接洽處會出現在那一個交叉點上。就像那天在刑偵隊審訊室見過姓高的文物販子以後,很快便遭遇了一場接著一場的意外變故,而這些變故的發生直接和盜墓有關。當我第一次被迫參與到這種違法活動當中看到了傳說裡的“洛陽鏟”之後,我很懷疑這種看起來貌似平常的器物是否真的能夠具有它在傳說裡的那種效果,即便後來有人證明了它的神奇,我也沒有徹底消除內心的懷疑,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之下,我是不可能將它的妙用看的一清二楚的。這就是我為什麼後來要找“麻七爺”的原因。
下面的故事是關於“麻七爺”的,仔細聽,很有趣,真的。
麻七爺第一次參與這個行當是因一個極為偶然的機緣。
那是一九三0年夏天,蔣(介石)閻(錫山)馮(玉祥)的中原大戰正進行的如火似荼。麻七爺曾是馮玉祥西北軍第十六師的一名普通士兵,焦作攻堅戰之後他裝死逃離了隊伍,卻一時間無處可去,只能在河南、冀北一帶的村鎮附近做了獨行盜。他做獨行盜的底子很好,這全憑自幼習武而練就的一身軟硬功夫。而且,他實施計劃時只撿有錢的大戶人家下手,有時候還會分一些贓物給附近居住的貧苦百姓,因此,在這一帶,他成了一個傳奇。
到這個夏天接近尾聲的時候,一天夜裡,他剛剛劫了一鏢走馬商人的軟貨(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黑話)。躲到一座村莊西頭的土地廟裡歇息。幹這一行的人心思極多,忌諱在睡覺時遭遇不測,所以,他是躺在土地廟頂一側的角樑上進入了夢鄉的。那時候,西方的計時器、例如鐘錶之類還不能在中國廣大的民間普及,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到了夜晚只能靠自己的約摸和推測來估計時間,所以,被那一陣響聲驚醒之後,他在心中算了算,該是到下半夜丑時左右了。
這一陣響聲是被人弄出來的。
幹麻七爺這一行的人本來既便在熟睡中也會支著一隻耳朵,因此,麻七爺在聽到響聲後,就睜開了眼睛。響聲並不算大,如果是在白天的情形下,這響聲一定會被其它的聲音所掩蓋,哪怕就是在平靜的鄉村之中,白日也會有這樣那樣的眾多器具發出聲音。可是,這是夜晚,後半夜的時光是迷信的鄉村最易產生敬畏的一刻,正常的人幾乎從來不在這個時間段裡出門或走進一座廟宇,更何況此時雖屬戰亂年月,但真正的戰爭離這個地區還有地理概念上的遙遠。
麻七爺最初認為是打劫的同行到了。
根據麻七爺自己後來的估計,他當時的年齡大概在二十一、二歲之間,這就是說,麻七爺當時正處於一個男人最敏捷的生理階段,而且心理狀態也恰巧在無所畏懼的年齡段之內,再加上他的一身本領,他應該屬於那種不會輕易害怕的主兒。
他偷偷從角梁的空隙處向廟裡看去,由於太過黑暗,只能看見兩條人影的籠廓,好像抬進來一箱東西,那聲響就是這箱東西擱置到地上時發出的。
有人點亮了一支松枝火把,這一下,麻七爺清清楚楚的看清了他們的體貌。
兩個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都是當時務農青年的打扮,相貌平常,除了較胖的一位臉上有一條過眉的刀疤之外,均屬於那種扔到茫茫人海里就無影無蹤的尋常人物。
火把的光芒也將地面上映照的一覽無餘。
兩人之間真的橫擺著一口木箱,大概是新近釘好的,還沒有上漆,在火光下白晃晃的,有些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