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正劇番外 任九(三)
任九(三)
“這是什麼?”任九冷著臉,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藍色的鱗片仍在原處,閃過水波似的紋路。
見任九主動開口,江凜便來了精神,他高深莫測地笑,“九兒莫氣,這是命鱗,乃是我蠇龍一族與生俱來的保命法寶,若是遇到命定之人,便可以傷換傷,以命抵命。”
蠇龍…他覺著有些熟悉,卻毫無印象,而後,十二個大字猛然出現在其腦海中——東海之濱,無角之龍,謂之蠇龍。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知道,卻就是這樣知道了,他害怕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腳下微微後退一步,滿臉戒備地看著江凜,“你怎麼敢,就這樣將這東西擱在我身上?”
江凜彷彿被他的表情傷害了,他按住胸口,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頭,“有何不敢?”
“若是我身受重創...”
“命定之禮未成,我大抵也不會身死,不過修養千年罷了。”他仍是那副隨意的口氣,千年時光,在他眼中彷彿只有那麼一瞬。可是眼神卻飄忽不定,彷彿隱瞞了什麼。
“命定之禮…”任九重複了一句,言辭懇切,“既然命定之禮未成,還請前輩收回此物。”
“不可能。”江凜斂起笑意,斷然拒絕,終於露出了鋒利的稜角。
“那我可否問前輩一句…為何是我。”任九垂眼,不看江凜那雙動人的眼睛。
“命定之人,哪有什麼為什麼?”江凜見他不看自己,臉色有些不好。
任九下意識地覺得江凜沒說實話,看了他一眼,抬腿便往外走,什麼命定之人,真當他是傻的不成。
“九兒你別走!嘶…我說!”江凜急急去拉任九袖口,卻被猛地任九甩開,他痛呼一聲,見任九仍是不回頭的往前走,只好準備坦白。
“什麼?”任九果然停住腳步,咬牙問了句。
“我尋了你數千年了。”江凜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任九得背影,深深吸氣,“我還記得失去你時,你六百二十三歲,千年幻夢枝九百年落盡葉片,千年化形,化了形,生了神智,便可與我永永遠遠的在一起了。”
“胡扯!”任九下意識的否認,他生於小靈界,這是事實,再清楚不過。只是小靈界本就是獨立空間,修為受到壓制不得寸進,他也不知自己在遇到任仲之前,到底在六百歲停留了多長時間。
“我騙過許多人,卻獨獨沒騙過你。當日在凌華宗,我便說過,我是為你而來的,只是怕你懷疑,在時間上,難免有所隱瞞。”江凜笑了一聲,彷彿想起了當日任九尷尬的模樣。
“那時…我並未生出神智。”任九沒來由的心裡一慌,想轉身,卻被江凜按住了肩膀。
“我知道你不記得我,如此,你就當作聽個故事可好?”江凜口氣變得有些緊張,他按住任九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些,“莫轉身,也別打斷我,講自己的故事,總是有些怪,你若看我,我便更張不開口了。”
任九雖覺得江凜根本不會緊張,可是講故事的人都這樣要求了,他也只好點了點頭。
“蠇龍一族,是上古龍族,卻因少了一對龍角,而無法壓制體內的法力,需要尋一靈草相伴,喚作伴君。”
“我那時年歲不大,心氣卻足,看不上父母挑好的那些生了神智的靈草,非得自己遍地去尋。我一路結識了不少好友,卻被其中一人坑騙,憤怒之下,引得周身法力躁動。我當時腦內一片混亂,不知怎的,便順著你的氣息尋了過去,最後暈倒在你的本體邊。”
“我喜歡你的味道,和你在一起便覺得舒心,便將你連根取下,銜回了東海之濱,不顧旁人阻攔,非要納你為伴君。我日日趴在你身邊,與你說話,只希望你能早些生出神智。”
“那時你沒有神智,卻格外護著我,還會捲起枝條與我一同玩耍。我法力躁動之時,你身上的味道也會變得平和,很香,我很喜歡。”
“可是,你六百二十三歲那年,大陸動盪,整個大陸被靈氣震盪撕得七零八落,以海相隔,還生出了許多小靈界,我便是那時,沒能護好你…”
“我近乎發瘋,找了你數千年,後來與凌華宗太上長老打賭,輸了,便留在凌華宗駐守千年。那老匹夫說,我也不是全無好處的,待千年之後,必能得償所願,所以,我留了下來。”
“千年時日算不得什麼,可眼見著千年之約將至,我卻是不能不緊張。直到方勇出現,那孩子,帶著你的味道,那麼熟悉,千年算什麼,哪怕上萬年,我也不會忘記。”
“對不起,我留下那孩子,卻沒能護好他。”
任九不知如何回答,即便是江凜信誓旦旦並未錯認旁人,他也沒有絲毫記憶,自然無法迴應。
“我知道你沒有印象,你信也好,不信也罷。迴應也好,不應也罷。我不會逼你。”江凜笑眯眯地將任九轉過來,伸手為其繫好腰帶,也不似高興,也不似失落,看不出一絲情緒。
“對不起。”任九不知自己為何道歉,或許是因為,他不懂江凜所說的情愛與等待。
他思緒有些混亂,若是按照江凜所說,沒有伴君,法力便會躁動,這數千年…他是怎樣度過的,發瘋?還是…
他突然不敢想了。
“我想看看你的原身。”任九突然有了這麼一絲衝動,他不欲隱瞞,直接要求。
江凜一愣,隨後雙手抱胸,面露驚恐,“九兒這是要非禮奴家麼?”
任九突然覺得額邊青筋突突直跳,剛想說算了,江凜便恢復了笑意,欺身靠在他耳邊,“若是九兒想看,多久都可以。”
任九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衣衫落地,從袍中飛出一隻巴掌大的小東西,水藍色的,周身晶瑩剔透,果真是沒有角的。他伸手,蠇龍便落在了他的手心之中,龍尾觸及手心,有些滑,也有些涼。
他用另一隻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蠇龍的後背,蠇龍沒有拒絕,仰起頭,龍尾愜意的掃了掃,而後盤曲起來,極其可愛。他下意識的喃喃道,“真小。”
“你說什麼?”聽罷此句,江凜瞬間恢復了人形,就這麼赤/**貼近任九,危險地眯起了眼,“再說一遍。”
任九隻覺得一絲熱度慢慢爬上了臉,他上下看了看江凜的裸/體,轉身,斟酌了一下用詞,“你的本體很好看。”
江凜也是一愣,終是哼了一聲,撿起衣衫慢慢穿好,也不再與任九計較。帶他繫好意腰帶,便轉移了話題,“我知道你為何來此。”
“什麼?”任九頓時警覺起來,背脊繃得筆直。
“當日…任仲自爆魔丹,我也在現場。”江凜看著任九,兩隻手扣在一起,見任九表情不對,又補充了一句,“他決絕異常,根本沒有給我反應的時間。並非只有魔丹…還有三隻靈嬰同時碎裂,靈魔相沖,威力巨大,我離得算不上近,也受了些輕傷。”
“…”任九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拳頭。
“如今,你身上血契消融,已是自由之身,何必還執著於此?”
江凜想要伸手碰任九,任九卻後退一步,抬眼看向江凜,道,“他是我爹爹。”
“我明白…”江凜與他對視許久,隨後點了點頭,輕聲道,“你爹爹是否隕落我也不能確定,但那日無極九霄閣之人前去探查,倒讓我瞧出些蹊蹺。”
“當真!?如何奇怪的?”任九眼睛一亮。
“我瞧那人心緒不穩,便多看了他幾眼,正巧發現他暗中動了手腳,使得探查魔氣的陣盤碎成粉末。而後他匆匆離開,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湍急的河水…”江凜觀察之力極強,見任九神色不對,便問了一句,“九兒,你可是認識此人?”
“他或許對我爹爹有些…”任九不願多提柳眸清,說到一半便抿起了嘴脣。
“如此…或許…他是有意要放你爹爹一條生路。”江凜伸手,終於順利的將任九的手扣在了手心之中。
“當真!?”任九瞬間激動了起來,“我要去尋爹爹。”
“那河名號延年,幾乎橫跨整個玄天大陸,河中靈氣匱乏,幾乎不受宗門管轄。可河水自南而北分出許多小渠,小渠周圍凡人村落數不勝數,若是一處處尋,怕是不易。”
任九抿起嘴,“流落凡人村落,好歹還有一線生機,我總要試試。”
江凜定定看著他,隨後笑著收緊了手,“左右我最不缺時間,讓我陪你可好?”
任九目光閃爍,說不感動那是騙人的,他卻是存了私心,若是有江凜相伴,這漫無目的的尋找也好不太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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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人這件事做起來果然不易。
四十年間,任九和江凜順著延年河深入北宗,沿途向凡人打聽任仲的訊息。若是路經宗門,他與江凜也不敢太過張揚,只得攔了修士行那搜魂術,而後抹去其記憶…凡人城市,宗門禁地,深山老林…卻終是一無所獲。
任九心裡清楚,時間越長,找到自家爹爹的可能性也就越低,可他總是不願輕易便放棄了,若是放棄,便是意味著以往的努力全部化為泡影,他怎能甘心。
他站在江凜身側,看著江凜笑著攔下仙鳳山的三名女修,抱拳,不動聲色地恭維了幾句,待女修羞紅了雙頰,出手將其拍倒,搜魂,而後衝著他搖了搖頭,隨手將女修拖進了草叢。
任九垂下眼,心中彷彿被什麼堵住了,待江凜回身,便說了句,“對不起。”
江凜臉色突然有些難看,他勉強咧了咧嘴,“怎麼突然道歉…”
任九不答,就這樣看著他,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進心裡,突然道,“我們這樣尋人,已有四十餘年了罷。”
“是。”江凜有些拿不住任九想要說些什麼,眼角不自主地**了一下。
“你可覺得…委屈,或是…”任九深吸一口氣,盯著腳下的泥土,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
“怎會?”江凜放鬆了下來,他笑,“與你一起,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覺得委屈。莫不是九兒覺得我長得慘不忍睹,怎麼不願看我?”
任九愣愣地抬頭,彷彿在江凜身上看見了爹爹的影子,當年,爹爹也是這般拉著卓謙之,如今,江凜眼中的情愫,與爹爹一模一樣。
他晃了晃頭,擺脫了江凜的眼神,低聲道,“若非我不甘心,總覺爹爹還活著,也不會連累你陪我尋這四十餘年,抱歉…”
“九兒…”江凜伸手將任九摟在懷裡,“莫說傻話。”
任九疲累的閉上眼,在這人的臂彎裡,他總覺得安心許多,終是將不忍直面之事說了出來,“爹爹他,或許真的隕落了…”
任九感覺抱住自己的手臂收緊了些,江凜好聽的嗓音迴繞在自己耳邊,“只要你覺得他還活著,我便陪你一起尋他。”
他頓了頓,“玄天,或是上天入地,我都陪你。”
“尋到什麼時候呢?”江凜小聲的自言自語,尾音微微揚起,像是在思考一般。然後他將任九從自己胸口扒拉起來,眯著眼滿足的笑,伸手一刮任九的鼻樑,“尋到你不想尋了,或是…他活生生站在你眼前為止。”
任九驀然溼了眼眶,頭一次主動伸手抱住面前之人。他覺得,自己對江凜,許是動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