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正劇番外 任九(一)
任九此生最重視的人就是任仲,他喚他——爹爹。
若非爹爹,他不會生了神智,更不會有機會離開小靈界,有了如今的修為。
任九還記得自己被胡萬鈞所傷,與爹爹一同跌入陰陽界,遇到祖爺爺,也記得祖爺爺救了自己。之後爹爹在隨心居中再見卓謙之,花了不少功夫醫好了眼,與卓謙之一起,救了個名叫宋靖的凡人。
他本以為爹爹會與卓謙之一直留在宋國,可當他再次清醒,爹爹身邊除了他自己,便只剩下了那個叫赫胥的魔頭。
卓謙之不在,宋靖也不在。
任九心中清楚,赫胥和烏蘭雖不是壞人,想的法子卻終是在害爹爹的。
任九拐彎抹角地勸了,任仲卻說,“我已失了進階金丹的機會,不走這路,也是數十年後的一抔黃土罷了,更何況,我想與他同生共死…”
什麼同生共死,無非是送死罷了!
任九無力迴轉自家爹爹的決定,便生了一絲恨意,不僅恨赫胥,更是恨自己,恨卓謙之!卓謙之的存在就是一雙無形的手,推任仲入地獄,自此萬劫不復。
日後之事果然如他所料,即便是一時救下了卓謙之,四人卻仍是難以脫逃。魔修人人喊打,加之柳眸清暗中支援,最後定然無路可走。
任九知道,自家爹爹是個痴的,到最後也不忘護了卓謙之周全,只是不知道,自己也一塊被護了去。
他心裡明白,這一走,便是跨過了生死那麼大的溝,他不願卻不能拒絕,他知道爹爹所想,他要替爹爹護得卓謙之周全。
任九有些羨慕赫胥,因為他能與爹爹一同留下,留下的原因自然是烏蘭。任九知道他的這點心思,與自己是一樣的,可是自己卻根本沒有選擇…
任九咬牙啟用陣法,與卓謙之一同消失,再一同出現在另一處洞府中,腳底的陣法消失無蹤,他終是與爹爹一樣,無路可退。
他任由卓謙之抓住自己,神念在自己的神念海中碰撞,與任仲做最後訣別,自己卻一言不發,只顧著低著頭將手中的儲物袋翻來覆去的看。
兩隻儲物袋,一袋是任仲常用之物,古琴,功法,手札一一不差,一袋裡盡是準備好的丹藥法寶,只待卓謙之習了九轉修靈功,續了那殘缺靈根,早日成嬰。
而後,便是鮮血噴湧,血契斷絕。
自打生了神智,任九便從未與任仲分離太遠,他因任仲綠臂而生,又與任仲有血契相關,他想過隕落身死,卻從未想過自己會與任仲斷了血契,獨自偷生。
他看著卓謙之慢慢坐起身,突然覺得自己原先就是嫉妒卓謙之的,那人得了任仲的全部情愛,只要那人在,任仲的眼中便容不下任何人。
他明白自己對於任仲來說是不同的,卻與卓謙之也不相同。於是,那一點點的嫉妒便紮了根,慢慢發芽,直至任仲散功修魔,到如今的生死不知,他才意識到,自己心中的嫉妒早已變了質,換成了深深恨意。
他清楚,自己恨卓謙之,恨他出現,恨他將這所有一切強行施加在任仲身上,恨他害的任仲散功修魔,恨他日後一路平坦而任仲卻將萬劫不復……
任九不死心地又喚了兩聲爹爹,仍是無人迴應。
而後,他感到卓謙之動了動,費力地站起身,走了幾步,彎腰伸手,想要將掉落在一邊的陣盤收進懷中。
任九突然一震,彷彿從混沌之中得了那麼一絲清明,他身後的捲髮迅速拉長分散,一部分制住卓謙之,一部分將陣盤包裹起來,送回了自己手中。
“哥哥想要什麼。”他聲音生硬,仍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將陣盤放入懷中,沒有看卓謙之。
“九兒,將那陣盤給我……”卓謙之丹田之內空空如也,根本掙不開周身桎梏,聲音卻仍是平靜異常,莫名讓任九惱怒。
“給你?”任九抬手,挽了挽耳側的碎髮,卓謙之周身的束縛瞬間撤退的乾乾淨淨。他抬眼,平靜的看著卓謙之,“為何?”
卓謙之抿起薄脣,“我只想與他同生共死。”
“這話哥哥曾說過了,爹爹也曾說過。”任九笑了笑,他還記得當日任仲散盡功力,提及卓謙之時,卻仍是笑意滿滿,溫柔繾綣,彷彿無論何人,無論何事,無論何種艱難險阻,都不能阻止他與卓謙之一起,同生,或者共死。結果到了生死關頭,任仲卻翻了悔,捨不得了。
“把陣盤給我。”卓謙之眉間一動,難掩焦急之色,不由得往前走了幾步。
只有陣盤能開啟防禦法陣,卓謙之為何索要陣盤,任九心知肚明,他緩緩斂了笑意,“爹爹曾說過想與哥哥同生共死,如今卻輕易食言,可見人心之善變。可惜我並非人族修士,即便不願,也不會反悔當日應承之事。我答應過,要拼命護你周全,只因你是爹爹最重視之人。”
“怎能獨留他一人?把陣盤給我!”卓謙之攤開手掌靠近任九,卻被矮他一頭的任九攥住了手腕。
“你哪也不能去。”任九冷冷看著卓謙之,他與任仲在一起時日長久,雖不似任仲一般沉默隱忍,卻將任仲的執拗勁學了個十成十,他認定的,絕不會改變。
“我說…把陣盤給我!”卓謙之奮力按住任九的左手,另一隻手直往九兒的懷裡探。他知道自己奈何不了任九,卻仍是拼盡了最後的力氣,毫無血色的嘴脣被咬的死緊,鮮血便這樣一滴滴地滑落。
“我也說了,你哪也別想去!”任九聲音抬高,震得整個洞府嗡嗡作響,他惡狠狠地看向卓謙之的嘴角,那裡被鮮血染的鮮紅。他就這樣被鮮血刺激的生出了些扭曲的衝動,憤憤抬手,抬拳砸向卓謙之,卓謙之能躲,卻沒如此做。
任九沒有調動法力,卻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只為發洩心中的怨氣,一拳,卓謙之便向後踉蹌了一步,右臉隨即誇張的紅腫起來。任九喘著粗氣,低聲吼,“你只想與他一起,可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可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抱歉…”卓謙之勉強穩住身形,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角。任九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心中彷彿被失望憤恨無耐仇恨充滿,隨即失控一般的撲向卓謙之,雙手按住對方的肩膀,狠狠將他按在了背後的石壁上。
“嘭!”卓謙之沒有反抗,仍是垂著頭,背脊砸在石壁上發出了劇烈地響動,他也隨即咳出了一口鮮血。
任九隻覺得自己心中彷彿生了怪物,正叫囂著什麼,他將卓謙之一次次地拉離牆面,又一次次重重撞在牆面之上,而後對著那個垂著頭,彷彿暈厥過去的人絕望地嘶吼,“都是因為你,我才被爹爹趕走!”
“你還想如何!?你不惜命!如何對得起他!”
“你欠他如此之多,就想如此一死了之?做夢!”
“你的命,是他換來的,由不得你!”
“求你…給我…”卓謙之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卻根本無力再做什麼。
遍體鱗傷的明明是卓謙之,可任九吼完了,清醒了,看著卓謙之,卻突然受盡委屈般地哭紅了眼,他聲音斷斷續續,“都怪你…嗚嗚,若沒有你,爹爹怎會修煉魔功。都是你…嗚,都是你…我答應爹爹…我不要離開爹爹…都是因為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將卓謙之推開,後退了幾步,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卓謙之早沒了力氣,失了九兒的支撐,身子沿著牆面,滑落在了地面之上。他如今情況悽慘萬分,整個左臉青紫的腫了起來,鮮血從額頭,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流,他卻恍若毫無痛覺,眼睛盯住任九,掙扎著還要起身。
任九淚眼朦朧地看他,“你…可還記得,爹爹最後…跟你說了什麼?”
卓謙之愣住,死死按住了頭,半天也說不出一句。
“他說,要你為他報仇!”任九輕輕道,眼見著面前的人顫抖了起來,心裡彷彿多了些發洩般的快感,面容也猙獰起來,“我的好哥哥,你可要為他報仇?”
“他不會死的,他…不會獨留我一人。”卓謙之身軀劇烈的顫抖,平靜的面容終於瓦解,兩行清淚驀然落下,狼狽不堪,“九兒,他不會死的,對不對?”
任九悽慘地笑了起來,他抓住卓謙之的髮髻,迫使他抬頭,四目相對,而後殘忍地開口,“爹爹他,根本是無路可走,如何能逃?”此言,並非僅是同卓謙之說的,也是同他自己說的。
他鬆手,不再看卓謙之的表情,徑自從懷中摸出一隻儲物袋,抽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冊子,丟在卓謙之的臉上,“你且看看,若看完還執意尋死,我絕不攔你。”
卓謙之抖著手,撿起掌門手札,一張絹紙從其中滑落而出,他下意識的抓住,伸手慢慢拂過熟悉的字型,低低地念,“惟願君心似我心。”
“惟願…君心…我怎會不知你之心…”卓謙之將臉貼在絹紙上,闔上眼不在開口。任九抿了抿嘴,背過身去,他早知任仲留了此物,卻不曾偷看,誰知竟只有這寥寥數字。
經歷大悲大怒,他已不知自己心裡是何滋味,面對卓謙之,也只有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卓謙之彷彿緩過了勁來,他低聲道,“他可還留了什麼?”
“留?不…他什麼也沒帶走。”任九諷刺地說了一句,他仍揹著身,順手將任仲留下的儲物袋盡數丟給卓謙之,“待你靈根恢復,便修習九轉修靈功罷。”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看過,便懂了。”
“多謝。”卓謙之平靜萬分地道了謝,便從懷中摸出一張發黃的宣紙,攤開,撫平,細看了許久,才與手中的絹紙疊在一起,仔細萬分的收回了懷中。隨後,他將儲物袋盡數撿起,掛在腰間,慢慢站起身,往另一間密室蹣跚而去。
儲物袋中有足夠的辟穀丹和各色丹藥,只待卓謙之靈根恢復轉修功法,自然無需任九擔心。
任九啟用陣法,眼見著密室外的陣法合攏,他不想再見卓謙之,或許…卓謙之也不願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