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生離(二)
卓謙之眼見著任仲快步離開,眼見著修煉室門口的陣法重新彌合,他莫名打了個冷顫,竟產生了些細小的,不安的情緒,而後,不安慢慢擴大,漫及全身,他只覺得通體冰涼,寒意透骨。
他猛地站起身,偏著身子拖著沉重的右臂,艱難地往修煉室門口走去,卻被陣法攔住了去路。
他冷著臉,用重達萬鈞的右手狠狠砸在陣法之上,陣法輕輕震盪了一下,沒有絲毫破開的痕跡,他只好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九兒,撤陣。”
周遭靜悄悄地,沒有一人回答,卓謙之將額頭頂靠在陣法之上,右手狠狠砸下,卻是徒勞無功,陣法堅固,即便是元嬰期修士全力一擊也能硬抗,更何況他周身無一絲法力,肉身也不如煉體士一般強勁。
這邊任九自然注意到了修煉室內傳來的輕微響動,但他卻垂著眼隱去了情緒,全神貫注,在任仲的指導下,一點點將正一神君設下的探測陣法啟用,慢慢的…周圍的景象便呈現在了他的腦內。
任九完全開放了神念海,喚了一聲爹爹,任仲閉上眼,便將神唸完全侵入其中,也只有如此,才能將九兒所見完全展現在任仲面前。
九兒微一皺眉,面上有些不適,卻不聲不響地咬緊了牙關。
任仲藉著九兒的神念直觀外界情況,見整個古宅已被夷為平地,地面平整,彷彿被什麼東西直接削去,他還來不及細看,便聽一聲輕笑,乃是任仲與任九都極為熟悉的聲線,“大哥,這上古法陣果然不凡,饒是我親自來此,也頗費了一番周折。”
任九調整法訣,將視角轉了轉,朝向聲源,靈氣波動慢慢勾勒出了七名修士的身形,除了為首的那人,其餘六人按照一定的順序環形站好,正中央乃是一架巨型傀儡,龍頭馬身,製作極其精妙。柳眸清周身靈壓忽強忽弱,詭異非常,而他周圍的六名金丹期修士,散發出的靈壓也讓任仲頗覺奇怪。
“不必驚慌,我此次前來乃是為大哥指一條明路的。”柳眸清手持一顆月白色的明珠,明珠閃過一絲明光,他就這樣幽幽地笑著,準確的發現了監視法陣的存在。
任仲沉默,不知柳眸清打的什麼注意。
“我這巨型傀儡的厲害,大哥也已見識過了,即便是如此隱祕堅實的大陣,恐怕也擋不住接二連三的法力衝擊罷…今日來此,我並非想要置大哥於死地,故而只帶了七隻傀儡,大哥實力超群,自然不必害怕,我只是想與大哥當面談談,不知大哥可否賞臉?”
傀儡…
任仲沒有猶豫,便直接撤出了九兒的神念海,他對著面色慘白的九兒道,“開啟大陣,待我離開後,便速速闔上陣法,若是我有三長兩短,也不必猶豫,帶上謙之,啟用陣法,離開此地。”
“爹爹,我不…”任九一把抓住任仲,眼圈已然紅了,他有些害怕,若是此後這世間再無任仲,他不知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安心。”任仲掰開九兒的手掌,將自己身上的儲物袋盡數塞進九兒手中,除了六稜冰片和吞天瓶,什麼也沒有帶在身上,“柳眸清既說要找我面議,他心高氣傲,自然不屑於欺騙於我。況且,若是我不出去,他必定使用那傀儡破壞陣法,結果也都是一樣的。”
任仲的決定任九向來無法左右,他只得別過臉去,手指卻攥的嘎吱作響。任仲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頂,便起身從小徑往外而去,大陣破開一個小口,待任仲側身而出,破口又慢慢彌合在了一起。
任仲才飛身而出,浮於空中,與柳眸清四目相對。
柳眸清面上拉扯出一個勉強算的上溫和的笑意,動了動手指,身後的傀儡便停止往巨型傀儡內部注入法力,他盯著任仲,“我知道大哥一定會來見我。”
“…”
“大哥定是想要問我,是如何尋到此處的。”柳眸清不在意任仲沉默,自顧自道,“大哥修煉魔功,以金丹後期修為連敗兩名元嬰修士,在玄天大陸之中,已然不是祕密。修煉魔功,即便再怎麼好好躲避,再怎麼全力掩蓋,即便能保證魔氣絲毫不洩,可仍與旁人有些不同。我柳眸清不才,唯獨對這尋人之術略通一二,只要大哥在這個玄天一日,便註定無法擺脫於我。”
任仲知道柳眸清沒有誆點自己,更何況自己突破南北大陣,使用的便是靈魔之眼,早已露了破綻。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修煉魔獄魔靈訣那一刻起,他便走上了不歸路,靈魔疏途,即便是內心堅定不移,他與卓謙之也註定是越走越遠,停下腳步,又是死路一條。
但是,他並不後悔。
柳眸清道,“我願為大哥指一條明路。”
“我無極九霄閣掌握連線魔界與靈界的傳送陣法,不受靈魔氣息影響,可以將大哥送去魔界,想來,以大哥的修為手段,即便是身處魔界,也可混的如魚得水,再不用遮遮掩掩。”
“不勞賢弟掛心。”任仲斷然拒絕。早在得到三爪磬螈之時,他便知無極九霄閣勢力極大,恐怕是掌控了魔靈兩界的陣法,如今聽柳眸清親口承認,倒也不至於太過驚訝。只是他想不通,柳眸清修為平平,即便是聰明機敏,掌控如此大的勢力,還是遠遠不夠,也不知他究竟有何底牌。
柳眸清眸中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他癟了癟嘴,“我就知大哥不願…我倒底何處比不上卓越?”
“…”任仲只是平靜的看著柳眸清,他恨極了柳眸清設計卓謙之,也恨極了以自己生死誘卓謙之上鉤,卻也吐不出什麼諷刺之言。
“大哥,你知道麼。”柳眸清見他神情,突然慘然一笑,“董妍雨當年心高氣傲,為了調查董妍雪之事才嫁與卓子喬,卻不想對那卓子喬動了心,她不明事情真相,又懷孕生下了仇人的兒子,才會在明白真相時發瘋癲狂。”
“當日初見卓越之時,是我第一次偷偷離開宗門,山下坊市奇異事物眾多,看至酣處,忽聞一聲慘叫,竟有人在卓天門坊市鬧事殺人!我當時修為尚淺,根本不知具體發生了何事,只見值守坊市的兩名金丹期長老身首異處,那賊人一襲黑袍御一柄金劍揚長而去。張揚不羈,我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此事影響惡劣,自然無法遮掩,半日過後便鬧得人盡皆知。後來董妍雨告訴我實情,那人,竟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董妍雨囑咐我定要替天絕宗報仇血恨,我不知如何做,卻不得不做。卓子喬狼心狗肺,董妍雪生死不明,董妍雨瘋癲無狀,董炎風又膽小懦弱,我雖不明白他們所求究竟為何,卻知道,卓子喬只要動手,天絕宗根本沒有一搏之力。”
“所以我逃走了…”柳眸清說道此處,頓了頓,“在卓子喬下手之前。逃亡途中,我遇見了一個人,他給了我一隻生了神智的龍樰草,讓我好好使用。”
“好好使用…”任仲皺眉。
“不錯!就是好好使用…卓子喬派人追捕於我,見我氣息奄奄,皆以為我誤服靈草,怕是命不久矣,也就失了戒心,故而讓我順利逃脫。其實…我是自願服下龍樰草,自願與其共用身體,共用神念之力,半人半妖,卻是不死不滅。”柳眸清面上閃過一絲明光,像是極其得意,又像是有些迷茫。
而後,他看向任仲,面容越來越猙獰,“為什麼你會出現?”
“為什麼你看起來冷情冷性內裡卻是如此溫柔?”
“為什麼我做了如此多,你的眼裡卻始終沒有我,只有卓越?只有卓越?!為什麼是卓越!為什麼偏偏是他!”
“你們甜甜蜜蜜,我卻要受宗門家仇日日侵擾!卓越也是天絕宗人!他憑什麼能活得快快樂樂,他憑什麼得到我得不到的,他憑什麼擁有你的視線,擁有你的一切!”
“若是沒有姓卓的就好了…”柳眸清突然壓低了聲音,求救似的看向任仲,“大哥,你說對不對。”
任仲沉默,他不知怎麼回答。聽柳眸清之言,他幾乎可以肯定,卓天門覬覦的就是天絕宗的弄水靈訣,可是弄水靈訣即便是威力巨大,可傳承起來苛刻異常,卓天門祕籍眾多,何必在乎這一本如同雞肋一般的祕籍?
“大哥真的決定要與我哥哥同生共死了?”柳眸清慢慢冷靜了下來,他斂去了瘋狂,乾乾淨淨地笑了起來。
“不錯。”任仲眼神閃動了一下。即便是他已經為卓謙之尋好了退路,也不能讓柳眸清看出端倪。
“如此也好。”柳眸清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明珠,六名金丹傀儡和巨型傀儡便一同走到了他的面前,低頭,將最脆弱的脖頸暴露了出來。柳眸清熟練的拿出數十顆幽暗的石頭扣進傀儡的脖頸之中,而後轉動了一下明珠,明珠閃動了一下,光華褪盡,頓時變得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