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棄不離
又過了三日,見宋靖傷勢已然完全好轉,任仲便將左勤之事草草一說。他並未細說,只說聽聞當朝左將軍並未受到牽連,而左勤不願離開,只想見恩公一面。
但宋靖察其言觀其色,總覺左勤之事的發展出乎了自己預料,故而一直裝作未愈留在屋內不願出門。
該來之事並非一再逃避可躲,第四日清晨,宋靖剛翻了幾頁手頭的書籍,心下煩悶,便聽房門處有響動聲傳來。他本以為是任先生來給自己送些吃食,抬頭一看,卻見左勤端著托盤站在原地。左勤身著一身毫無點綴的灰色麻衣,頭髮盤的整整齊齊,面上微有忐忑之色,卻沒了當日的狼狽。
宋靖翻書的手指輕顫了一下,移開了眼,壓下心中湧上的各種情緒,只當面前空無一人。
左勤腳步一頓,猶豫了片刻,才將手中的托盤安穩的放在一旁,幾步走到宋靖床前,一撩前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面之上。
他上身下伏,雙手毫無保留的攤開在身側,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乾淨利索的一如在朝中初見,聲音卻是微微發顫,“左勤無能,連累殿下,害殿下受傷。”
“你怎會還留在此地,離開罷!”宋靖用拇指扣住食指,俊秀的眉頭擰在了一起,口氣飽含著疏遠厭惡,只希望能讓左勤離自己越遠越好。
“先生說,我可以留下…”左勤沒有起身,宋靖自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此處已經沒有八殿下,沒有救你之人,自然也沒有你曾發誓效忠之人,年幼無知,便當作笑話罷。”宋靖合了書,慢慢冷靜了下來,語氣中帶了些淡漠。
“左勤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怎會此時棄殿下而去!況且……左勤十分清楚,效忠的人是誰。”左勤接的極快,彷彿已然在心中演練了千萬次,宋靖一時竟啞口無言。
“你怎麼還不明白!跟著我,是叛國,唯有一條死路!你的父親,你的族人,你統統不要了麼!”宋靖一掀被子,憤憤下了床,一把扽住左勤的手臂,恨不得將他直接丟出門去。左勤紋絲不動跪在原地,竟是暗自使了內勁,宋靖從未修習過內力,一時難以移動他分毫。
“左勤明白!但自我離開左府之日,便與左府沒有任何關係,還請主子賜名!”是主子,並非八殿下,宋靖自然聽的明明白白。
“叔謹,你這又是何苦。”宋靖一口氣卡在了喉嚨裡,只得無奈鬆手,張口喚的也是習慣了的稱呼,而後他跌坐在地面之上,後背靠在了左勤身側,用手蓋住雙眼,半天才緩過勁,“既然如此,便不要後悔才是。”
“多謝主子不棄,還請主子賜名。”左勤微微抬起了身子,彷彿意圖使宋靖靠的更舒服些。
“不棄麼?”宋靖自嘲一笑,若是真能不離不棄,黃泉路上走上一遭,也不至於一個人太過孤獨寂寞。“那便叫莫離可好?”
“好。”
“既已談妥,便出來罷。我有些話想要對你們說。”倆人還未來得及再說些什麼,任仲的聲音便穿透牆壁直直插/了進來,聲音不大,卻是字字清晰,沒有一絲模糊。
宋靖一驚,猛地起身,一陣頭暈目眩之後,便被身邊的人扶住了身子,他擺了擺手,下意識道了一聲多謝。莫離一愣,不知如何迴應,只得順手取了窗邊的外袍給宋靖披上。
宋靖披好外袍,莫離便推了開門,便見任仲正坐在院中新置的石桌旁。他身著灰色長袍,面上仍是一派溫和從容,卻隱隱有倦色透出。見兩人出來,他點了點頭,指著身邊空下的兩個石凳,輕聲道,“坐罷。”
“卓先生他…?”宋靖見任仲面色著實不好,不由得問上一句。
“無妨,只是舊疾未愈。”任仲揉了揉眉心,卓謙之氣息雖十分平穩,一日之內卻有*個時辰昏昏欲睡,著實讓他有些不安,夜不安寢之下,才多了幾絲倦容,不過,這些沒必要說與宋靖來聽。
“既然無旁人在場,我也就明說了。靖兒,其實你周身經脈淤積堵頓,並非習武的苗子。”任仲慢吞吞地說道,宋靖像是早知此事,如今聽任仲一說,面色也只是微變,反倒是莫離憂心的看了宋靖一眼。
任仲不在意的一笑,“但世間之事並無絕對,如今你傷勢好轉,倒是可行這洗經伐髓之法。你做好了準備,便可以開始,不過,一旦要做,你便要答應我,無論過程痛苦與否,你都不可放棄。”
“宋靖已然做好了準備,絕不會半途而廢。”宋靖嚯的一聲站起身來,蒼白的臉上終於也顯露出了一絲紅潤。
“可想學易容之術?”任仲又道。
“自然!”宋靖眼睛一亮。
“過幾日卓先生好轉,你便可以向他請教了。”
“至於你。”任仲微微移了視線,看向正襟危坐的莫離,“可會做些吃食?”
莫離每每與任仲的目光相接,總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故而任仲突然問及吃食之事,他眨了眨眼,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不會便學,莫要餓著你主子了。”任仲這幾日都只是草草弄了些稀粥,好在幾人非傷即病,倒也不能吃其他的東西,如今有了莫離,他也懶得動手了。
“是!”莫離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這個你拿去,原本的內功也莫要落下,若是有什麼不明白之處,再來問我。”任仲拿出一張絹紙,正是拓的正是當日從烏蘭諾處得來的鍛體之法。
修真者與凡人的區別,便是是否能將周圍靈氣掠奪至體內,變換形態歸於己用。修習內力,雖能掠奪靈氣,卻不能歸於己用操縱靈器法器,內力雖能外放,卻並不能收發自如。莫離既然已經做了選擇,任仲自然不會傳授給他修習靈力的方法。
修真者之間可以互相殘殺,凡人之間可以相互算計,但若是修真者強行插手凡人之事,必會戾氣纏身,難以寸進,故而才有這仙凡疏途的說法。莫離留在宋靖身邊,自然不能修習仙法,以免壞了法則,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但這鍛體之法卻並非功法,據任仲所知,這上古人士都要修習鍛體之法,以求經脈強勁,強健體魄。因不涉及靈氣的變化歸己,故而算不上打破法則,倒是無礙。況且這莫離身懷家傳內功,如此一來,成為箇中高手倒也不是難事。
莫離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宋靖,見宋靖點了點頭,才站起身接過絹紙,烏黑的眼睛閃過一絲疑慮,低聲道,“多謝先生。”
任仲也不在意他的表情,隨意的擺了擺手,將一袋銀兩丟在了桌面之上,然後又拿出了一張卓謙之備好的人/皮/面具放在一旁,“不必了道謝,若是出門,還是帶上為好。”
“你隨我來。“任仲站起身,直接進入了他早已佈置好的練功房中,宋靖自然緊隨其後。留下莫離見兩人消失在門內,才貼了人/皮/面具出了門去,他面露難色,許是再為中午的吃食擔憂。
春去春來,轉眼間,任仲四人已然在君臨城內待了一年之久。
卓謙之功力散盡也有一年,卻根本沒有尋找恢復的契機,他彷彿不介意自己如此,任仲每每提及此事,他都是一挑劍眉看向任仲,眸中意味不明,任仲只能嘆氣,就此作罷。
卓謙之無事,倒是購了筆墨,日日在房內作畫。他原先大抵有些功底,卻是長久沒有握筆,難免生疏了些,故而所畫之物,根本不給任仲細觀,任仲只說卓謙之在此事上實在小氣,只是區區畫作罷了。
卓謙之冷冷地瞥他一眼,只道一句牛嚼牡丹,便一袖子將任仲擋了,又桌上未乾的畫收了起來,任仲哈哈一笑,餘光瞥見卓謙之手中的紙張一角微微下垂,上面寫著一行飄逸靈動的小字,歲月靜好,正是卓謙之的手筆。
任仲也不戳破,只是暗自偷笑,無事之時,便取了琴陪在卓謙之身邊彈上一曲,愜意舒心,非外人能道也。
再說莫離,他得了鍛體術後,除了包攬全部家事之外,倒是日日苦練。不過,他本就有內功底子,善使長劍,到成了修習煅體術的阻礙,一開始總不得精髓。
任仲見他日漸煩躁,便知他對這鍛體之法有所異議。但他不問,任仲也就故作不知,莫離這性子,也得好生磨鍊磨鍊。
三月之後,莫離終是按耐不住,他站在院中,聽房內絲竹之聲一斷,便快步向前敲響了卓謙之的房門,房內輕咳一聲,然後便是卓謙之清冷的聲音,“進來。”
莫離不知為何後背有些發毛,卻不得不推門而入,卓謙之面上看不出喜怒,反倒是任仲面上多了一絲慍色。
莫離不敢耽擱,便將自己所遇瓶頸之事一說,任仲還未答話,便聽卓謙之道,“去院裡,我用那絹紙上的招式,陪你過過招。”
任仲一驚,忙站起身,“你的身子……”
“不用內力,單用招式,倒是不礙事。“卓謙之此言不容置疑,任仲無力阻止,只好隨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