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左勤
宋靖盯著腳邊的冰糖葫蘆,那外面的糖衣有些化了,粘膩的糖水慢慢滴落在地上。他怔愣了片刻,才一把抓起糖葫蘆,對著遠去的卓謙之喊道,“先生,對不起,我……”聲音不大,在黑暗幽靜的巷子中卻是足夠清晰。
任仲有足夠的時間阻止宋靖喊出這句,畢竟隔牆有耳,不知會不會被有心之人聽了去,但他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作,若是宋靖與卓謙之生了嫌隙,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任仲隱隱覺得,許是宋靖支了卓謙之去買那冰糖葫蘆,然後趁著卓謙之與旁人說話之時,便偷偷溜走去幫那少年。以卓謙之的耳力,怎會察覺不到此事,任由宋靖前去,怕是也存了幾分故意,意圖讓宋靖好好受些教訓。
任仲見卓謙之將要出了巷口,忙道,“謙之,你且等等。”
卓謙之沒有回頭,但還是依言停了腳步。任仲鬆了口氣,便知卓謙之並未真的生氣,故而才轉了身看向被宋靖救下的少年。
“還能走?”任仲看了一眼少年,那少年長得極其普通,眉眼之間沒有一絲特色,若是不察,到底極易淹沒在人群之中。身材高大面板也不怎麼白皙,穿著小倌的紗衣倒是十分突兀,任仲沒去過勾欄之地,卻並非沒有常識,那地方為的乃是賺錢二字,這般沒有風華之人,竟也能入勾欄,著實有些奇怪。
“可以。”那少年看向宋靖,又看了看任仲,彷彿在估量任仲的實力,然後眼神黯淡下來,卻沒有露出一絲恐懼。
任仲也不在意,直接解了自己的外袍遞給他,然後對宋靖道,“卓先生帶你們回去,這裡我來處理。”
宋靖總算回過神來,他才點頭,便聽任仲又道,“這吃食已然毀了,丟了也好,你若是想吃,日後再買來便可。”
任仲此言也有提點之意,宋靖如此聰明自然不會不懂。他向著卓謙之走去,然後拉住了卓謙之的衣角,任仲看那兩人,竟莫名有些嫉妒,他眯著眼笑了,低聲道了一聲也罷。
那少年莫名的看了任仲一眼,披了外衫,也跟上了宋靖,看起來更是沒有絲毫惹眼之處,卓謙之轉頭看了一眼任仲,一手提起一個,快速消失在了巷口。
任仲盯著面前的三具屍首,將神念擴散開來,然後扔出三個火球,將其化為灰燼,然後一揚手,僅餘的灰燼也消弭在了空氣當中,自此,再無一絲痕跡。他收了神念,提氣而起,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任仲做的是那房上君子,速度自然比卓謙之三人要快上許多,他先取了件外袍披上,又融了面上的易容,然後便聽院中有人哐一聲落了地,聽腳步聲有些虛浮無力。
任仲眉頭一擰,心下只覺得不對,推了房門,便見卓謙之站在院內,面色微微發白,呼氣也略微有些急促,而他手中攬著的倆人,竟都昏迷不醒!而宋靖昏迷不醒,手中卻仍握著那隻冰糖葫蘆。
任仲伸手接過兩個孩子,擔憂之色根本難以掩飾,“出了何事?”他實在不明白,不過短短半柱香的時間,怎會讓卓謙之如此狼狽。
卓謙之深深地喘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道,“進去再說。”
任仲快步進到屋中,將宋靖手中的糖葫蘆奪了下來,又將他與少年並排放在床榻之上,便轉身欲檢查卓謙之的情況。
“我並無大礙,消耗過度罷了。”卓謙之擺了擺手,自己尋了個椅子坐下,他見任仲面色不善,揉了揉額角,低聲寬慰道。
任仲心知卓謙之所謂的消耗過度必然是推脫之詞,心中憤懣卻來不及發作,只得強行壓了情緒,低頭檢查兩個孩子的情況。
這兩人一人面色青白,是失血過多所致,一個面色發黑,倒像是中了毒。
任仲坐在床沿,扣住少年的命門,分出一絲法力探入了他的經脈之中,只覺得自身法力隱隱有消散之感,他猛地一頓,運轉功法往少年的丹田內一探,然後抬起頭,詫異的看向卓謙之。這少年,竟然有靈根!
卓謙之點了點頭,倒像是早已知道此事,“不錯,我也是在路上發覺的。”
這少年已有十五六歲,年齡著實太大了些,三靈根算不上好,也不是極差,即便是現在開始修習練氣之法,怕是也要終身停留在練氣期不能寸進。但是,若是有築基期修士幫其疏通經脈,倒也並非完全斷了仙緣。
若是這少年願意,任仲自然會施以援手,不過,也得等他醒來再行計較。少年分別中了兩種毒,具體是什麼,任仲也無法分辨,不過好在少年擁有靈根,可以服用靈草,他便乾脆取了一棵解毒的靈草送進少年嘴中,過幾日再以銀針將殘存毒物逼出,便可大功告成。
至於宋靖,性命自然無憂,不過他身子本就差些,那莽漢雖手下留了情,卻也傷了他的內臟,須得好好調養些日子,任仲用靈氣疏通了他鬱結的經脈,準備次日出門買些凡人所用的傷藥,給宋靖所用。
卓謙之早已是疲憊不堪,竟坐在椅上睡了過去,任仲安置好宋靖二人,便將他打橫抱起,送回房內。卓謙之微微睜眼,見是任仲,倒也沒說什麼,任仲意欲探其丹田,卻被他阻了。卓謙之神思倦怠,輕聲道,“我已修為盡失,不必了。”
任仲一愣,混跡於凡人之中許久,他也是樂不思蜀,竟沒有注意卓謙之的異常之處,“你的傷?可要再尋……“他還未說話,便被卓謙之抓住手腕。
“無妨,在此地,也無需靈力。”卓謙之像是根本不介意自己是否真的修為盡失,微微闔眼,任由任仲幫他脫去鞋襪,然後便平躺在了床榻之上,沉沉的睡了過去。
任仲盯著他的眉眼許久,才隔空撫過他的眼角,他的嘴脣,心中不免想,若是能夠一直如此,即便只是凡人,百年之後歸於虛無,倒也並不算是遺憾。
他輕輕的笑了一聲,用另一隻手拉住了卓謙之的,感覺對方下意識的扣住了自己的手,笑意更濃,面上溫柔之色盡顯,輕聲道,“好好休息罷。”
任仲將少年安置在了後院的另一個房間,以免兩人有所不便。
宋靖不過一日時間便悠悠轉醒,任仲聽見屋內有些響動,便推門而入,正看見宋靖緊抿著脣坐起身子,眼睛正緊緊盯著桌面上的那串早已不復紅豔的冰糖葫蘆。
一見任仲,他便問及當日所救之人。
任仲只覺宋靖與那人關係並不單純,遂沉默了下來,只叫宋靖好好休息,切莫亂想。
宋靖身子微微晃了晃,慢慢垂下頭去,再不作聲。任仲板著臉,坐在宋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動聲色問道,“怎麼?”
宋靖緊著拳頭,長髮掩住了面上的表情,聲音倒是聽不出什麼異樣,“先生,靖兒好似做了錯事。”
任仲拍著他肩頭的手一頓,輕輕嘆了一口。
宋靖突然死死拉住任仲的袖口,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先生,他名叫左勤,是當朝大將軍末子,因為生母身份低微,將軍雖不偏不倚,卻因戰事常年不在國都,主母凶悍,故而處處受府內之人的欺負,可他偏偏又是個火爆的性子,倒是吃了不少苦頭。”
宋靖笑一聲,彷彿回憶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內裡的苦澀卻只有他一人知曉,“朝內明爭暗鬥,也不知出了什麼差錯,父皇竟命他做我的伴讀,如今,倒是我害了他。先生,我母妃之事牽連甚廣,若非牽扯到了左大人,左勤也不會出現在此。”
“我只是不知,是什麼人與他有如此深仇,竟要將他困在勾欄之地!如今他雖已身死,也好過受了屈辱,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便定會為他報仇。”宋靖鬆了手,像是說服了自己,慢慢平靜了下來。
“死了?”任仲眼中精光一閃,彷彿忘記了是他故意沉默讓宋靖誤解。
宋靖好像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自然也看不出任仲面上的意味,“左勤天賦極高,從小習武,那日他手腳無力,定是因為中了軟骨散之毒。但軟骨散只會使人無力,我見他面色發青,便知他不只是中了軟骨散這麼簡單!可見那些人用意之歹毒!當日我見他如此……便下了決心,哪怕是他死在我面前,也決不讓他受那種屈辱,先生沒能救下他,也只是他命該如此,我不後悔,依著他的性子,想來也不會後悔才是。”
“當日你為何獨自去救人?”任仲見他情緒平復,才問道。
“那日我與卓先生同去,見他從二樓躍出,又……便知他一定是遭了難,我本就是受先生恩惠,又怎可得寸進是,先生好容易在君臨城定居,若是……“宋靖猶豫了一下,他是怕卓謙之不願救人,又阻止自己,故而才孤身一試。
任仲見他表情,便知他並沒有全盤托出,卻也不準備勉強,“你可想過後果?若非你那匕首上的劇毒,你與左勤怕是都會被抓了去。或者……你準備與左勤一同殞命?”
宋靖抬頭,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面上的堅定之色讓任仲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