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變化
任仲拉住宋靖的手,讓他轉了身,隨即分出一絲法力探入了他體內。還好,皮肉傷的雖重,內裡的暗傷倒是不多,脈搏只是微快,但一時並無大礙。
任仲鬆了手,取了銅盆,挽了衣袖,舀了熱水,將手巾在盆中沾溼,慢慢擦了擦宋靖面上的汙泥,口中道,“你的傷看起來恐怖,卻算不上重,此刻我這裡沒有適合的傷藥。我幫你擦上一擦,傷口不沾水,幾日之後便可痊癒了。”
宋靖沒有反應,直至任仲將其面上的汙泥擦去了大半,才突然僵直了身體。他凶狠狠地盯著任仲,彷彿陷入了某種情緒,竟猛地向後退了數步,眸中一片血紅,夾雜著滔天的恨意!任仲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宋靖仇視的目光,自顧自低頭將手巾洗了個乾淨。
四周除了水聲便是一片寂靜,宋靖喘著粗氣,半天才恢復了理智,他面上血色盡褪,梗著脖子看著面色平靜的任仲,聲音中有些不自然,“先生,我還是…自己洗罷。”
任仲見宋靖如此說,便點了點頭,沐浴之事本就是私密之事,他自然不會強求。
不過他心知宋靖復仇之心頗重,即便是大仇得報,也難免入了歧途,無論是殺人,還是被人所殺,都是一條死路,不得善終。他不由得深深看了宋靖一眼,直到那孩子緊抿著嘴側過頭,才輕嘆一口氣,將小二準備在一旁的銅盆木梳放在浴桶旁,叮囑他切莫讓傷口沾了水,便離開了隔間。
任仲不知卓謙之的打算,是隨便找個地方將宋靖安置下來?還是留在身邊慢慢調\教?若是前者,倒是省下不少功夫…..但若是後者,還得想辦法疏解一下宋靖的心結,否則,即便是報了仇,圓了願,日後也不知要走上什麼歪路,生出什麼事端。
任仲帶上門,回頭便見卓謙之坐在窗邊,用兩根手指慢慢轉動著面前的茶盞,看神色,倒像是在發呆一般。聽見門聲,他微微側了側頭,眼神卻是沒有落到實處。
任仲將挽起的袖子放下,幾步走到卓謙之對面,伸手搶過其手中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極為普通,卻帶著莫名的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裡。
盞中的茶水已然不多,底子上零零散散的飄著幾片茶葉,其中一片顏色極黑,在一片嫩綠之中顯得極其突兀。任仲垂著眼,死死地盯住了那片與眾不同的茶葉,突然冒出一句,“謙之,那孩子有些像你。”
卓謙之指尖輕點了一下桌面,隨意地問道,“哦?何處像?”
任仲見其動作,便隱隱覺得自己抓住了其中關鍵。他不知如何開口,半天才道,“許是他的眼神罷,你當年也是……”任仲想起初見之時卓謙之那仿若利劍的眸子,和其中一閃而逝的冷漠滄桑,竟有些恍惚,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
任仲提及當年二字,卓謙之的面色便冷了下來。任仲回過神見其神色不善,便適時的住了口,他低頭掩住眸色,輕咳一聲放下茶盞,“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要多想。”
“不會。”卓謙之移開眼,聲音竟隱隱有些猶豫。
任仲自然感覺到了卓謙之的鬆動,若是繼續追問,定然能知道些什麼,但他不願強迫卓謙之,這些事情,若是卓謙之想說,他便會認認真真來聽,若是卓謙之不說,他便會靜等時機,哪怕是已然猜了個大概,也會等卓謙之自己開口。
任仲笑了笑引開話題,伸手續上茶水,將茶盞推給卓謙之,“叫小二準備些清淡的吃食罷,待靖兒洗完,許就該餓了。”
卓謙之點了點頭,“已吩咐下了。”
任仲心知卓謙之謹慎,一人住店,自然不會用兩人份的飯食,故而拿出一顆辟穀丹遞給卓謙之。卓謙之也不拒絕,他修為退至練氣期,自然不能辟穀,如今距上一次服用也過了小半個月了。
卓謙之服下辟穀丹,便從儲物袋中拿出一身裡衣,他將靈力打入其中,裡衣便緩緩縮成了適合宋靖的大小。他與任仲心中都十分清楚,宋靖背後的牽扯極大,追殺他的自然不會只有一人,那些人定會在白廉城內查詢宋靖的下落,就是不知是明目張膽尋人,還是暗地裡查訪了。
若是不想被人盯上,購置衣衫之事也同購置傷藥一般,不能過於心急。
“給靖兒穿這件,怕是不妥。”任仲眉頭輕挑,他自然看的出這裡衣是一身普通靈器,只有除塵防水之效,看起來也是普通至極。不過,既是靈器,便會有靈力波動,即便沒有修真者,引起內力深厚之人的注意,也會是麻煩。
“本想省些功夫……”卓謙之思考了一下,隨後,從隨身的包裹裡拿出一身普通的裡衣,又不知從哪摸出一把剪刀,隨意的將褲腿裁去了一半。
任仲本就知道卓謙之衣衫上的不朽皆是他自己所繡,如今見他親手裁衣倒是頭一回,半天才發覺卓謙之手中所拿的裡衣乃是自己之物。他起身,邁步,俯下身子,把嘴脣貼近卓謙之的耳側,故意不滿道,“謙之,你給靖兒裁衣,用的可是我的裡衣,到時可別忘了給我補做一件。”
卓謙之微微縮了縮脖子,皺著眉頭,把手中的剪子調了個方向,避免傷了任仲,眼中笑意一閃而過,“怎麼?你如今也要與孩子搶不成?”
任仲離卓謙之極近,自然沒有錯過卓謙之眼中的笑意,他頓時呼吸一滯,連卓謙之的調侃之言都沒有聽清,只覺得卓謙之的瞳孔很黑很亮,裡面映著的,正是怔愣著的自己,也只有自己。
從初見之時的陰冷滄桑,到之後的平淡冷漠,都已慢慢泯滅的蹤影,只剩下了絲絲的平靜淡然。任仲著迷的伸手撫過卓謙之稜角分明的側臉,不知從何時開始,卓謙之改變了如此之多?
謙之……你的笑,可是因為我?你的改變,可是因為我?
任仲整個人向前傾身,最後乾脆跨坐在了卓謙之的腿上,他按住了對方拿著剪子的右手,心臟在胸膛之中咚咚直跳,只想離對方更近一些。
卓謙之眯著眯,任由任仲的吻落在了自己的眼瞼之上,乾脆鬆了左手的衣物,反扣住了任仲的右手,低聲道,“別鬧。”任仲不知是不是自己產生了錯覺,卓謙之的聲音彷彿帶了那麼一絲縱容。
任仲還想再說些什麼,聽隔間的門嘎吱一聲輕響,宋靖已然沐浴完畢,心中不由得暗道一聲可惜。
宋靖身上穿的仍是那件髒衣,臉上的汙跡卻已然洗了個乾淨,露出了原本的相貌。他果然生的極好,飽滿的額頭,薄厚合適的嘴脣,高挺的鼻樑,消瘦的臉頰,若不是眉眼之中帶著少年人少有的陰戾,怕是會更討喜些。宋靖本在擦拭背後仍在滴水的長髮,卻因為看見任仲跨坐在卓謙之腿上而僵在了原地,眼中不由地帶了一絲驚訝。
任仲對著卓謙之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以他的聽力,自然知道宋靖已然洗罷,如此故意讓宋靖看見,自然是有那麼一點私心混在其中。卓謙之見任仲表情得意,輕哼了一聲,直接站起身子,任仲隨著他起身向後仰倒,本想用手勾住卓謙之的脖頸,卻被卓謙之狠狠擰在了腰側。任仲倒吸一口涼氣,忙起了身,撿起了滑落在地上的裡衣。
這裡衣被卓謙之剪短了褲腿袖子衣襬,宋靖穿上必然大了些,不過也好過原先的衣物。任仲輕咳一聲,掩了笑意,不看卓謙之的臉色,對宋靖道,“靖兒,怎麼穿了髒衣服便出來了,如今風頭緊,便先湊合穿了罷。”
宋靖眼神幽幽暗暗,隨後低下頭,接了任仲手中的衣物,老老實實的道謝,退回了隔間,片刻便換上了裡衣,而原本的衣物,卻仍被他攥在手裡。
卓謙之坐在桌邊閉目養神,宋靖穿著寬大的衣物也有些不知所措,任仲見宋靖不願將原本的衣物丟棄,便騰了個包裹,將那些髒衣收在了其中。隨後,任仲拉著宋靖在椅子上坐定,“來,靖兒,我幫你擦擦頭髮。”
宋靖猶豫了一下,便坐在凳子上沒有動彈,任由任仲細細的幫他擦拭背後的長髮。宋靖的頭髮微黃,髮梢有些分叉,一副過度勞損精氣的樣子,任仲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別急,一會便有飯食吃了,吃飽了再好好休息幾日,我們再離開這裡。”
正午時間稍過,門口便傳來了小二的聲音,“爺,飯食已然備好了,小的給您送上來嘞!”
任仲扯著宋靖進了隔間,聽見小二一邊報著菜名一邊上菜。許是見卓謙之沒有什麼吩咐,那小二哥很快便離開房間,任仲叫宋靖先去用膳,自己則留下將浴桶中的髒水處理了一下,水若是過渾,難免引起店小二的揣度。
任仲出隔間之時,卓謙之與宋靖正坐在桌邊,卓謙之閉目養神,宋靖正襟危坐,面前是四菜一湯,都沒有動過。許是卓謙之考慮到宋靖許久沒有好好吃上一餐,選的大多是清淡的素食。
“怎麼?不合胃口?”任仲挑了挑眉。
“逃亡半月,哪還有什麼不合胃口之食,只不過先生不來,宋靖不能先吃。”宋靖看著任仲,又偷偷瞥了卓謙之一眼,一字一句說得倒是極其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