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雲杉古琴
“是是是,爺爺還請息怒。”任仲舉手投降,他雖好奇爺爺口中的湲兒到底是誰,卻也不會傻傻的直接開口相問。
“臭小子,這裡不能修煉功法,你閒來無事,不如學些什麼別的。”老者抓住了任仲的手腕,手上一個發力便將他整個人提出了潭水。任仲享受著老者帶給自己的親暱之感,不由得有些走神。
他沒有掙扎,感覺到自己的雙腳著地,才懶洋洋地隨口問道,“爺爺想讓我學些什麼?”
“穿好衣服,馬上跟我來!”老者也不知是不是被任仲漫不經心的態度惹惱了,怒氣衝衝地丟下這麼一句,腳步之聲便迅速遠去了。
任仲撇了撇嘴,蹲在潭邊,摸到了自己隨意脫在岸邊的衣物,然後不顧自己身上還有水珠,胡亂的套在了身上,隨後順著腳步聲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雖失了視覺,但周遭一直有微風拂動,根據風向,他倒是順利的避開了周圍的樹木。但腳下草木繁多,,便不是想躲開便能躲開的了。
當任仲第三次差點被腳底的藤蔓絆倒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出聲討饒,“爺爺,是我不對,快出來罷!”
“臭小子!如今知道求饒了。不過,此地乃是故人居所,你可得當心著點。”任仲感覺右手邊有人靠近了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按在了自己肩膀上,然後只覺得腳下一空,又瞬間落回了地面。任仲動了動腳,感覺地面的觸感發生了些許變化,看來已然換了地方。
“就是這裡了麼?”任仲感覺肩上的壓力消失,向前伸出手,便摸到了一扇已然出現了少許綹裂的木門。
“進去罷……”老者在任仲背後突然出聲,語氣中卻飽含了太多痛苦心酸的情緒,彷彿這三個字,已然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任仲沉默下來,隨後輕嘆一口氣,他手上微微發力,只聽吱嘎一聲,木門便敞了開來。任仲感覺到老者在背後扶住了自己,帶著自己邁過門檻,然後來到了一個半高不低的方桌面前。
“坐。”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口氣。
任仲只得依言坐下,聽到腳步聲遠離了自己,他順手拂過面前精緻的方桌,只覺得邊角之上刻著一排小字,許是被摩挲了多次,其中內容已然有些模糊不清了。任仲合著眼,將感覺盡數集中在指尖,一個字一個字讀道,“死…生…契…闊…”
“在這間屋子裡,你不要試圖探知任何事。”任仲的舉動本就沒有想瞞著任何人,老者並未遠離,在一旁自然看了個清楚,他冷言警告了一聲,便輕柔的將什麼東西擺在了任仲面前。以任仲這般敏銳的聽覺,也只是聽見了一聲幾乎不可察覺的輕響。
任仲伸出手向前,面上便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這是?古琴?”他並不是僅僅因為爺爺拿出一把古琴就如此詫異,真正令他詫異的,乃是這把古琴本身。
這古琴並無靈力波動,只是凡物罷了,但任仲適才只是輕輕一碰,古琴本身的平和之氣便撲面而來。他雖不懂琴,也看不見此琴的樣子,卻感受到了此物極為不凡。
“不錯,這是我特地為你所制的。”老者的聲音有些飄忽,任仲竟猜不透他究竟意欲如何。
“爺爺,我並不會彈琴。”任仲雙手離開古琴,身子微微後撤,便欲站起身來。
“不會,我便教你。”老者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他伸手按住了任仲的肩膀,強制性的讓他坐回凳子之上,“你,無論如何也要學會。”
任仲抿了抿嘴,他心知此事並不簡單,不由得開口問道,“那我可否知道原因?”
“現在不行。不過…時機一到,我自然會告訴你。”老者手上的力氣小了些,他聲音低沉,好似回憶起了什麼,“記住,我也是為了你好。來吧,我們先學手勢伸放。”
任仲只得點頭,罷了,反正要在此處待上十年,與其日日無所事事,不若找些事情來做。
轉眼間,五年已過,陰陽界深處的木屋之中,傳來了悠揚清洌的古琴之聲。
彈琴之人散著頭髮,只披了一件青色外袍,手肘微微張開,手臂平伸,右手小指微微翹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琴上緩緩撥動,雙眼微眯,整個人彷彿沉溺在了古曲之中。而後他突然反手擎弦,手指像是仙鶴展開翅膀將要迎風起舞一般地猛然立起,動作舒展,指甲擦過琴絃,卻發出了一聲極不和諧的刺耳聲音。
那人面上一片空洞,他怔住了,許是沒有想到自己會出現如此大的失誤,另一隻手上的動作也一併停頓。他緩緩收了手,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輕車熟路的繞過了屋中的擺設,跨出木屋,然後反身帶上了門。
“仲兒,清霄此曲如何?”任仲剛剛坐在潭水邊,便聽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爺爺…”任仲喚了一聲,面上一陣恍惚,“曲是好曲,卻總是讓我想起不該想起之人。”
“哦?”老者的聲音透出一絲玩味。
“清霄冷冽,飽含如此深情又是為何,若無那人在側,縱然是彈得天下動人之曲,也只是大夢一場罷了。”任仲忽略老者的聲音,口中喃喃道,如今他已然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提起卓謙之,倒也沒有太多失控之感,只是有些恍惚罷了。
他日日練琴,整個人倒是更多了些安靜平和之感,之前的躁狂張揚也都被一併磨去,舉手投足之間也多了些悠然,氣度倒是更加不凡了。
“仲兒…你可想聽個故事?”老者坐在了任仲身旁,也不看他的臉色,便開始自顧自的講了起來。
“你也知道,自數萬年前開始,我便生在此處長在此處。那時環境惡劣,我卻幸運的熬過了幾度變遷。也正是因為如此幸運,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後來,這靈潭之中的一滴靈水不知為何生出了靈智,主動與我交談。”老者口氣中滿是懷念,“我給她取名湲兒,她便一直叫我哥哥。我倆在這無人的陰陽界中是相依為命,倒也不算孤獨。”
“直到有一日,一個人族女修誤打誤撞闖了進來,勾起了我倆的興趣。不過她的傷勢不輕,進入此地,神念與法力又被壓制,即使有我給她續命,她也終是因為傷勢過重,隕落在此。湲兒看著那女修的屍體,竟悄悄動了心思。趁我不備之時,將她的本體灌入了屍體之中,然後,她佔有了那具屍體…”
老者痛苦的呻/吟了一聲,“她告訴我,她只是想要出去看看。我本該想到,她與我不同,她是靈水所化,乃是無根之物。”
老者嘆氣,“我攔不住她,只能與她約定,每過百年,她便要回來看我一次,與我講講外界之事。她,也是一口答應。起初她極為守約,所講之事大多是些外界美景和奇聞異事,讓我也極為動心,而且每次回來,都會帶足夠多的書籍給我解悶。我記不起是從何時開始,她變了一個人,面上的表情多了,帶回的書籍也多了,回來的次數卻是越來越少……也是因為此,我也懂了書上所提到的喜怒哀樂。”
“可她本是靈物,強行掠奪身體便是違背了天道,她的生命不再是綿延沒有盡頭,而是變得如同人族修士一般,或者說,比人族修士尚且不足。我提醒過她,她卻說她在外面很好,有了自己的勢力,也有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和自己的孩子。她說,她已然改名董湲。”老者狠狠地咬過這個名字,像是對那個董字有什麼說不出的深仇大恨。任仲猜想,或許,那湲兒心愛的男人便是姓董的。
老者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之中,“她最後一次按照約定回來與我聊天的樣子彷彿還在眼前,那時她說,她將靈物修煉的訣竅略微修改,形成典籍,使得人族修士也可以修煉。我記得,她管那心法叫—弄水靈訣。”
“弄水靈訣?!”任仲不由得念出了聲來,這董湲,莫不是與卓謙之也有些關係。他腦內一片混亂,實在不知該如何將所知的資訊串在一起。
老者並沒有因為任仲的提問而停下,“我知道她很聰明,但聰明的人又怎麼可能活得長久,我告訴她,絕不能將弄水靈訣給人類修士修習,其法門獨特,絕非人族功法可比,若是被人覬覦,後果將不堪設想。她笑著對我說,她已然想過這個問題,故而在功法中加上了禁制,使得功法藏於腦內,只有從心底真心實意信人對方,才可透過水媒介將功法相傳,若是其中一人存有異心,兩人即刻身死不留活口…..”
任仲有些走神,他想起當日在小靈界中的水潭之中,卓謙之靠近自己,將額頭緊貼在一起,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口乾舌燥。若是弄水靈訣真如爺爺所說一般傳承苛刻,只要一方存有異心便即刻身死,那自己得到傳承,就是證明兩人互相信任,沒有一絲懷疑。
卓謙之身懷弄水靈訣,不可能不知道這些,當日他並沒有一絲猶豫,他是不是…也如自己一般…任仲彷彿能夠聽見自己的心口處傳來的強烈悸動,或許,這種感覺,叫做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