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陰陽界
任仲雖說狀態不佳,反應卻絲毫不慢,他反射性地一把扣住了那隻粗糙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手指關節都泛起了青白之色。粗糙的手一頓,沒有因為巨力發生任何改變,也沒有試圖掙開,任仲心中詫異,卻也來不及多想。他借力將上半身探出水面,不顧自己滿身狼狽,一離開水面便低聲吼道,“把他還給我!”
“小友怕是過於激動了。”一個蒼老卻飽含著生命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所用的也並非玄天大陸的常用語言,而是一種上古語。任仲之前得了烏蘭諾的傳承,倒是完全聽懂了。於此同時,任仲感到手中一痛,那隻手竟發力將他整個人拉出了水潭。
“還請前輩將他還給我!”任仲趴在潭邊,抬起頭用上古語言重複道,氣勢卻比之前弱了不少。任仲猜測不到面前之人的身份,卻隱隱被一種安定之感包圍。
任仲頭腦有些發暈,他已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只能死死扣住對面之人來不及收回的手,本能的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了頭。聲音放低了不少,眼瞼低垂,眼角泛起了紅色,終究落下淚來,“求求你,還給我,他會死的…九兒,別走…別…”
那蒼老的聲音像是又無奈又心疼地嘆了口氣,“我不會傷害他,他會活下來,我向你保證…”任仲再次被那蒼老的聲音蠱惑,加之他本就是身心俱疲,神念法力受制,竟模模糊糊的昏睡了過去。
任仲睡得很熟,也做了很多夢,那些他不敢想卻藏在心底的事情再次重現。他彷彿觸到了卓謙之冰冷的手指,想起了當日緊緊扣住卓謙之的感覺。任仲雖在夢中,卻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清醒,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深陷夢中,卻捨不得離開,恨不得一輩子都不要醒來。
可他仍是明白的。知道夢終究是夢,無論願還是不願,終究還是會醒來……
任仲感覺自己回到了小靈界中,卓謙之就站在自己的身側,眼前的石洞瞬間坍塌,而九兒卻跌跌撞撞向自己飛奔而來,張開小嘴,磕磕巴巴的叫自己爹爹。任仲輕笑了一聲,卻猛地瞪大了眼睛,一瞬間回到了現實。
他嚯的一聲坐起身子,左手下意識的搭在了右臂之上,九兒,不在了…應空珠…也不在了…
“小友休息的可好?”任仲摸到了身下略帶潮溼的泥土,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從自己背後傳來,周遭盡是樹葉相撞產生的沙沙之聲,便知此地樹木茂密,卻是…沒有一絲靈氣。他的神念仍是被盡數封在神念海中,就如同在小靈界中一般,一絲也無法調動。
“此地獨立存在,神念法力皆受空間法則壓制,小友不必再試了。”
“九兒呢?”任仲低聲問道。任仲發覺神念之力雖不能外放,卻好像同時壓制住了烏蘭諾殘魄對自己的影響。能夠控制情緒,他儘管心中焦急,卻也不至於心神失守。
他感覺不到背後有人存在,也不知這聲音的主人有何意圖,不過他倒是覺得此人對自己並無惡意,只好順其自然,靜待事情發展。
“暫時倒是無礙。”任仲心下一鬆,便聽老者又說道,“不過……那小傢伙是生是死,還得看小友如何選擇。”
“如此……晚輩怕是沒有選擇了。”任仲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竟連一絲光線也無,他扯了扯嘴角,如今,倒是徹底看不見了。“前輩有何要求,晚輩都照做便是。”
“哦?”老者哦了一聲,帶著六分了然三分欣喜還有一分不知名的情緒,然後呵呵一笑,“也好,老夫萬年孤獨,小友便留在此處陪老夫十年。十年之後,老夫便放小友離開。就當作…醫治那小傢伙的報酬罷。”
任仲沒有猶豫,直接點頭答應了下來,十年時間,換九兒一命,自然是十分值得。再者說來,即使自己不答應,這老者怕是也不會放自己離開。
數十天轉瞬即逝。任仲雖不能根據白天黑夜判斷時間,卻還是感受到了溫度的變化。
在此地,他倒是十分悠閒,除了偶爾練拳之外,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潭邊陪著九兒,順便與老者說上幾句話。
九兒還沒有清醒,不過他散發的生命力足以安撫任仲不安的內心。他被老者安置在了一塊極其特殊的軟泥之上,這軟泥彷彿對所有靈草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任仲竟不由自主伸出右手碰了一下。老者忙拉住任仲,說此物被人族修士觸控過多,就會失了靈性。
任仲沉默了下來,揚了揚右臂,反問道,“我還能算是人族修士?”
“你大可以試試,九兒若是出了事,那便賴不上我了。”老者哼了一聲,像是不贊同任仲所言,對其右臂之事仍是不願多說的樣子。任仲哈哈一笑,道一聲前輩莫氣,那老者才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兩個月時間,若是沒有刻意偽裝,已然足以看清一個人的本性,哪怕是活了上萬年之物也是不例外。
這老者喜好說話,任仲本就是喜靜之人,除了偶爾回答幾句之外,便是坐在一旁默默的聽著。老者不過是說一些亦真亦假的仙魔故事,故事也不知是不是老者自己編纂出來的,有不少漏洞,任仲偶爾忍不住提幾個問題,老者便卡了殼,只好輕咳一聲草草帶過。
任仲笑一笑也不追問,兩人如此相處,倒是和諧異常。
這日,任仲氣喘吁吁地仰躺在潭邊的地面之上,法力不能調動,只靠肉身力量練習拳法,倒是又有了不少收穫。他將鞋襪一脫,將腳浸入水潭之中,冰冰涼涼的好不愜意。
而後他將雙手按住耳朵,便聽背後沙沙之聲傳來,緊接著便是老者的一聲咆哮,“臭小子!說了多少次,不要把腳伸進水潭裡!”
任仲挑了挑眉,乾脆將外袍上衣一併脫下,然後雙手一撐,整個人滑進了水裡。任仲只覺得這潭水不同於其他靈泉,雖無靈氣,卻與自己彷彿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只要接觸到,便覺得極其舒心。
“真是…”老者不知是不是見他已然整個沒進水裡,只是抱怨般地嘟噥了一聲,便不去管他。任仲垂下眼,精明如他,自然發覺了老者對對自己略帶縱容的態度。
“前輩該如何稱呼?”任仲自從來此,彷彿與老者達成了某種默契,從未問過對方的過往之事,就連此處到底為何禁錮法力神念也沒有試圖瞭解過。如今,二人愈發熟絡,任仲總覺得連對方姓名也不得而知,總是不妥。
“臭小子,你總算是好奇了?整天沉著臉,像是老夫欠你了似的。”老者聲音一揚,周圍的沙沙之聲更盛,聽的出來心情極好。
任仲撥動的一下潭水,以退為進。“前輩自然是不欠我的,前輩既然不願意多說,就當我從未說過。”
“你這小子!”老者聲音又高了幾分,震得任仲腦子一陣發暈,他彷彿看到了面前一個滿頭銀髮的老者,吹著鬍子瞪著眼睛看著自己,不由得勾起脣角偷笑了一聲。
“此地名叫陰陽界。不知從何時起,陰陽兩界便在此交匯,但因為法則之力禁錮,不能使用神念法力,鬼怪們因為其獨特的直覺,倒是鮮少出現,不過一年之間,我總能見到幾個向你一般不知死活的人類來此探險遊歷。”老者狠狠地強調了不知死活四個字,倒像是嘲諷任仲一般。
任仲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形勢危急,我也是無可奈何,否則,又怎會遇見前輩,還能與前輩在此談心。”
“哼,只能算是你運氣奇佳,遇到老夫,否則掉入鬼界,在想回來,怕是也不能夠了。”
運氣奇佳?任仲不由得自嘲一笑,順勢報上姓名,“晚輩任仲,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什麼前輩晚輩,老夫聽著不爽,臭小子既然想報答救命之恩,就換個稱呼罷。”老者不滿的發出哼聲/
任仲眯起眼,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前輩想晚輩如何更換?”
“哈哈哈,臭小子,就叫我一聲爺爺好了,如此倒也不算是佔你便宜。”聽任仲鬆口,老者忙介面道,像是早已想好了一般。
兩個月以來,對於老者,任仲並不排斥,反而隱隱有些依賴親暱之感。但真的聽到老者如此說,倒是不由得愣住在了原地。爺爺?任仲晃了晃頭,他竟然早已忘了親人在側的感覺。
“怎麼?你不樂意?!”老者見任仲猶豫,聲音也沉了下來,若是忽略其中的失落之意,倒像是威脅一般。
“怎會。”任仲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只是沒想到罷了…前輩如此做,可有什麼理由?可是當真的?”
“自然當真!至於理由嘛…”老者沉吟了一聲,“雖說本沒什麼理由,不過既然你需要……老夫原本便是一顆普通的雲杉樹,只因沾染了不少陰陽氣息,才生出神智。法則之力對我雖無影響,我也註定不能離開此處,說起來,還真是有些寂寞。”
“如此,爺爺所說的故事,都是隨口編來的?”任仲面上笑意一閃,已然悄悄改變了稱呼。
“胡說!當年湲兒……”雲杉古樹猛地住了嘴,隨後話鋒一轉,“臭小子!竟敢打探爺爺的祕密,小心我將你困在這裡一輩子也不能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