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華生的生辰前一天,夏小魚去了清河鄉找夏青山,她準備跟夏青山說一說夏華生壽辰的事。
以往每逢這個日子,夏青山都只是在當天來送點東西就匆匆走了,連坐也不坐一下,就連上次搞得最盛大的壽宴他也是露了一面就走了。
反正也沒有人在意,夏華生還有這樣一個在鄉下種田的大兒子。
這一次是夏華生的四十歲壽辰,她想和夏青山商量一下,讓夏青山這一次也到武陵縣去給夏華生賀壽。
夏小魚到的時候,夏青山正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編著用來裝盛“君子一品”的竹匣子轂。
見到夏小魚來了,夏青山很高興,連忙招呼她坐下,又進屋去給她拿了幾個柚子,剝好了一個給她。
夏小魚也沒客氣,接過來邊吃邊跟他說:“哥,明天是爹爹的生辰,你回家吃個飯吧?我聽寶兒說,你前天回去了……銓”
夏青山愣了一下,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一聲不吭地片著竹片。夏小魚殷勤地放下手中的柚子,上前幫忙拉著竹片的另一端,嘴裡勸道:“哥,現在二姐也出嫁了,家裡人更少了,你去了,也熱鬧些。”
“哼,”夏青山從鼻子裡出了一聲,“人少了?我看他不會覺得人少,他過得快活得很,說不定過不幾天就會娶個二房了,還會嫌人少?”
“二房?”夏小魚一怔,“哥,你說什麼?”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夏青山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
“哥……你到底說什麼?”夏小魚看看夏青山鐵青的臉,試探著道:“你前天回家,出什麼事了嗎?”
“他有臉做,我還沒臉說呢!”夏青山恨聲地說了一句,把剝好的篾條收好,碼在壩子的一角,然後在門檻上坐下來,沉著臉又開始編竹匣子。
“哥……”夏小魚心裡疑惑重重,走到他面前,在他身邊坐下來,又問道,“哥,到底怎麼啦?”
夏青山手裡停了一下,好一會兒才轉頭看了看夏小魚,神情極為古怪,讓夏小魚心裡更加擔心了。
“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魚,你現在也大了,你比哥有出息……”夏青山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哥,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你妹妹,有什麼事,你都可以跟我說啊。”夏小魚打斷了他的話,認真地對他道,“我知道,你和爹爹有心結,大概是因為孃的事情,可是我想,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們畢竟是父子,斬斷骨頭連著筋,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仇怨呢?所以,我才想趁著這次爹爹生辰的機會,希望你們能和好如初……”
“小魚,”夏青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也不瞞你,之前我也這樣想過。我前天之所以回去,也是在容華樓聽說何竹枝不在家,我才決定回家去的。”
“這麼些年我都沒有和他說過幾句話,現在小荷走了,你也大了,出去開了酒樓,家裡越來越冷落了。我想,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我爹……何竹枝不在,我可以跟他好好說幾句話……可是,”夏青山臉色佈滿烏雲,咬著牙道,“你知道我看到什麼嗎?”
“什麼?”夏小魚看他臉色不善,忐忑不安地問道。
“他竟然和家裡的丫頭在書房裡親熱……”夏青山牙咬著作響,“真是腌臢齷齪!”
夏青山的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頭頂上,夏小魚驚呆了,半晌她不能相信地搖著頭道:“大哥,你一定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那個梅香……我知道,她是有心的,可是爹爹沒有哇,我見過好幾回,爹爹對她都很是平常的,你一定是看錯了……”
“呵,我看錯?小魚,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多年也不怎麼跟他說話,為什麼那麼討厭何竹枝?更不想踏進他家的門檻?”夏青山道。
夏小魚搖了搖頭,接著又輕聲道:“我想,你是不喜歡有一個後孃吧?”
“不是這個原因,”夏青山臉上的笑容很怪異,象是厭惡,又象是覺得極端的屈辱。
“那時候娘還懷著你……有一天,孃的身體很不舒服,讓我去找他回來,我到處去找他,有人跟我說,他在學堂,我跑去的時候,就看見他和何竹枝在一起。”夏青山道,“我看得一清二楚……當場嚇傻了,話都不敢說,更喊不出來了,就那樣跑回了家。等我回到家,娘已經見了紅,然後……生下了你。”
“更可恨的是,娘生下你以後,身體就很弱,他居然還偷偷地去見何竹枝……”夏青山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笑還是怒,扭曲得可怕,“他這樣的人,還有什麼樣的事情做不出來?!”
“這件事,我從來沒告訴過小荷,是想著她和我不同,她總是要生活在那個家裡的,知道得太多,只會更難過。”夏青山澀澀地乾笑了一笑。
“你長大了,性子也比小荷要硬氣很多……小魚,你現在既然已經離開了那個家,就不要再管那裡的事情……不然,娘在地下,也不會瞑目的。”
夏小魚被夏青山所說的一切徹底弄懵了,她呆呆地坐在臺階上,神情呆滯地望著著夏青山,嘴裡喃喃地道:“怎麼會是這樣?”
夏華生對她的愛護之情,那是發自心底的父親對女兒的疼愛,雖然夏華生不形於言表,她卻可以感受得到……
可是大哥的話言辭鑿鑿,大哥也不是說謊的人,所說的那必然是十足十的事實……
夏小魚心裡一陣混亂糾結,陷入了茫然之中。
以後,該怎麼樣面對夏華生?面對這個傷害過自己孃親的親人?
“小魚……”夏青山見她一副無措的樣子,有些後悔自己一時衝動,把那些傷人的往事告訴了她,“小魚,你別多想了,那些事已經過去了,唉,早知道,我還不告訴你的好……”
“哥……我沒事,”因為事出突然又大過匪夷所思,夏小魚才大亂了心神,此刻她漸漸地平定了情緒,對夏青山道,“明天,你還是去吧,不管怎麼說,畢竟是他的大日子,百行孝為先,不要讓人多說了閒話。”
“行,我聽你的,明天我去。”夏青山一口答應,然後又道,“不過,我不呆多久,吃過飯就回。”
“行。”夏小魚點點頭,“那你吃過飯就回吧。”
“對了,大哥,上次說請幫工幫你一起做點心匣子的事,現在怎麼樣了?怎麼還是你一個人啊?中秋也快到了,我估計冠香園要來跟我們談進貨的事,你得多找幾個人,準備一下。而且啊,我估摸著,以後找你做點心匣子的人一定會有不少呢……你趁著這機會,開個蔑藝作坊倒不錯。”
“蔑藝作坊?”夏青山道,“真的會有那麼多人要用這個點心匣子嗎?”他不能相信,搖搖頭道,“不會吧,這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
“怎麼不稀罕,第一,我們這裡的竹質比其他地方的都更適合編制竹具,佔了地利,另外,‘君子一品’的銷路越來越好,看得到你的竹編手藝的就越來越多,這就是佔了天時,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為劉齊大人訂做那個點心匣子嗎?就是讓人能看到你比別人精湛的功力和手藝啊。天時地利,再加上我們兄妹同心,一定會成功的。”
她的一番話激起了夏青山的鬥志,夏青山信賴地看著她,點著頭道:“嗯,好。你的話,我當然是信的!”
兄妹倆又說了些別的閒話,到了中飯的時候,夏小荷拿自己帶來的麵粉做擀麵給夏青山吃,邊做邊對坐在灶邊燒火的夏青山道:“大哥,你也年紀不小了,二姐都比你先嫁了,你也該給我找個嫂子了,好歹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給你洗衣做飯……難道你就沒有中意的姑娘嗎?”
夏青山手輕輕一顫,過了半晌才道:“一個人習慣了,也沒什麼不好。”
夏小魚話出口才想起夏小荷之前跟自己說起過,夏青山以前喜歡過一個叫秀兒的唱曲的姑娘,最後因為夏華生的反對,這段感情終究是夭折了。
大概因為這件事,夏青山心裡對夏華生也一直是耿耿於懷吧?
“哥……”夏小魚有些抱歉地道,“我也只是隨口說說……我只是想,有個人照顧著你,我也放心了。”
夏青山抬起臉來,火塘裡的火焰映得他整個臉紅紅的,他憨憨地一笑:“我知道,你放心,哥能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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