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之後的世界是熟悉的地方,這裡是青霄山上,他現在這具身體名義上的父親閉關的地方。
頭頂的天空已經慢慢從濃重的墨藍色轉向白色,日光一點點蔓延至整個天際。
天亮了。
楚霄雲頹然地癱坐在佈滿青草的碎石地上,身上的痛處麻木得幾乎要感覺不到。手裡的破碎的衣袂帶著涼意,連帶著心都變得冰涼。
霄泠把自己留在了那個地方,生死不知。
但是他知道,霄泠回不來了。
也許就是因為從這裡開始,霄泠才變成了系統。
青年握緊了手中的衣袂,低低地笑出了聲,握著衣袂的手,近乎扭曲地絞著,骨節出泛著蒼白。
霄泠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青年就這麼低低地想,這麼低低地笑,狹長的鳳眸睜大,連半分眼淚都沒有,心裡被挖空了一大塊,然後塞進了無數把尖刀,攪動著,痛得近乎麻木。
想哭哭不出,想嘶吼又做不到。
只能呆呆地癱坐在地上,低低笑出了聲,聲音帶著幾分癲狂和苦痛。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無數個為什麼都改變不了已經完成的事實。
霄泠當初不願意對自己說自己的經歷就是因為這個嗎?
因為自己才是導致他死亡的元凶?
青年捂著臉,殘破的衣袂貼在臉上,帶著涼意和熟悉的味道。
他閉著眼,眉心糾纏著,皺成一個扭曲的川字,他抱著臉,蜷縮著,像個失去了自己世界的孩子。
霄泠,霄泠……
天色已經全亮,這片原本漆黑的谷地被照得通明。
這裡生機勃勃,一片欣欣向榮,溫暖的陽光照射到蜷縮著的青年的身上,帶著暖意和安撫,少年的身體顫了顫,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陽光和溫暖,如今終於逃離了那個地方,卻犧牲了生命裡最美的陽光和溫暖。
把那片衣袂壓在胸口,像是這樣就能貼近那人一些。
想見你,現在就想見你,不管是哪個,霄泠你出現就好。
青年不知蜷縮在原地了多久,日光都變得灼熱起來,他也沒有動作。
又過了約莫兩三盞茶的時間,蜷縮著的青年,睜開眼,坐起身,撫了撫額,眼角餘光打量著周圍。
這是個陌生的地方,從他對霄泠說我願意三個字的時候,眼前一黑,就被送到了這裡。
周圍的景色都是在未來見不到的,倒是有些植物,他在醫書和上古植物全集裡面看到過,這裡不是未來。
身上很疼,也不知道另一面做了什麼,弄得渾身是傷,連站起身都變得困難。
另一面關閉了意識交流,一時半會,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另一面總是這樣,受不了的就堆給,也不知道這樣的性格到底是好是壞。
在地上找了根木棍,支撐著身體向前走,身體上的傷並沒有經過處理,說是一片狼藉都不過分。
這裡是個谷地,山壁之間,有陽光灑落。
走了幾步忽然看到有塊石頭壓著紙片,挪開石頭,將紙片拿出來一看,上面是霄泠的字跡。
上面大致是說他徒弟失蹤了,下山去尋,讓師兄不要擔心。
楚霄雲仔細看看紙片,上面的字是他所不認識的墨水所寫,從墨跡來看,以及有些微微暈開的字跡來看,這字應該留了一段時間了。
他沉默地拿著紙片,這東西是實體。
霄泠沒有自己的氣息是沒有辦法寫字的,那這個字跡霄泠到底是怎麼寫的。
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麼?
霄泠倒是解釋過,要到不同的世界完成不同的任務,否則會被滅殺。
那這個世界的任務是?
楚霄雲盤腿坐下來,按照來之前顧瑜所科普的一切,撥出控制面板,找到了任務介面。
“逃跑任務”、“拜師任務”最後是現在還沒有完成的“誅殺魔教任務“。
楚霄雲一一看下來,拜師任務,下面的介紹讓他有些愕然,拜師任務的完成欄上寫著:“任務完成,成功拜霄泠為師,成為青禾派弟子。“
相同的名字,再一聯絡剛才那紙片上的字跡,這應該不是巧合。
從任務和完成的提示上來看,可以知道很多東西,另一面現在的身份,最近發生了什麼。
這裡的景色雖然陌生,但是也不難猜到這裡就是任務裡所寫的山門,跟霄泠留下的紙條一對比,這裡更確切的名稱也能確定了,這裡是名字上父親楚風的閉關之處。
楚霄雲揉了揉額角,覺得有點頭疼。現在也只能確定這些資訊,其他的也沒有足夠的線索推斷。
現在問題有些多,比如霄泠現在到底是實體還是虛體,現在霄泠人在何處?
為什麼不能離開自己兩米的規則沒有起作用?
問題紛沓而來,混亂成一片。
另一面的狀態不太好,意識幾乎縮成了團,楚霄雲試著嘗試去交流,被拒絕了。
楚霄雲坐著休息了一段時間,起身,準備四處看看,收集更多的線索。
“轟!“一聲巨響在谷地響起,灰塵四起,楚霄雲眯眼從漫天的灰塵中望向發聲處,那是一處石壁,原本和山體渾然一體,如今分離開來,露出一個兩人高的黑黝黝的洞口。
手上落空感,楚霄雲立刻回首看向自己的手,剛才還在手裡握著的紙片已經不在。
一陣清風徐來,沙土灰塵整個被席捲而去,這塊地域重返平靜。
楚霄雲的面前站著位青衣的古人造型的青年,青年身上的服飾,除了紋飾不同,款式和未來飄著的顧瑜幾乎是一模一樣。
他的頭髮和霄泠一樣,很長,烏木一般的顏色,膚色猶如潤玉一般,不是特別白皙,帶著東方人特有的黃色,眼線狹長,眼尾微微上揚,整雙眼睛中帶著凌厲,劍眉長飛入鬢,脣色微淡,略薄。
他的容貌和自己在現實世界的模樣很相似,但是眉宇間的神色卻是不同的。
他負劍而立,另一隻手拿著一張薄薄的紙片在讀著。
楚霄雲望過去,那紙片就是自己剛才還窩在手裡的霄泠的筆跡。
紙上的內容並不長,那人只是掃了一遍就知道了顧瑜的意思。
他將紙張收到懷裡,側過頭看向楚霄雲。
他手指微動,楚霄雲只覺得自己身上彷彿什麼被解開了一般,變得十分輕鬆,有什麼帶著暖意流進自己的身體裡,從丹田的位置慢慢地融向四肢,身上的傷勢也開始有癒合的感覺。
霄泠說過,這個世界是修真的世界,決定一切的就是修為。
想必之前的另一面被人封住了修為,才落得這般狼狽不堪。
這人恐怕在這個世界,修為也不低。
那人的容貌和修為,都昭示了他的身份,現在他名義上的父親,亦是霄泠的師兄——楚風。
那人手中握著一塊雕刻精美的白玉,白玉的正中間有一條線,看上去這塊玉像是裂成了兩半然後再黏起來的一般。
“你師父霄泠呢?“
那人的嗓音溫和,是和霄泠不一樣的溫和,他的溫和中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霄泠的溫和就像是與生俱來的氣質,楚風的溫和更像是用來藏著鋒芒畢露內裡的表皮。
楚霄雲搖搖頭,這個問題他確實不知道。
楚風握緊了那塊玉,眼神似乎冷了幾度,楚霄雲敏銳的發現,楚風似乎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兒子並不怎麼友好。
從來沒接收到親情,如今依舊得不到,也沒什麼好強求的。
未來和現在,都是一樣的。
那塊玉似乎很重要,楚風緊緊握著它,用力得手指都發出骨節咯咯的響聲。他似乎再剋制著什麼,表情變得越發冰冷起來。
意識中屬於另一面的主人格從聽見霄泠的名字開始,就跳動不停,情緒激動。
楚霄雲撫了撫額頭,太陽穴突突的疼,另一面的情緒太強烈,已經影響到了自己,如果不是這次徹底的分離之後再融合,自己強大了些,說不定現在另一面已經奪過了身體的控制權。
但是這樣的情況也很糟糕,另一面對霄泠的名字有如此激烈的反應就說明霄泠現在一定出了某種問題。
雖然對另一面沒什麼好感,但是畢竟霄泠的事開不得玩笑。
楚霄雲心裡嘆息了一聲,放棄了身體的控制權。
楚風在一旁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表情變幻,眼神變得迷茫,但是這迷茫只出現了一秒,就被冷冰冰的清明所取代。
就好像突然換了一個人。整個人的氣場和氣質都變得不一樣,現在的楚雲冷冽得宛若寒冬的風,面目清冷,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凍結了。
“霄泠在魔教總壇。”淡淡的清冷嗓音,冷冰冰的表情。
楚霄雲木然地對楚風說。
楚風皺眉,抓起楚霄雲一個法訣,御劍而上。
“帶路。”
楚霄雲木著臉,給楚風指明方向,楚風現在已經是大乘期的高手,不過幾個瞬息就已經到了魔教的總壇。
和往日的威風不同,魔教的總壇像是被什麼碾壓過了一般,變成了一片廢墟,魔教的教旗也已經換掉,現在掛著的是一面描繪著奇異圖案的旗幟,看那花案,像是西域那邊的雪蓮花。
楚風已經將近一年多沒有從山裡離開過,山下到底都發生了什麼腥風血雨的事,他也無從得知。
魔教和正道的事無法就是兩項,仇殺,奪寶。說白了,也沒誰是多幹淨的。
魔教這幅模樣,應該是被人取代了,就是不知取代者是何人。
這些與楚風無關,他現在所想是儘快找到他的小師弟,玉佩斷成兩半,不到萬分緊急的關頭,霄泠他不會這麼做,定是遇到什麼才用玉佩傳送。只是他沒想到傳送回來的人,竟然不是小師弟,而是他的徒弟——楚雲。
知道小師弟對楚雲的在乎,卻不想竟然在乎到了這種地步。
也是,以小師弟的為人,什麼時候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呢。
楚霄雲繼續給楚風帶路,兩個人繞過一片廢墟的魔教總壇,到了冷月兒的私人區域,那片陰森恐怖的監牢。
原來監牢的位置,已經塌陷了,裡面掙扎著一些人,他們看不出人形,可是求生的*讓他們在廢墟之中掙扎著,向著外面努力地伸手求存。
有人比他們早來,他一身華服,穿著西域特色的衣服,小麥色的肌膚配合身上掛著的成串的西域首飾,顯得十分**人心。金色的長髮在這片地域顯得十分特別,異域風情的臉,輪廓線很深,有幾分別種的**。
他蹲著身,手裡抱著個精美紋飾的小罐子,似乎在地上撿著什麼。
楚風和楚霄雲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開始動作。
空氣中是靈氣四散的味道,楚霄雲的眼眸暗沉得像是漆黑的夜,滿是一眼望不穿的黑暗。
楚風長袖飛揚,只是一揚手,地上坍塌的石塊就飛散開來,露出下面的景象。
冷月兒的屍體就被壓在下面,失去了元神的軀殼被厚重的石塊幾乎壓成了一塊餅,扁平的,肉沫映在石塊上,鮮血染紅了周圍的地界。
除了冷月兒的屍體,下面還有很多人的屍體,他們死狀各異,被石塊壓成了各種形狀。楚霄雲抿著脣,一一看過去,生怕再其中看到了霄泠的屍體。
楚風也在尋找著霄泠。
一具一具屍體地看下來,裡面沒有霄泠。
楚風緩步走開,開始翻找下個區域,一直排除著,一直走著,最後來到了最先見到的那個西域青年的面前。
這片區域坍塌的石塊已經被人清理掉了,下面殘碎著衣衫,白色的,上面有很精美的銀色暗紋。
青年面無表情地從地上找著這些衣衫的破布,把它們裝進罐子裡。
楚霄雲幾乎一眼就認出,這些碎布,是屬於霄泠的。
青年又撿了一張,楚霄雲上前奪過來,沒想到青年的動作很快,沒看到他怎麼動,楚霄雲的手就落空了。
楚風攔下楚霄雲,光是青年這一手,就說明青年的修為並不低。
楚霄雲急紅了眼:“霄泠在哪?”
青年側著頭:“霄泠?霄泠……”他表情哀傷了幾分,抱著罐子的手緊了緊,沒有回答楚霄雲。然後繼續蹲下,撿著衣料。
那些衣料屬於霄泠,楚霄雲動手和青年搶,去不想一片都沒有搶到。
這裡沒有屍體,沒有血跡,這些衣服就是霄泠最後留下的東西。
霄泠究竟去哪了?
看到現場的這樣模樣,楚風嗅著空氣中飄散著的屬於純陽功法修煉出來的靈氣味道,睜大了眼,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這樣的情況以前楚風也遇見過,那是青禾門人被全天下追殺的時候,自己的師父也用了和小師弟一樣的辦法,助自己脫了身。
元嬰破碎,元神破滅,真真正正的消散於世。
師弟你何苦這樣傻。
楚風心裡徐徐嘆息,沉甸甸的感覺壓在心裡,重得人喘不過氣來。
早就對小師弟說過,楚雲會害了他。
可是師弟不信,待楚雲一樣好。
如今算是言中了,想要拔劍,用楚雲血祭了師弟,卻知道這樣師弟一定不會開心。
師弟,實在是一個過於溫柔善良的人。
楚雲的命是師弟換來的,師弟將他傳送到自己的閉關的門前,想必也是含著將其託付給自己的意思。
這是遺願,自己不可違。
楚風拽住和西域青年搶奪碎片的楚霄雲,低聲訴說了一遍霄泠的情況。
楚霄雲像是種了定身術一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忘了去搶奪碎片。
魂飛魄散,這是霄泠最後的下場。
說魂飛魄散的時候,西域青年若有所思地看了楚風一眼,他撿完地上的碎片,從楚風身側,擦肩而過,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看在你是霄泠師兄的面子上,本座不殺你。”
說完轉身離去,楚風深望了青年一眼,對方的修為應該和自己差不多,打起來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楚霄雲呆在原地,楚風去拉他的手,準備帶他會青禾山門。
楚霄雲卻像是發瘋一般地甩開了楚風的手,轉身在霄泠最後的地方,用手指挖掘著那些碎石瓦礫,指尖通紅,很快就磨破皮了,沙石黏在手指上,他卻像是沒有感覺一般,一直朝下挖著,通紅的指尖血混著沙石,有些地方的肉都被磨掉了,十指中有幾個指尖已經可以看到白森森的指骨。
明明下面不會有什麼,但是就是固執地挖著。
楚風沒有拉住他,他負手而立,看著瘋了一般的青年,眼底是深沉的嘆息。
最後月下西沉,楚風走到他旁邊,他的手已經殘破不堪,指骨突出來,白森森的,可怖極了。
“你這般有何用,若是真心為他著想,更應該好好的活。血債血償,你這般頹然有何能力為他報仇。”
楚霄雲停下了動作,無神的目光漸漸恢復清明,變得宛如寒冰一般,他咬著牙道:“魔教餘孽,一個不留。”
回到了青禾山門,楚風在山石前站了很久,山石上還沒有雕刻門派名,當初說好要和小師弟一起為門派提名,如今卻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楚風飛身而起,長劍揮舞,在山石上刻下“青霄派”,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從今日起,便在此立派,青禾派更名為青霄派,此後我青霄派所有弟子皆以霄為輩分!永不更改!我楚風,立青霄派之人,從今日,更名霄風。楚雲更名為霄雲!”
夜風嗚咽而過,徒留冷冰的山石上幾個孤寂的字型“青霄派”。
最應該在的那個人,不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越殷:我難得出個場,你都不提我名字。
作者:你不是來打醬油路過的嗎?
越殷:你當我拿的罐子是醬油罐子嗎?
作者:Σ(°△°|||)︴那是什麼?
越殷:是醋罐子。
作者:_(:3∠)_原來你是出來打醋的嗎?
越殷:恩……不對,不要繞開話題,說好出場見霄泠,人呢?
作者:見衣如見人。
越殷:……我終於知道他們給你差評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