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三月。
上頭有三個哥哥,我是最小的。
娘給我起名叫漆漆黑,因為我渾身烏黑,和哥哥們的灰黑毛很不一樣。據說,是長得最像父親的一個。
事實上我並沒見過我父親,娘也極少提及它。每天只忙著找食物還有如何維護我們的地盤不被其他老鼠侵佔。
三個哥哥的食量都很大,而且比我凶。每次吃nǎi時,他們便身手靈活的衝上前去團團圍住了,不留一點空隙給我。便是我想努力找出個縫來插進去,他們也都約好了用腿蹬,用牙咬,有時,能把我踢翻出幾個筋斗。便是到了娘開始找食物給我們吃,他們亦是同樣凶狠,而我,只能吃些他們吃剩的殘茶剩飯養活著命而已。
我總是餓,然而又不敢跟娘說。因為哥哥們說只要我去告狀,他們就要揍死我。
我不知道死是什麼東西,但我卻能感覺,絕不是好東西。
所以我只有常常躲在小雜旮堆裡一個人掉眼淚。
我也聽到娘偷偷嘆過氣:漆漆黑這孩子,個頭這麼小,瘦得很,又不會找吃,只怕哪天便要餓死罷?我怎麼就生了個這麼沒出息的兒子呢?
在娘心裡,長得強壯的,已經開始能和別的老鼠搶奪食物,爭地盤打架打贏的,才是她的兒子。
於是我在家裡,更被他們唾棄。
到了四個月大,哥哥們都已經毛皮油光發亮,身強力壯,眼睛只消看我一眼,我就覺得身上,被它們眼神接觸到的地方痛了起來。而晚上出去找吃的,他們也厲害得很,總是能從其他老鼠嘴裡把吃的都搶下來,然後趾高氣揚的帶回家。
再看看我的個頭,一身毛都結成了團,只有它們的一半大。被哥哥們沒事拳打腳踢已經是家常便飯,用飯,我是不能與它們一塊的,只能等著它們吃完了,再小心的給它們鋪好窩睡上一睡。若是哥哥們不高興了,那些殘餘飯渣便都會被它們弄去扔進家旁邊的那條黑得不見底又腥臭的暗溝裡。如果心情好,三個哥哥就會給點兒打賞:“漆漆黑,過來,這個雞骨頭上還有一絲肉,賞你了。”
我知道自己沒出息,也知道自己膽小怕事,可是出了這個家門,我能去哪裡?我能做什麼?我怎麼活下去?
所以我寧願低頭哈腰跟在哥哥們的屁股後頭轉悠做個跟屁股的,寧願被哥哥們整天呼來打去,寧願忍著口水把那些雞魚肉等好吃的恭敬的送給哥哥們看上的母老鼠,寧願別的老鼠們看到我就吐口水,寧願我喜歡的灰溜溜也拿瞧不起的眼神看我……我,我只要能活著就行了……
記得那天夜裡,我心裡有些不安。
我們家,是安在一個大院的廚房房梁頂上的。平時好吃的多得數不清,沒事還能在院子裡找些草根樹籽做零食。還不怕貓,就是那隻肥得走路都直喘氣的黃貓,平時也懶得理我們。
哥哥們也不像平時一樣很神氣的出去找吃的或是找其他老鼠打架,而是窩在一塊不知說些什麼。
然後三哥回頭瞟著我,說:“黑鬼,過來。今晚我們心情好,帶你出去遠點兒玩玩。免得你老是窩在這院裡足不出戶,什麼都不懂,出我們的醜。”
帶我出去玩?
我下意識的抽抽鼻子,背上突然有些冷。
“怎麼?你不想去?”
大哥的聲音yin沉沉的,嚇得我開始哆嗦起來。我拼命的搖頭,叫:“我去,我去。”
於是,我跟著他們去了。
七拐八彎的跟著哥哥們走了好長的路,四周全是我沒見過的景sè,在我越來越害怕的時候,哥哥們終於停下了腳步。
“嘿嘿,咱們到了。”
我抬頭一看,是個巷子裡的一戶人家的後門。
門角,有一個極小極小的洞子。
“漆漆黑。”二哥突然說話了,笑得很溫和,鬍子也一抖一抖的。“咱們也大了,許過不了多久,便要自己成家分開了罷?我們倒還好,吃住都找得到。可是你這般弱小,將來沒了我們可怎麼辦?別看哥哥們平時只會欺負你,可咱們畢竟是兄弟,我們總是關心你的。現在,就是帶你出來試煉試煉,好讓你快些長成個男子漢,能獨擋一面活下去。小東西不算,去偷個大點的好吃的點心出來,我們便算你有能力du li啦,我們也就能放心了。”
我看著那個小洞,總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很可怕很可怕,怕得我覺得只要進去就會死的樣子,身子不聽使喚就想往後縮。
“你去是不去?”
三哥咧開了嘴。嗖的撲了上來,我的脖子上,便馬上感覺到它的牙已經刺入面板的刺痛。
我嚇得魂飛魄散,只聞到一陣屎臭,不停的點頭,尖叫:“去,我馬上就去。”
然後,我在哥哥們要殺了我的眼光裡,艱難的向那個小洞子爬去。
眼淚,從眼睛裡,一直流到了我有些鈍的爪子上。
為什麼要這麼欺負我?
為什麼總是仗著比我厲害就叫我做這做那?
為什麼總是搶我的食物?
為什麼總是罵我是“黑鬼”、“跟屁蟲”、“孬種”、“軟骨頭”、“沒種的”?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我進了院子。裡面一片寂靜,空氣裡,似乎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是我從來都沒有聞過的味道。很怪異,不是雞肉香,也不是稻米的味道,我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總之,總之,就是不是食物的味道。
我用力**鼻子。
然後四下搜尋那個似有似無的味道。等味道變濃時,才發現面前,是扇關著的門。
進不進去?
我猶豫了。
如果現在轉回去……
不行。
要是哥哥們看到我空著手回去的話,一定會把我打個半死,然後像上次一樣咬斷我的腿的。
一想到那種可怕的痛,我渾身都開始發抖。
那樣的可怕,我才不想經歷第二次。
還是進去找找看吧。興許找到了,哥哥他們還會誇我能幹不定,就不會老是罵我“孬種”、“軟骨頭”什麼了,說不定,灰溜溜也不會看不起我了……
想到灰溜溜那雙像是會說話的眼睛,漂亮的鬍鬚,多肉的身材、泛著光芒的毛髮,我心裡沒來由一熱。
進去。
我漆漆黑,你的理想是什麼?你一直以來的理想不就是做個男子漢,要證明自己,不是孬種麼?要證明自己也有強健的體魄,有鋒利的牙齒,總有天,活得堂堂正正的,告訴所有看不起我的老鼠,你有本事麼?
努力找著進房的路,我四處奔跑著,終於從半開著門的隔壁房裡開出了一個小洞,嘴裡一片火辣辣的痛。
我撲簌著流眼淚,真想轉身不幹了。
可是,一想到灰溜溜的眼會多情的看著我……我咬牙,忍著洞卡著身子的痛,鑽了進去。
房子裡什麼食物也沒有。我四下望了個清楚,再用力**鼻子。那味道,是從房裡靠床的地上發出來的。
我趕緊跑過去想看個清楚。
地上,還是什麼都沒有。
突然,有什麼東西來了。
我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好可怕,我會死。我會死!
我不曉得為什麼,我就是有這個念頭,只急得不得了四下打轉轉。
有了。
我看到了床底下。
去那裡躲一躲,說不定,那個很可怕很可怕的東西不會找到我。
於是我鑽到了床底,縮在牆角緊緊貼著床柱子動也不敢動,連氣,也不敢出了。
空氣,開始動了起來。
然後就聽到一個很好聽的男人說話的聲音:“三思,我回來了,我帶藥回來了。你快……”
“三思?”
“三思!”
這個人突然就怒吼了起來,整個房子卡卡的開始響,凳和桌子破裂亂飛的“咔嚓”聲和“哐當”聲像是尖利的刀子扎進了我腦子裡一樣的劇烈的痛。
好可怕。
好可怕。
我還是死了算了。
等我身上一輕能動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竟用力在床柱子上撞著頭。腥腥的甜味沾滿了我一身。
我看向外面,那個很恐怖很恐怖的男人不見了。
快走。要不,他回來就要殺死我了。
我哆嗦著,想沿著牆角爬走。然而才爬了幾步,突然就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自己控制的離開了地面。
我嚇得尖叫。
然後腰胸被什麼東西要捏碎一樣的抓住了。
“老鼠?老鼠麼……”
是那個男人,身上有讓我很害怕的那種氣味,但卻沒有之前讓我真的自殺的重,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好像自己已經死了,分成了很多快卻還有意識的恐怖。
我緊閉著眼,動也不敢動。
嘴裡突然一甜,被塞進了什麼很大很大的肉,然後身上劇痛,被這個男人用力丟在了地上。
“吃了,然後聽我的命令列事罷。”
我拼命的點著頭。求求你,別殺了我……
也不管嘴巴是不是塞得下,用力吃著他給的那塊很大的肉。
“你倒聽話。”
空氣裡,突然有種奇怪的氣流味道出現,然後這男的叫我抬起頭。
我一抬頭,額頭突然痛了起來,眼裡鼻子裡突然就變黑了。
等再睜開眼,我只覺得腦袋裡一片清明,動了動四肢,只覺得渾身輕盈有勁。
感覺好像,好像換了個身體,又像是做了個夢一般。
眼睛四下一看,竟然從凌亂不堪的房裡,能看到房外的花花草草,居然還能看到它們在發抖,在細聲的哭。再往外看,那些草和牆突然就不見了,眼裡出現的是巷子。
好像是我來時的巷子?
我再看,巷子那一側的牆便沒有了,到了另外一個小院子裡了。
有個六七十的老頭子,滿臉是坑坑皺皺的,穿著布衣提著燈在黑暗裡打哈欠。
再遠處……
再遠處……
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多遠,總之,只要我想看,眼前的東西就突然開闊了起來。然後只要我想聽,就是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有蟲在鑽動的聲音我都能聽到。
太神奇了。
好像做夢一樣。
說不定,我就是在做個奇怪的夢。
“我給你注了些我的魔力,從今往後這世上的老鼠,都受你支配。那些孤魂野鬼,小妖jing怪的亦不足為懼。記住,你現在既然成了我的手下便不能有二心。我能讓你脫胎換骨,你若有二心,我必也能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世上的老鼠全都受我支配?
我、我、我竟成了鼠王?
真的?
身上突然一輕,然後發現自己又浮在了半空。
一雙黑得像是沒有底的沒有一點生氣的很沉靜但讓我更恐懼更害怕的眼睛正在看著我。
“我……我……我……發誓……永不背叛……”
“好,去給我找一隻叫杏兒的貓妖,還有一個叫三思的人。”
我的腦子裡,突然就出現了一個很美麗的眼睛杏圓鼻子小小的,嘴也小小的紅豔豔的好像是夏天開的石榴花一樣的女人的臉。還有一張眼睛像是要把我吸進去似的,又好像我突然就置身在世界,甚至天上那無窮的佈滿了星星的天空裡一樣,嘴角有點兒笑,清清瘦瘦的十仈jiu歲的男子的樣子。
“記住,快些給我把人找到。尤其是三思!”
“是,尊上。”
我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流下了眼淚,然後跪在地上,對這個男子磕了九個響頭。
也不知怎的,看著這個像是從地獄深處出來的高高的像尊頂天立地的魔神一樣的男人,我就是覺得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尊貴都要強大。嘴裡就很自然的尊他尊上。
他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從骨頭從心裡結成冰似的絕對真實。
我相信他的話,我沒來由的知道,自己已經不是普通老鼠,真的是一隻有法力的鼠妖了。
這本是個讓我怕得極點想以死躲過的人,然而我卻突然分外感激今夜我能遇上他。
我的心底,清楚的聽到自己的聲音:漆漆黑,你脫胎換骨了,已經不是從前的漆漆黑了,從前的你已經死了。而你從前一直想要的理想,不久的將來,肯定會實現。肯定會實現。
尊上,如果沒有你給我魔力把我從個混沌的普通老鼠開竅築基入道成為妖魔,我只怕,我還是隻普通的,只會找吃只會害怕畏縮的老鼠,不久便會餓死在某個地方,然後轉入輪迴,說不定,做人被人欺,做鬼被鬼欺罷?
所以尊上,你的大恩大德,我漆漆黑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我漆漆黑,誓死追隨您左右,若有違背,定天打雷劈,魂魄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