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離宋都還有百來裡,我們便不再施術,隱了身上的氣像常人那樣趕了車去。
不過百來裡,竟已經可看到宋都被一片灰烏的極厚重的妖氣籠罩了,沉沉的壓在人心底,讓人喘不過氣來。
趕車的把式不願去,但爹拿出一錠黃金來道買下他的車自己駕了前去。那把式話當下也不多講半句便奪了金子掉頭走掉。
紅鸞與黃鳳一個勁跳腳要趕車,爹不出聲,只看著我。我拗不過這兩個小鬼一直撒嬌,只得點頭。雖然心裡卻是很懷疑他兩個小童真能駕得了車,莫不會被那馬車駕著走罷?
天麻麻黑時,到得宋都城門前,進城的人寥寥無幾,我們幾個駕著車倒有些打眼。那守城的軍士老遠就叫:“停車停車。”
爹給那四個兵士各塞了些銀錢,於是沒怎麼搜尋便放行我們進城。拿著錢眉開眼笑的兵士見車行了幾步了還追上來塞了四塊小小的烏黑鐵牌,上面刻了一邊九頭黑蛇一邊刻了護字,特意囑咐:你們這外來的,夜裡莫亂走,晚上睡覺把牌子放在枕頭底下就成。辦什麼就什麼,切莫亂管閒事。
爹與我笑著道了謝,便駕車直奔漆漆黑等著的如意客棧而去。
要了兩間天字號房,爹便支使了紅鸞黃鳳去隔間休息。等他們兩個沒了氣息,這才手一揮,一團灰霧一樣的沒有臉沒有指趾的東西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房間最yin暗的地方。
還是那把隔著很遠的空間說話的唆唆聲。
“尊上。”
“宋宮的情況如何?怎未見到漆漆黑?”
爹坐在桌前倒茶水,一邊張口像問天氣那樣尋常。我拿著汗巾擦臉,同時尖起了耳朵。
“已經按尊上的意思把尊上要眾妖各回原來所在之處的口諭當眾宣佈,不出尊上所料,已經分成了三派各自為政。一派當即反對尊上,一派仍支援尊上,還有一派則保持沉默。反對尊上的,是那些實力很不錯的年輕妖怪為主;而支援尊上的,則是漆漆黑為首的一干實力較差的妖怪。保持沉默的那些,雖然只有二十來眾,卻實力極佳。”
“而那些捉來的道士和尚,雖然都餵食了噬骨蟲還關在天牢裡,可不時有人失蹤或慘死。”
爹點了點頭,有些害怕的眼睛看著我走近,給我倒上一杯茶。
知道我是道士,以為我聽到這訊息會不高興麼?
以前會,可現在,我知道爹是站在我這邊的,就算以前做錯,又有什麼不能改?
突然發覺,自己竟對爹的想法和行動居然能輕易就瞭解了。原來,以前是自己沒有好生去看爹,所以才錯過很多機會。如果以前,我能好好像現在這樣去理解去看著他,是不是爹就不會成魔?爹就不會濫殺無辜?
現在來理解你,會晚麼?
伸出手在桌下握住爹的手,感覺爹輕輕的顫抖了一下,然後看我的眼神也亮了。
反握住我的手,爹衝那灰影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尊上,在這一票抓來的道士和尚當中,有個老道士很奇怪,極是jiān狡,縱是派了不少好手看管,竟還幾次差點讓他逃脫出去。因為尊上說這種有頭腦有道行的人要好生留著,所以小的留了心眼把他與另一個光頭大嗓門和尚關在天牢下我弄的水牢裡。而漆漆黑,據小的所知,昨夜裡被清妃叫去後就再未回來。”
老道士?
我聽到這名心就突然跳了一下。也許因為自己也是道士的緣故罷。
“魈,繼續查詢漆漆黑的切實下落,一更時把那些道士和尚都放到水牢裡去,別讓其他人知道。”
恭謹的應了一聲是,那灰影便消失在空氣裡。
原來叫魈,想來,還是山魈鬼魅的一種。只是為什麼會是霧一樣的瘴氣一樣的東西?而不是穿綠藤蘿大腳板的那種?
我按下心中疑問,與爹帶了紅鸞黃鳳去用晚膳。有紅鸞與黃鳳在倒也熱鬧得很,為了爭個一樣的菜心兩個鬧得不可開交,夜裡又不肯回自己房裡去,非得在我們房裡打地鋪挨著我們睡。
我哭笑不得,出聲嚇他們:“你們要是睡在我們床前的地上,若是我晚上起身如廁,一時忘了你兩個在地上,豈不是要踩得你們痛得直叫?”
紅鸞與黃鳳不愧是雙生子,兩人搖頭的動作都一致得很。
“不怕不怕。我們要和三思大人還有尊上在一起睡。”
“三思大人,讓我們睡這裡吧。你看,外面的街上都沒有聲音,也沒有什麼燈火,好嚇人。我怕晚上有壞人來,我們兩個就能保護三思大人還有尊上啦。”
暈,這算什麼道理?
我看爹,爹笑著對他兩個點了點頭,看他兩個歡天喜地的回房裡拿枕頭被褥,爹輕聲對我道:“等他兩個夜裡睡著了,我們便去宋宮。”
“爹,我們先放了那些道士和尚,行麼?”
“三思說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爹笑得很輕,眼睛亮亮的,很溫柔的看著我。
我想起假道士的話:青古,面對不是件可怕的事,世上的人都認為面對是很難的事情,其實,他們欠缺的是邁出那一步的勇氣而已。
我想,我是真正實實的找到了勇氣。結果,還不賴,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可怕與艱辛。
夜裡,給兩個睡著的小鬼施了**咒,我與爹正想起身,便聽到遠遠的,有什麼東西正極快的在房頂上穿梭奔跑。妖氣,慢慢彌重起來。
那東西像猴又像牛,一會是吱吱聲,一會兒是呼哧的聲音,不時分出一些奔向其他地方,而有一波則正向著我們這裡奔來。
解咒,然後與爹緊緊摟著面對面躺下。
剛躺下,便聽到那聲音到了我們屋頂上。有東西發出低沉的聲音,歪歪扭扭的說:“呼,是生人的氣味,呼,呼。”
然後瓦片被揭開了半塊。
有鼻子在空氣裡用力**的聲音。然後另一個細小、有些尖銳的聲音道:“有令牌,吱吱,我們走。”
宋都,已經是妖魔橫行之地了麼?
我看著爹,爹亦在看著我。
我的心底,是有些不能釋懷,可是,爹這一切,正是為我所做,我才是造成今天這局面的罪人,爹一點錯也沒有。
爹抱緊我,大手上下輕輕撫著我的背。我的自責,爹也許是知道了罷?
不及傷感,怕那些鬼怪再回來突查,我與爹快速進了宋宮。
熟門熟路的帶著我拐了好長一段路,爹帶我來到一處假山前。
假山有個凹處,可以藏得一個人下,在夜裡,倒黑黑的像張開的大嘴般有些嚇人。
爹伸手不知在什麼地方按了按,便聽得腳下有什麼東西滑開的聲音,藉著天眼,我看到一條石階路,出現在假山那個凹處正中,一直通向了地下深處。
步下石階,那個暗門又悄然無聲的關上,兩壁突然就亮起了幽幽的青燈。
拐了兩處岔口,那個魈突然從我們面前的青燈拖在地上搖曳的yin影中長了出來,然後給爹與我行過禮,便也不出聲的在前頭帶路。
這地下通道很長,走了約有三四里路,魈領著我們在一處石壁前停下。
“按尊上意思,小的們剛才應該已經把那些道士和尚都用術轉到這處水牢裡了。”
爹滿意的點點頭,手一翻,掌心裡躺著一個小小的青玉瓷瓶,隨手拋給那魈接住。
魈激動不已,跪在地上不住磕頭:“謝尊上恩賜,謝尊上恩賜!”
我記得,好像爹也曾給過漆漆黑這類的小瓶子,裡面裝的是什麼?竟讓他們如此激動。
不過眼下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先救人要緊。
記得假道士曾教過我一個高深的法術口訣:納彌芥。這納彌芥作用極大,類似用某個細小的東西卻造成個可以儲納許多物品的儲物空間。可惜我道行太低,根本用不了。就連假道士,都造不出來,後來是找了帛道的法器才勉強造製成功。
可是爹是魔,爹比我們不知要強上多少倍,所以造個納彌芥應該不難。當下把口訣告訴爹聽,爹只念了一次,便見面前的牆一陣扭曲,然後化成一股細小的煙霧鑽進爹小指變淡變小的戒指裡。放眼望過去,沒有了石牆,面前竟空蕩蕩,撲面而來是一股泥土及水的氣息。
“我們走,這水,馬上便來,今夜宋宮熱鬧得很。”爹笑著抱住我,揮揮袖子,我便一陣頭暈目眩。
等呼呼風聲過去,我們已是到了某處山郊野地。
爹再把那咒念一遍,便有煙從戒指裡湧出,然後落在我們面前不遠處,變成了一間十來米長寬的四方的石屋。
見我步上前去開門,爹緊跟我身後道:“三思,小心點。”
“我知……”門才開一條縫,一道黃sè的急光便竄出縫隙直奔我面上而來。
“奪!”
並指護住眉心,正堪堪擋住那道想要我命的黃符。
“cāo,居然是隻會用道術的妖怪。”
一把嘶啞破爛的嗓子幽幽的在石屋裡響起,有些懊惱有些早知會如此。這聲音,我怎麼聽都有些恍如隔世的熟悉。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得快了起來,也顧不得裡面的傢伙會不會再出手,衝上前拉開門,大聲叫起來:“師父,假道士,是你麼?真的是你麼?”
師父。
師父!
我是青古!我來救你了!
裡面,一片沉默,然後有個粗大的嗓門與那個破爛嗓子前後響起。兩道人影像旋風一樣向我撲來。
他們的後面,三三兩兩的人影互相扶著慢慢走出石屋然後散開盤腿在地上坐下。
“三思?小兄弟?”
“青古?”
人影尚到面前,我突然覺得脖子一緊,待定睛,自己已經被爹拎著退了三丈遠。
爹直直的看著我,沉聲問道:“三思,你剛才叫什麼?”
老遠,寶印一邊吼著一邊向我這裡跑來。
“你這魔頭,放開俺小兄弟。”
師父也一跛一跛的跟在寶印身後。
“青古,快離開他!”
我尚來不及出聲,爹突然像是有些煩躁般把我按進他懷裡,揚聲道:“我與三思,誰也不能分開。”
我心裡,突然有個聲音對自己說:“伍三思,這下,你麻煩大了。”
這夜裡,我一邊攔住要對爹動手的已經嚴重受傷的師父和寶印,一邊好話讓爹幫忙把那些道士和尚身上的噬骨蟲化了,讓他們各自離開。再求了爹將這兩個重傷患者帶回客棧安身。
師父,師父真的來了。
好不容易勸著爹讓我與師父相處,在燭光下給師父已經耆老的身上四處的烙傷、燙傷以及利劍劃開的傷口上藥,我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
“青古,哭什麼?師父這不還活著嗎?嘿,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我抹了把臉,嘴裡死撐:“是老而不死謂之賊吧?假道士。”
師父一張皺巴巴的老鼠jing臉閃過一絲可疑的紅光,雨點一樣的爆慄就往我頭上砸。
“臭小子,還這麼不懂尊老愛幼……哎哎哎,痛死我了。”
看著假道士一臉痛苦的叫痛,我感覺像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只有我們師徒兩個常在深山茅屋裡相依為命的時候。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是青古了,假道士,我已經回不去從前了。
師父與我一番長談,談到為了尋我的魂魄,他當時用遍了所有能杳魂追魄的法術,後來在一個老和尚的無意提點下,才估計我是跑另外的世界去了。接著便花了十五年的時間一邊用各種術來用原世裡我的毛髮血液探知我的轉世,一邊四處尋訪可用換空術的高人。就在師父以為再也找不希望的時候,倒讓他無意中在龍虎山的道觀裡偷到了一本典藏,裡面竟有使換空術的咒訣。
到了這世上,師父首先便遇到了被妖怪抓住的一個斷了臂的少年,居然是花七。師父救了他一命,向他仔細打聽,可花七哪會知我是異人轉世,因此也未說太多,又急著來救我,便與師父分道揚鑣。卻不想,一路行來,竟有許多妖怪追著師父圍捕。師父縱使再有道行,也是雙拳難敵四手,被抓了去宋宮,然後遇到了寶印等一干被抓的道士和尚。
師父雖然被餵食了噬骨蟲,卻仍是忍了鑽心的痛與寶印兩具想著法子要帶眾人逃跑,因此每次被抓到便被那些小妖怪打得遍體鱗傷。等到今夜裡,本只關了他與寶印水牢裡竟把那些道士和尚都關了進來。師父知曉必有什麼事發生,因此囑了眾人待他出手後再合力一擊想辦法逃跑。卻沒想到,前來開門的,竟然是我。
師父說得很平淡,大概的交待了他來這裡的經過,然而我聽著,鼻子就酸了起來。
為了找我,師父這一把年紀還四處奔走,被抓,捱打,這其中的艱辛,師父怕我傷心都輕輕的帶過。
師父……
忍住眼淚,我把自己這些年來的事一一向師父說了。
說到自己與爹的事,師父的臉sè很凝重,眉越皺越緊。
“青古,”師父聽完後,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你手上的這東西是他弄的?”
我點頭,把左手伸出來給師父看。
小指上的紅戒已經淡了不少,也小了不少。
師父看著這個戒指,像在深思著如何對我開口。半晌,才很慎重的說道:“青古,他對你,倒是一片真情意。他用了心血和頭髮,改了你的姻緣,還把自己的相思種在你身上,你今後便不老不死再愛不得他人了。只是,即使這樣,他也還是魔,就算為你成魔,青古,我們是道士,你便真能同他在一起?你真的是喜歡他肯同他永世在一起?”
聞言,我低下頭去,心裡絞著似的有些痛。
“青古,不要怪師父說得直,師父真的一下子接受不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你,竟然被一個同樣是男人的人給迷惑。在原來,是有同xing相戀,可是仍然是地下的,不能見光,我也覺得離我們道士挺遠的根本沾不了邊兒。可在這裡,在這裡……你覺得世俗會容忍麼?”
我感覺到臉上已經熱熱的,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流。
師父,你覺得我變了?髒了?師父,你覺得爹不好?你覺得我和爹還是不要在一起是不是?
“唉——”師父倒下身躺在**。“師父現在也不知道要為你高興還是難過了。以前老想你個木頭什麼時候才拿起,可現在拿起了,我卻讓你擾得後悔你還是別拿起了。”
“師父。”
“cāo!都是我他媽的錯,居然一激動給唸錯了咒讓你跑到這鬼地方來,還攤上這麼個大麻煩。”師父側過身向外看著我。“算了,後悔也沒用,青古,你自己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沒事,師父就是人老了嘴多點,有事,我會在你身後撐著。”
明知道師父其實心裡還是放不開,可是聽到師父這麼說,我卻還是止不住高興。
爹要是聽到師父這番話,就不會害怕他把我帶走,就不會不安了罷?我想到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煩躁不安的情形,突然就很想快點出去告訴他師父其實沒有要帶我走。沒有。
許是看出我臉上的焦急,師父爛著個臉,躺在**嘆氣:“可憐我一把老骨頭,受了這麼多折騰,哎,好像要散架了。”
我看著門,然後又看看在**翻身直叫喚的師父。再看看門,再看看在**翻身直叫喚的師父。
這個……
……明天大早去跟爹說,應該沒問題罷?
一咬牙,我又坐回床前,捋起衣袖對師父道:“臭道士,不就想讓我給你按摩嗎?好,按就按。”
這話裡,有我自己都能查覺得到的對這個老不死的假道士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