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痛不痛?爹不在,讓你受苦了。”
還好老天爺,師父,師父的師父,道爺爺聽到了我生平難得的祈禱,我爹一聽我的話,臉sè馬上換成了擔憂,手上把我很輕但不容拒絕的帶入他懷裡,像是哄小孩一樣,輕輕撫著我臂上、背上的傷口處。
傷,不痛了,有股暖暖的氣流從傷口處鑽入體內。傷口處有些麻癢,不消一會兒便消失了。
牆,沒有卡卡作響了。氣流也開始有所流動了。
爹,現在的爹就像個心疼自己孩子受傷的正常父親一樣,沒有半分讓人害怕絕望的氣勢。
不發脾氣的爹,好像也沒那麼駭人……
不過……
賤人。
爹當時好像在罵賤人。
爹認識的女人又不多,只怕是在說杏兒。難道說他懷疑是杏兒把我拐了出來的?
死慘慘,杏兒被我連累了。
“爹,我們走,我不要在這裡。”
我心裡偷偷抹了把冷汗,絞盡腦汁想把爹騙到遠些的地方去。
“三思,不痛了,不痛了,爹馬上就帶你去好好治養。”
爹的話真像及時雨一樣,我急急點頭:“好,爹,三思和你走。”
走得越遠越好。
爹緊了緊手,口氣小心翼翼:“三思,捉好爹。”然後對著謙卑的半躬了身子的漆漆黑道:“你在前頭帶路,去御醫館。”
所謂的御醫館,應該是在皇宮大內裡頭的吧?那些無聊的泡沫劇裡都這樣說的。要不,怎麼那些個皇帝妃子一犯個頭痛心疾了,那些老巍巍的老頭兒來得那麼快?皇宮大內哎,光那些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個個美如仙怕被人給拐了,該得多少人保護得嚴嚴實實?居然帶我上皇宮?
我無言,對現在的爹倒有些佩服起來。
宋人愛華服美飾,便連這御醫館也不例外,竟被各種夜明珠、雕花紅木桌、鑲金置藥櫃等裝飾得像座華麗的殿堂般讓我眼前大大一花,以為進錯了地方。可門上那塊龍飛鳳舞的“醫”字燙金匾額告訴我這裡切實的是御醫館。
爹不鬆手,半攬著我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館裡有幾個藍衫老者正在分藥材,記什麼東西。便是從他們面前過,他們也像沒看到般。
千年的人参,上好的靈芝,珍稀的紫雲蘇,還有什麼寫著“黑玉續筋丸”“九轉還魂絳草丹”之類的小玉瓶都被爹眼眨也不眨的收入袖裡。
這個,我好像還沒到得用上還魂丹的地步……
若這麼下去,只怕不消片刻這醫館裡的藥都會被爹拿空了,然後灌我吃下去罷?
打個冷顫,我死命拉了爹的手道:“爹,太多了,太多了,用不了這麼多。我這只不過皮肉傷,用些金創藥便行啦。”
好說歹說,爹才住了手,只小心的拉了我,在漆漆黑的帶領下,也不離了皇宮而去,竟是在後宮一處極偏僻的沒有人煙的破爛小院裡住下了。
杏兒不知怎樣了?贏過那中年道士沒有?是不是與寶印找到花哥哥了?知道爹來了,就快逃得遠遠的去罷。
在院子四周佈下了陣術,爹不過輕輕揮了揮衣袖,破爛且佈滿了灰塵的小院便煥然一新。
一坐好,身上的衣,便被爹小心的撕開了,背上與手上的傷口處已經與衣粘在了一塊。血已經變成了黑sè。可手上的傷卻已經消失不見了,光溜溜的,像是受傷,不過是我出現的幻覺。背上,我估計也已經被爹用氣治好了。
爹呆呆的看著衣上乾涸的血,突然就抱住了我。
“三思,爹的三思,是爹沒好生保護你,讓你這般受苦。三思,三思……都是爹的錯,爹不該離開你,三思,爹不好,都是爹的錯……”
“……”我幾乎感覺到空氣被從肺葉裡全擠出來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來:“爹……我……已經沒事了……”
這個像個孩子一樣脆弱的,說話把心要撕碎了般悲傷的男人真的是入了魔的爹?我突然有些不願相信。
曾經對我……的爹,曾經可怕的爹,難道是不存在的?
爹粗糙有力的手,像是要燒溶我的體溫……
這個人不是我爹,他不是!
“三思,你莫恨我,我……我是逼不得已的……我是逼不得已的……”
杏兒的話突然出現在心裡,藉著她的眼看到的那一幕幕,就像夢一般,以為消失了,卻又突然浮現出來。
爹,這樣的爹,都只是為了你……
不是的,他不是你爹,快推開他,離他遠遠的……
是的,他是你爹,是伍三思的爹……
兩種聲音在心裡交戰,我該怎麼辦?
我猶豫,這個男人對我來說,陌生,恐懼,害怕,有些不敢面對,但我還是猶豫的想伸出去手,然後縮了回來,再猶豫,再伸出手……
別怕,你是青古,你是伍三思。
這個男人是爹。
手總算是沒有收回來,很輕的很輕的想要回抱他。
爹突然推開我,狠狠的在自己手臂上拉出一道森森見骨的口子。皮肉都翻卷起來,血,是黑的。那猙獰的傷口就像只怪獸張大的血盆大口般。
我的手,在半空懸住了。
我呆呆的看著爹的傷,早就忘了把手放下。
黑sè的血,像是熔岩一樣迅速沾滿了爹的半邊身子,然後是床,然後是地上,然後凝固成一屋透明的閃爍著點點熒光的水晶一樣的物質。
爹,這是做什麼?
這是做什麼?
“爹,你……這是做什麼?”
我終於聽到自己發出了聲音。
爹沒有皺眉,沒有哼一聲,好像那傷口不在那身上而在別人身上一樣,只是看著我,動也不動的,眼裡的黑像悲傷的旋渦要把我吸進去。
“三思,爹沒有保護好你,不知道你受傷的痛,只有自己受了你這樣的傷,才會曉得你有多痛,你受了多大的苦。”爹的手,不知何時在我臉上輕輕的來回摸著,讓我突然有種回到十年前的錯覺。那時候,爹也這樣偶爾很慈祥的笑著,摸著我的頭說:三思,不愧是我兒子。
只是因為我受傷,你便要感受我受傷時的痛,不惜自己弄傷自己麼?這樣的爹,是爹,也不是爹。
你到底是誰?
我的心裡已經一團糟,幾種陌生的,從未有過的情緒在滋長。
難道,這就是假道士對我說的:感情?
可是,師父,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指點我,這些是什麼感情?
師父,三思不知道怎麼辦了?
三思該怎麼辦?
三思……好怕。
等我發覺時,我已經抓住了這個男人的手。
我在做什麼?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驚恐萬分,卻發覺自己的行動根本不受自己支配。
這是怎麼回事?
“爹……”
我聽到自己的嘴裡,用奇怪的扯得心痛的口氣叫著這個男人。
爹看著我,看著我,然後摩梭著我的臉,輕輕的叫我:“三思,我的三思……我的三思……”
然後,嘴上,傳來很溫暖很溫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