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俐和餘馬二人在小島上商議復仇之事時,遠在崑山梅府的範香凝,一個接一個打著寒顫。其時,她正端坐在梅府正廳裡,聽管家彙報給她未來兒媳下聘的事。
她的未來親家是蘇州城裡的一戶勳舊人家,祖上是積年作官的,宋朝時出過一個丞相,一個御史,國朝時出過兩個尚書。一般人家看不上,之所以肯和她家結親,一是看中了她家的財,二是看中了她家的家世,她梅家祖上出過狀元和探花,家風清白,在崑山縣有口皆碑。
那家小姐據說長得十分標緻,性格也好,溫柔嫻靜。德言容工,樣樣頂尖。範香凝覺得只有這樣的女,才配得上自己的兒。她的兒官哥兒玉樹臨風,一表人才,早晚是殿閣人物。等閒人家的等閒女如何配得上她的兒?
管家手拿禮單,絮絮地給範香凝念著,講解著。範香凝一邊聽,一邊不時點頭。聽著聽著,點著點著,她猛地打起了寒顫。一個接一個,想停都停不下來,從頭上冷到腳指頭尖。
這是怎麼回事?範香凝表面不露聲色,心裡犯起了嘀咕。
夜裡受了涼?早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還是有過的哪位神仙在跟她開玩笑?
心裡這樣琢磨著,管家的話也就這耳朵聽,那耳朵冒了。反正都是早就準備好的東西,再說管家在府裡幹了十多年了,比她進府的時間都長,她成親時,去她孃家下彩禮的就是這位管家。這點兒小事,她相信管家還是能辦明白的。
過了好長一陣,終於,管家報完了長長的禮單。
範香凝潦草地一點頭,“嗯,不錯。過幾天,你親自送去吧。”
管家拿著禮單,恭謹一低頭,“是。”
範香凝手扶方桌站了起來,“那就這麼辦吧。”說著,她從腋下抽出白絹的帕,象徵性地按了按嘴角,甩著手帕,一扭一扭地向臥房方向走去,身邊跟著她的大丫頭素梅。
管家和一干僕人微微彎腰,恭敬地目送她離去。
回到房中,範香凝上了床,面朝外地側身躺著,一隻手枕在臉下。素梅坐在床下的踏腳上,扭著身,輕輕地給她捶著腿。說來也怪,回到房中後,範香凝不打寒顫了,改心慌了。
心,一下下,跳得又壯又快。
這是怎麼了?難道家裡要出事了?範香凝想。不可能!這樣的想法一冒出來,就被她打壓了下去。能出什麼事?雲氏那對賤人母早已經讓她趕出府去。再說前幾年雲氏歿了,為今只剩那小賤種一人。一個無依無靠的小賤種,就算要鬧事,能翻出幾尺浪來?
至於別人,她把能想到的假想敵想了個遍,也沒能想出誰能威脅到梅家,威脅到她,威脅到她的寶貝兒官哥兒。想到這裡,她動了動腿,素梅會意,停止了敲打,又把帳簾給她放了下來,然後靜悄悄地退出房外。範香凝閉著眼,繼續胡思亂想,想著想著,不覺睡了過去。
一天無事。
第二天早上,範氏和官哥兒坐在飯廳裡有條不紊地吃著早飯。昨晚,因為睡得很好,範氏自感神清氣爽,精神健旺,一邊慢條斯理地用雪白的瓷勺往嘴裡送粥,一邊和官哥兒聊著他的婚事。
“康兒,下個月,你就要成親了。等你成親之後,娘打算把家裡的事務交給你娘打理,娘好享享清福。”官哥兒的大名叫梅紹康。
別看範香凝又刁又歹毒,她的兒官哥兒卻是個良善之人,為人儒謙和,心地善良,尤其注重孝道,對範氏幾乎言聽計從,“好,全聽孃的。對了,娘,”官哥兒夾了一根鹹菜絲送進嘴裡,猶豫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說了出來,“對了,娘,讓管家給大哥送一張請貼吧。畢竟,他是我們梅家的長。要是我成親那天不請他來,傳揚出去,該說娘你……”
範香凝把眼一瞪,“該說我什麼了!”
官哥兒有些畏懼地望著範香凝,不敢說出後面的那半句話。
“說啊!該說我什麼了?”範香凝不依不饒。
官哥兒嚥了口唾沫,把心一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別人該說娘你欺負大哥了。娘,我知道你不喜歡大哥和他娘。可是,大哥他娘已經過世了,大哥再怎麼說,也是我們梅家的長……”
範香凝“啪”地一拍桌,把官哥兒尚未來得及出口的話給拍了回去,“住口!小業障!我這麼作還不都是為了你!你看他可憐?我要是不把他趕出去,將來可憐的人是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和他那狐媚的娘一個德性,專會裝可憐騙人,其實一肚壞水兒!”
官哥兒又咽了口唾沫,不死心地掙扎,“娘,就算你說得都對,可是我還是希望我成親那天,大哥能來!”
“不行!”範香凝強勢一揮手,“我看見他就心煩!”
“娘~~”
“我說不行就不行!”範香凝擰眉立目,像只隨時要撲人的母老虎。
官哥兒不敢再言語,沮喪地放下了筷,“娘,你慢慢吃。我吃好了,先回房了。”說完,他稍稍從座位上欠起了一點兒屁股,想要起身回房,不想卻被範香凝一嗓吼得重新跌坐回去。
“你給我坐下!在我吃完之前,你哪兒也不許去!”範香凝氣呼呼地瞪著自己的寶貝兒,覺得兒很可氣,一點兒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官哥兒撅著嘴,一聲不吭地坐著。不出聲,也不看範香凝。身為人,他不能忤逆母親,那是不孝。所以,母親不讓他走,他便乖乖地留下來。可是,一想到他大哥一個人,孤苦伶仃地住在小小的院裡,憑著幾畝薄田日,他就替他大哥難過,覺得母親很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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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天,得讓福安去看看大哥,再給他送點錢去,官哥兒心想。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派心腹小廝福安,去看望順哥兒,順便給順哥兒帶些錢銀,賙濟一二。當然,這一切全是揹著他母親進行的。
範香凝收回目光,“自顧自”地吃了起來。吃得津津有味,嘖嘖有聲。邊吃還邊評論,“嗯~,好吃。唔~,不錯。”評論完了,再唏唏溜溜地喝幾勺粥。想要藉此勾出瑞哥兒的胃口,讓他再重新把筷再拿起來。
**了半天,見瑞哥兒絲毫沒有再動筷的意思,範香凝一皺眉,改變戰術,變誘敵為強攻,直接從籠屜裡夾了個燒賣,二話不說,伸胳膊放進了瑞哥兒的食碟裡,“吃!”
瑞哥兒不動。
“噝!”範香凝一瞪眼睛,“小業障,快吃!”
瑞哥兒撅著嘴,不情不願地拿起了筷,他還是想讓順哥兒來參加他的婚禮。
瑞哥兒把燒賣送進嘴裡嚼了起來,沒嚼幾下,就見管家風風火火,後面有狗攆似地,從外面跑了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夫人,不…不好了!”
管家出現得突然,喊得也突然,瑞哥兒一點兒心理防備也沒有,燒賣渣嗆進了氣管,當場咔咔大咳起來。
範香凝來不及去管兒,直接板臉問管家,“出什麼事了?”
管家是個老成持重的人,嫁進...
梅府幾十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管家失態。
“這……”管家似是有口難言,末了,把攥在手裡的紙遞給了範香凝,“夫人還是自己看吧。”
範香凝疑惑地接過了那張紙,然後把目光從管家的臉上移到了紙下。片刻後,她驚恐地瞪圓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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