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的粽葉泛著一股清香,李陶氏拿清水浸了,刷洗乾淨,擺在一邊疊好。
採清挑了一籃子毛栗子出來,都是裂開的,只要用木板一拍,栗子肉和毛殼就能分開來。
那邊亭玉割了好些肉,正在跟葉氏用醬油料酒調味切好泡進去,李陶氏嘖嘖說道:“也就朝秋娘你最能花心思,這豬肉條的是大家最拿手的,可你這有蓮子,棗子,黃豆,蘑菇,豆沙……喲,連堅果都有,我卻是不知道這些味道是怎麼個吃法?”
葉氏手中不落,嘴裡應道:“以前在嶺南的時候,肉是需要去買的,但果子多,豆子這些自家都有的種,家裡又有糯米,乾脆就折騰出這些味道來,吃著還不錯。”
李陶氏無法想象這些東西包進糯米里的味道,心裡還是覺得肉粽吃著好,雖然豆沙的也算好吃,但吃多了嫌膩味。
亭玉遞過來一小碗做熟的餡料,分別從不同餡料盆裡颳了一勺放在一起,“姥姥,您嚐嚐看,光吃這個就停不住口,等粽子做出來,保管您也能多吃兩個。”
李陶氏一臉新奇,接了過來,一勺一個味,等到吃完,嘴巴里都不知道哪個是哪個了,“姥姥真是老了,這些味道哪裡分辨的出來?得,我就等著幫忙裹粽子就成。”
“裹粽子的花樣,還是姥姥你會的多。”葉氏笑道,“咦,也不知道朝秋去哪裡了?這幾天悶在家裡不出門,我還以為她轉性了。”
李陶氏介面道:“先前還跟我一起去採粽葉呢,後來跟那隻皮猴子挖野花去了,這日子過得樂樂呵呵的,有啥煩心的?要不就是幾個大的沒回來,覺著悶了。”
“說的也是。”葉氏點點頭,“這一下子全部出門了。我倒覺得有些不習慣。以前孩子他爹也經常出海,那個時候都沒現在這麼念著。”
外頭咚咚跑回一個滿頭大汗的身影
。
時瑞扔了書袋子,直接跑到井邊擦了把臉,見葉氏在做粽子餡,笑咧了嘴,“姥姥,給我多做幾個小牛角,我不愛吃大的。”
李陶氏一臉笑意,“行,包在姥姥身上。”
時瑞看了一會兒。被葉氏趕到屋裡去洗了個熱水澡,書袋子也給撿了進去。
等時瑞換了一身出門,轉了轉。驚詫道:“娘,葡萄上哪兒去了?它怎麼不等我下課!”
亭玉給了他幾個棗子,“一天到晚只知道跟猴子玩,它呀被朝秋給拐走賣了。”
“葡萄它最聽話了,不可愣……”時瑞鼓著腮幫子。想想又說了一句,“就算賣了它也能跑回來。”
幾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若是朝秋聽了,只怕想說,不是她賣了葡萄,而是她被一隻猴子給賣了。
身上的衣物已經扯破,鋤頭早就扔到哪裡去都不知。手上被藤蔓給割傷了。要不是緊緊抓住,只怕現在已經掉下山澗中的湖裡,而非落在這處狹小的懸崖上。
只是。她哆嗦得往裡頭挪了挪,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龐然大物,只覺得徹骨冰涼。身形縮得小小的,卻見葡萄吱吱亂叫,那隻白紋虎從喉裡發出低吼。每一個噴氣都嚇得朝秋想哭。
啃爹啊。
這是什麼倒灶的劇情,為什麼葡萄會跟一隻老虎有交情!最重要的是。為什麼要把她騙過來?
嗚~~~難道覺得小姑娘的肉好吃?要給它開開葷。
朝秋只覺得眼前一黑,望著越來越近的白紋虎,哆哆嗦嗦的,真想就這麼跳下去,好歹留個全屍。
可是等她試探著要挪到旁邊時,那隻白紋虎卻是不動了,鼻頭湊了過來,清晰可見的虎牙,抖動的虎鬚,熱騰騰的鼻息,似乎就是在嗅食物。
到底葡萄在最關鍵的時候跳了出來,對著朝秋指手畫腳的,似是讓她掏出什麼來
。
朝秋的腦子都僵住了,還能想出什麼東西。那白紋虎呼哧一下,似乎有些不滿意,朝秋瞪大了眼睛,望著這一猴一虎,忽然間有了心思想別的東西。
待到葡萄不知從身上哪個口袋裡扒出一個果子來,朝秋的心瞬間拔涼拔涼的。
“敗家的玩意兒……沒成熟的仙果你摘了有個毛用……”朝秋渾身一震,“你,你,你是要讓我把這個給這隻老虎?”
葡萄原地翻了個跟頭。
朝秋居然從白紋虎的臉上看出不耐煩的傲嬌表情。
尼瑪這是不是老虎啊,喵星人的老祖宗也沒這麼逼人的混蛋。
朝秋掏了會兒,側了身子,摸出一個錦囊來,袋口有些緊,十指僵硬得有些不靈活。腳邊忽然滾下一兩粒小石塊,朝秋猛得抬頭一看,卻是白紋虎昂起一隻爪子往石壁上一抓,留下三道深深的印痕。
好一股……王八之氣……
“解……馬上就解開……”朝秋手忙腳亂地把拇指葫蘆給掏出來,轉手遞給面前那隻叛徒。
果然,葡萄立馬把葫蘆遞給了白紋虎,這個葫蘆不是瓷瓶,白紋虎嗅了兩下,毫不猶豫地一口咬進嘴裡,嚼巴兩下,咔咔兩聲,就跟塞牙齒縫一樣吞了下去。
白紋虎眯上了那雙琥珀黃眼,鬍鬚抖動兩下,一副饜足的表情。
饒是朝秋,也能感受到這股王八之氣淡了下來,空氣裡不再是一副羶腥味,混雜了仙果靈液的清香。
朝秋艱難地爬起身來,指望這不靠譜的猴子,還不如求虎大王呢。
太荒誕了……
這簡直就是穿越種田文半道上被一顆仙果硬改成了玄幻文……
她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那邊紋絲不動的白紋虎依舊擋著路,饒是沒有它,朝秋也不能確定自己能否順著藤蔓重新爬回上面。
可是她身上的仙果靈液全都給了白紋虎,憋紅了臉,含著淚拍了拍身上各處,示意根本就沒有了
。
逼近的白紋虎似乎明白過來。不屑地抬起爪子舔了舔,抖擻了一回七尺長身,全身上下都暗隱著力量。
見它沒有上前的意思,葡萄滴溜溜睜著眼珠子,似乎討好地看著她。朝秋再也不理這個叛徒,左不過就是再穿一回,抓著藤蔓開始往上爬。
怎麼也得先離開這處懸崖再說。
現在正是覆盆子最多的時候,藤蔓上纏著一叢叢的刺條,手心辣疼辣疼的,原來就是被這個刺破的。只是身上腳上到處都疼。相比跟一隻白虎呆一塊,還是往上爬比較好。
至少她已經明白,事情反常即有妖。一隻猴子可以騙你,一隻老虎也可以大咧咧地搶你的東西。
又一次跌坐在地上,手心的皮肉又刺破出血,岩石壁有兩三米,要是身手好的男子很快就能機靈地爬上去。無奈她只是個十二的小姑娘,根本沒有吃過什麼苦,這番膽戰心驚已經到了極限,別提身後還有一隻不滿足的老虎。
不知試了多久,朝秋擦了擦眼裡湧出的淚珠,雙手又麻又疼。腳下的一隻鞋子已經掉下懸崖了,轟鳴的水聲根本聽不到其它任何聲音。一時間,朝秋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在哪裡。只一個信念,往上爬,往上爬。
葡萄扯了扯她的褲腳,她也不理。抓住她的袖子,她直接給揮開。
身後忽然一聲低低的吼叫。和著瀑布聲,頗有些震聾發潰。
緊接著身後有一隻爪子伸過來把她撥在地上。煩躁地走了兩下,湊過腦袋來咬背脊。
朝秋用力一滾,避過了那張大嘴。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琥珀黃珠大眼裡閃過半明半暗,走了兩步居然趴在她的面前,儘管那副表情很是不耐。
山風吹的人有些冷意。
直到那道白色的影子又消失在叢林中,朝秋還沒有緩過神來。
天似乎有些暗了
。
呆坐了不知多久,哪怕身後傳來隱隱的喊聲,她仍然在茫然與震驚中不可自拔。
那一刻神差鬼使地爬上了虎背,一個縱跳,就躍了上去,不過短短几息之間,身邊的樹林快速後退,快到山道附近,她才從虎背上落了下來。
耳畔似乎有人在說話。
朝秋木然地抬起頭。
言璟用力一抱,緊緊攏在懷裡,“沒事了,沒事了……我帶你回家……”
一睡,就是一夜。
四周靜寂的很。
直到意識到身上各處的刺痛,天已經微亮。
門外似乎有人輕輕走動的聲音。
朝秋眨了眨眼睛,適應了窗前的那束光亮,伸手把眼睛遮住,結果牽動了手心的傷痕,她驀地一看,包紮著白色的紗布,另一隻手也是一樣。
不是夢……
立時就有敲門的聲音。
朝秋動了動嘴,聲音卻有些乾啞。
進來的是葉氏,後面跟著紅著眼眶的亭玉,手裡捧著一份早飯,濃濃的香氣立刻飄散了開來。
“娘,大姐,我……我什麼時候睡著的……”
葉氏的眼淚立時流了出來,“你個皮猴子!一個人也敢往那深山裡走!就沒你怕的東西了!你看看,手傷成這樣,要不是言璟下了船就尋你,我們……我們都不知道你個傻孩子居然丟了……”
亭玉小聲地勸著,“娘,讓朝秋先吃早飯吧。她肯定餓了。”
葉氏趕緊擦了淚,點頭,“娘給你擦臉,等著。”
說完匆匆地拿起毛巾,攪幹了水,溫熱的氣息拂在臉上,朝秋不由閉上了眼睛,只管讓葉氏仔細地擦拭
。
“娘,你別擔心,我就不小心……不小心滑了下去,以後再不去那裡了。”朝秋說道。
葉氏收回了毛巾,說道:“娘在灶頭上豎了筷子,給你收了魂,再過兩天你就不怕了。”
“嗯。姐,我好餓啊,你餵我吃吧。手疼。”朝秋露出討好的笑,肚子確實已經在咕咕叫了。這副模樣惹得亭玉輕輕捏了她的臉頰,“現在知道手疼了,看你以後還皮實?”
朝秋一口含了糯粥,香香軟軟的,入口即化。葉氏見姐妹兩個膩歪著,心也放下了,趕緊出門跟李陶氏說去。
又吃了兩個小粽子,肚子裡這才舒舒服服的,她已經記不清什麼時候暈睡過去的,忽然叫道:“你說,是言璟哥找到的我?他回來了?”
亭玉收回碗筷,“正巧著,言璟回來帶了個大海螺給你,結果找不到你的人。他自己出門上山去尋,卻是葡萄把他帶到你那兒去的。”
提到那隻猴子,朝秋有種咬牙切齒的神色,見亭玉疑惑地看著自己,朝秋搖搖頭,也不想跟她說猴子的事情,只想靜一靜,想想過幾日端午的事情。
窗外有個人影走過,不多時,山道上就出現了一個拔高的聲影。
旁邊正在刨地的長工見了,低聲問道:“大少爺,三小姐沒事了吧。都怪我們沒看好,就沒發現小姐往山上去了……”
言璟張了張嘴應道:“沒事……以後東山那邊多立些籬笆,把懸崖峭壁的路都封死。”
長工立馬接了話,也不再問,手下的鋤頭又重新掄了起來。
直到面前一座農家小院,一股藥香飄了出來,言璟揪著的心才有些鬆開。
朝秋沒事。
心底裡那份悸動,茫然,異樣,頃刻間瓦解。
言璟不由低低喃了一句,他的朝秋……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