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路向南,不知春暖花開
人還未落地,聲已炸響。
“老夫本以為賀生這個笨東西殺你已是足夠了,所以老夫在那個有點草色的山頭想要尋一點美妙的月色,可老夫此時氣啊,一點美妙的月色都沒有尋到,賀生這個笨東西也太笨了些。”
清澈的雙目微微眯起,一襲硃紅大袍仿若將燕寧的瞳染成了血紅。
燕寧知道這些話語是向他而言的,因為那飄飄落地的朱袍老人他認識,很認識,十分認識,想忘記都難。
兩年前,隨殷擒闖進停鍾村燕寧家中的高手就是這名朱袍老人,而被怪老頭師傅輕易嚇退的那名高手也是這名朱袍老人。
由此,燕寧終是徹頭徹尾地明白了,初入京都遇到的縱天門弟子以及今夜遇到的抱劍江湖人都是殷擒暗中指使對付燕寧的,但這些江湖人應該都隸屬於鐵馬盟,只是不知殷擒為何會和鐵馬盟扯上關係,甚至還能請動馬冰河那樣的大人物。
朱袍老人飄飄落地,扶春風而微捋髯須,緩緩道:“小子,別怨老夫以大欺小,殷公子的吩咐老夫也是不得不從啊,要怨就怨你時運不濟吧,想必你那師傅現在正在那小破村裡做木工活吧,想保你都沒辦法啊。”
再捋髯須,朱袍老人轉向慕有枝言道:“女娃,這件事與你無關,老夫也不是濫殺無辜之人,你快些走吧。”
慕有枝撩撥了一下耳鬢間的秀髮,輕笑起兩彎月牙,針尖對麥芒地說道:“有人和我說過,在江湖中闖蕩,以大欺小並不是見不得光的事情,就怕有些人為老不尊。”
朱袍老人也不發怒,背剪著手在月光下踱了兩步,悠悠道:“女娃,我知道你是雪衫門的門主,可你要明白,這次不只是江湖事,馬盟主之外,還有你雪衫門惹不起的人。”
慕有枝用白皙如藕細長如蔥的手指纏著披在肩上的秀髮,淡淡說道:“神明大陸內,還沒有我雪衫門惹不起的人。”
衣袍一振,朱袍老人驟然蠻橫:“你這女娃好大的口氣,既然你三番四次地不識好歹,那就別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微皺的硃紅大袍猛然平直,像是將偷跑進袍裡的春風依著方方正正的器具按壓成形。
猛烈的真元似颶風般四處撒潑,一時間,土石飛濺,煙塵如龍,暴烈的一掌從空中乍然探出,罩嚮慕有枝,比慕有枝高出幾個大境界的氣勢威壓讓慕有枝無法動彈,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可慕有枝的山眉水眼完全沒有慌色。
沒有慌色自然是因為有信心能夠躲過朱袍老人暴烈的一掌,自己無法動彈,燕寧的境界還不及她,那麼這信心的來源就只能是隱匿在夜色裡的第三人。
身為雪衫門的門主,又怎會無人暗中保護。
夜風微拂,朱袍老人的暴烈一掌頓時被從夜色裡掠出的一道藍芒擊退。
眨眼的功夫,朱袍老人便往後狼狽跌退了幾十步,勉力穩住身形,一掌將窮追不捨的藍芒拍散後,一股寒氣又頓時瀰漫在春風裡,使得朱袍老人呵氣成霜,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此時,一個俊美的藍衫公子立到了慕有枝的肩後。
朱袍老人謹慎地望向藍衫公子,小聲喃道:“好霸道的寒氣。”
挺直身子,捋順髯須,朱袍老人試探說道:“老夫和這小子有點私事要處理,閣下為何這般沒道理地出手阻攔,想必傳出去對閣下的名聲也不會有什麼好的影響。”
俊美的藍衫公子真得很俊美,低眉垂眼地說了一句:“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慕有枝又是補充一句道:“今夜,牆頭草的事就是我的事。”
燕寧正在思忖藍衫公子稱慕有枝為小姐而不是門主的事時,忽然聽到慕有枝的這一番言語,不禁朝她投以感謝的目光,而慕有枝也回以一個不客氣的目光,同時表明她是由於先前燕寧要捨命護她的緣故,並且她說了只限於今夜,果然是到哪裡都不能吃虧的主。
還沒等朱袍老人發作,燕寧又是在這萬分緊張的時刻想到了慕有枝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牆頭草牆頭草的叫著,而他同樣只能稱呼她為姑娘,心間不免略有遺憾。
朱袍老人的滿臉皺紋夾住了想要偷跑的春風,沉聲道:“好,老夫活了六十餘載,手上沾染的鮮血不知能盛滿多少個水缸,再多兩個也不算多。”
再多兩個也不算多。
多出的那兩個自然就是慕有枝和藍衫公子,而朱袍老人忽略掉燕寧不是因為忘記,而是他早已把燕寧算到了水缸裡。
清喝一聲,朱袍老人的身後忽地爬出了許多紫黑的帶刺長藤,像是背部長滿了觸手。
紫黑的帶刺長藤是朱袍老人的自然法相,名為秋鬼藤。
朱袍老人身後的秋鬼藤像是原本就生長在此地一樣,比那日春擇殷吒略顯透明的大鵬虛影不知真實了多少倍,顯然朱袍老人已是將他的自然法相修到了臻於至善的境界。
可即便如此,藍衫公子也是沒有顯露自然法相的意思,只是由低眉垂眼變成了一顧而不屑。
驟然間,秋鬼藤離身而出。
或劃出一道紫黑弧度刺破長空,或激盪一地嗆鼻礫塵掀裂山皮,如山鬼如遊蛇躥向三人所在的地方。
藤上的長刺在月色的照映下泛著點點光澤,一路推塵掀山,只為了能夠完美地施展出最後的致命一擊。
修行者第一次遇到秋鬼藤時,想必都會以為秋鬼藤最後的致命一擊就是在人們放下警惕的時候,長刺離藤射出,將敵人射成滿是窟窿眼的篩子,然而他們想錯了。
其實,從秋鬼藤刺破長空掀裂地皮的那時起,致命一擊就已經在開始施展。
比如此刻,燕寧和慕有枝正緊足了神兒地盯著秋鬼藤上的長刺時,兩人的識海中猛然蕩起了一陣疼痛感,就像是鬼針草上的尖刺扎進了腦袋裡,也像是宮裡的惡太監一針一針地折磨著清秀可憐的婢女。
然而反觀俊美的藍衫公子,卻如同沒事人一般。
秋鬼藤那般不按常理的突然出牌在面對境界稍低或是毫無經驗的修行者時,定能一擊奏效,燕寧和慕有枝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朱袍老人卻沒算到藍衫公子的強大其實遠不止那一道蘊含著霸道寒氣的藍芒,他的識海同樣深不可測。
當然熟悉藍衫公子的人知道,他最厲害的地方在於,箭。
他是玩箭的高手。
既是高手,自然也要將高手的瀟灑表達得淋漓盡致,於是藍衫公子根本不管不顧正在奔襲而來的秋鬼藤,甩手就是一枝攜裹著霸道寒氣的藍色冰箭。
一路寒氣,一路喀嚓聲,那是冰箭將春風夜色礫塵凝固在空間裡的緣故。
低眉垂眼,撣撣袖角,那枝冰箭穿行在風中的速度極快,幾乎是掠過一枝青梢的功夫,那枝冰箭便率先衝到了朱袍老人的身前,居然比早幾息躥出的秋鬼藤先行射到目標。
咻的一聲,一蓬鮮血潑灑如花,溼了硃紅大袍。
朱袍老人離腹處丹田相差半指的地方被冰箭捅出了一個血洞,鮮血狂潑,氣息紊亂,真元倏地消散後,秋鬼藤也自然於剎那枯萎滅絕。
這一手以攻為守,端的是無比的自信!
氣息漸虛,朱袍老人慌忙從袖中掏出一張符紙模樣的寶物,一絲真元燃燒符紙後,空間起了一圈漣漪,朱袍老人的身影隨之不見,俊美的藍衫公子也懶得再理他。
望著朱袍老人消失的地方,慕有枝動了怒氣,沉聲道:“把今夜所有人的身份給我查清楚,兩日後我要一一拜訪。”
藍衫公子微微頷首後再度隱匿到夜色裡,不知所蹤。
燕寧立在一片清寂的四野裡,沒有去看慕有枝和藍衫公子,而是微微扭頭看向了那個仗鏽劍的青稚少年。
仗鏽劍的青稚少年沒有隨那十幾個悽然求饒的抱劍江湖人慌慌進南門,而是從劍繡山,緩緩離京都。
一路向南,不知春暖花開。